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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淮海戰役:勇敢地向前進

戰爭罪犯的名單

王樹增
2010年04月26日10:23   來源:人民網-中國共產黨新聞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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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返回《解放戰爭》王樹增著 人民文學出版社

  十二月十六日上午,國民黨軍第八軍軍長周開成被兵團司令官李彌叫了去。

  李彌先給周開成兩筒加力克香煙,然后交給他一封陳毅寫的勸降信。周開成看了之后說:“現在一無飯吃,二無彈藥,怎麼打仗呢?今天上午有人報告,說共軍部隊都換成了民兵,是否把野戰部隊調到雙堆集解決黃維去了呢?”

  李彌說:“黃維已經完了。”

  周開成十分驚愕地看著李彌,不知如何是好。幾個小時之后,劉峙從蚌埠給杜聿明發來電報:“黃維兵團昨晚突圍,李延年兵團撤回淮河南岸。貴部今后行動聽委員長指示。”

  接著,蔣介石的電報到達:“第十二兵團也已突圍,弟部須以積極手段求匪弱點予以擊破,並向外擴展,以求脫離包圍,總之弟萬不可固守一地,坐待圍困也。”

  杜聿明說:“我接到這個電報后,心中完全涼了。”杜聿明心情之惡劣,已不在於黃維兵團的覆滅,而在於李延年兵團的回撤。因為這明白無誤地表明,蔣介石已決定讓邱清泉、李彌兩個兵團自生自滅。杜聿明實在想不明白,如果決定突圍,為什麼不雙方同時行動?先是隻顧徐州不顧黃維,后又隻顧黃維不顧邱清泉和李彌,現在黃維已被殲滅,解放軍完全可以全部移至陳官庄戰場。杜聿明再次致電蔣介石陳以利害,強烈建議迅速從武漢和西安抽調大軍,集中一切可以集中的力量,實現淮海戰場的兩軍決戰。杜聿明認為,隻有這樣也許還能扭轉戰局。

  晚上,杜聿明的電報到達南京的時候,南京國民黨軍空軍俱樂部禮堂燈火通明,蔣介石正在為執行“徐蚌會戰”轟炸任務的空軍有功人員頒發嘉獎令。突然,一聲巨響從天而至,一顆重磅炸彈在俱樂部旁邊爆炸了,蔣介石立即在警衛的護衛下匆匆離開。炸彈是從一架B-24轟炸機上投下來的,投彈者是第八大隊飛行員俞渤等五人。這幾名國民黨空軍飛行員早就有投奔解放軍的想法,當他們得知徐蚌戰場上黃維兵團已被全殲的時候,決定一不做二不休駕機起義,先把炸彈扔在蔣介石的腦袋上。炸彈雖然投偏了,但爆炸聲引起南京城的巨大混亂,全城徹夜戒嚴。俞渤和他的同伴計劃直飛沈陽,由於天氣不好,且油料准備不足,隻好在石家庄機場迫降。機組人員一下飛機,就看見了機場上朝他們揮舞的無數面歡迎的紅旗。

  驚魂未定的蔣介石寢食難安。在長江以北的巨大戰場上,東北地區林彪率領的百萬大軍已經入關,將傅作義集團分割包圍。接著,無論如何催促杜聿明和李延年南北對進解救黃維,但黃維還是無法支撐下去,第十二兵團的十二萬人頃刻間灰飛煙滅。黃維被殲之后,不但杜聿明的兩個兵團處境迅速惡化﹔更嚴重的是,如果長江以北的戰事全部崩潰,南京就在長江邊上,毛澤東是否會一鼓作氣直取自己所在的南京城?蔣介石已經無暇顧及杜聿明了,決定馬上收縮兵力,以確保長江防線的安全。

  蔣介石連續致電劉峙,強調對淮河和長江的防守:命劉峙部的后方人員全部撤到長江以南﹔李延年第六兵團第九十九、第九十六軍和劉汝明第八兵團第五十五、第六十八軍以及白崇禧指揮的第四十六軍擔任淮河一線防御,如果遭到進攻要逐次抵抗,以爭取時間將主力全部撤到長江以南﹔第五十四、第三十九、第六十六軍立即開赴南京,歸國民黨軍京滬杭警備總司令湯恩伯指揮,迅速完成長江防御作戰的准備。同時,第二十八軍和第五十二軍也迅速退守長江一線。蔣介石嚴令劉峙:“依淮河地嶂抵抗,非萬不得已不得撤退。”

  盡管黃維兵團的覆滅使國民黨軍長江以北的戰局進一步惡化,但是,蔣介石在黃維兵團被殲的第二天就決定全面撤守淮河和長江,從而將傅作義和杜聿明兩大軍事集團置於完全不顧的境地,還是顯得過於驚慌失措了。從當時的戰場態勢上看,解放軍主力部隊依舊面臨著兩大強敵,還沒有時間、也沒有足夠的力量即刻去突擊淮河、長江進逼南京——如果支援傅作義集團作戰也許顯得鞭長莫及的話,匆匆將唯一可以協同杜聿明集團作戰的蚌埠部隊后撤,致使近在咫尺的杜聿明因此孤懸於解放軍的重兵之中坐以待斃,理由是什麼呢?

  蔣介石的驚慌失措引起了杜聿明集團人心浮動。第五軍軍長熊笑三主張利用夜色組織步兵強行沖開一條血路,戰車團長趙志華則主張白天突圍,第五軍二00師師長周朗甚至主張“我們來個假投降”。而杜聿明心裡知道,此時“弄假也會成真”。第七十二軍軍長余錦源去了兵團部,看見邱清泉正與第七十四軍軍長邱維達喝酒。邱清泉邊喝邊玩弄他那把精致的手槍,邱維達說:“你手槍裡不是有三顆子彈嗎?”邱清泉說:“最后一顆要做我的朋友。”一見余錦源進來,邱清泉提高了嗓門:“你要注意啊,我倆要不是黃埔同學的話,我是很懷疑你的!我聽到共軍的電台裡整天叫余錦源!”余錦源說:“這是宣傳攻勢,與我有啥關系?”

  十七日這天,陳官庄四圍解放軍的陣地上廣播了《敦促杜聿明等投降書》,廣播稿上來劈頭就是一句“你們現在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顯然這是毛澤東的行文風格:

  杜聿明將軍、邱清泉將軍、李彌將軍和邱李兩兵團諸位軍長師長團長:

  你們現在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黃維兵團已在十五日晚全軍覆沒,李延年兵團已掉頭南逃,你們想和他們靠攏是沒有希望了。你們想突圍嗎?四面八方都是解放軍,怎麼突得出去呢?你們這幾天試著突圍,有什麼結果呢?你們的飛機坦克也沒有用。我們的飛機坦克比你們多,這就是大炮和炸藥,人們叫做土飛機、土坦克,難道不是比較你們的洋飛機、洋坦克要厲害十倍嗎?你們的孫元良兵團已經完了,剩下你們兩個兵團,也已傷俘過半。你們雖然把徐州帶來的許多機關閑雜人員和青年學生,強迫編入部隊,這些人怎麼能打仗呢?十幾天來,在我們的層層包圍和重重打擊之下,你們的陣地大大地縮小了。你們隻有那麼一點地方,橫直不過十幾華裡,這樣多人擠在一起,我們一顆炮彈,就能打死你們一堆人。你們的傷兵和隨軍家屬,跟著你們叫苦連天。你們的兵士和許多干部,大家很不想打了。你們當副總司令的、當兵團司令的,當軍長師長團長的,應當體惜你們的部下和家屬的心情,愛惜他們的生命,早一點替他們找一條生路,別再叫他們作無謂的犧牲了。現在黃維兵團已被全部殲滅,李延年兵團向蚌埠逃跑,我們可以集中幾倍你們的兵力來打你們。我們這次作戰才四十天,你們方面已經喪失了黃百韜十個師,黃維十一個師,孫元良四個師,馮治安四個師,孫良誠兩個師,劉汝明一個師,宿縣一個師,靈璧一個師,你們總共喪失了三十四個整師,其中除何基灃、張克俠率三個半師起義,廖運周率一個師起義,孫良誠率一個師投誠,趙璧光(國民黨軍第四十四軍一五0師師長)、黃子華(國民黨軍第八十五軍二十三師師長)各率半個師投誠外,其余二十七個半師,都被本軍全部殲滅了。黃百韜兵團、黃維兵團、孫元良兵團的下場,你們已經親眼看到了。你們應當學習長春鄭洞國將軍的榜樣,學習這次孫良誠軍長、趙璧光師長、黃子華師長的榜樣,立即下令全軍放下武器,停止抵抗,本軍可以保証你們高級將領和全體官兵的生命安全。隻有這樣,才是你們的唯一生路。你們想一想吧!如果你們覺得這樣好,就這樣辦。如果你們還想打一下,那就再打一下,總歸你們是要被解決的。

  中原人民解放軍司令部

  華東人民解放軍司令部

  淮海戰役的局勢越演越烈,黃百韜和黃維兩個兵團相繼被殲,人民解放軍面對的軍事壓力依舊存在:

  首先,杜聿明雖然被重重包圍,但這是由國民黨軍兩個具有相當戰斗力的兵團組成的極其堅硬的集團,而中原野戰軍和華東野戰軍因連續作戰,除糧彈需要繼續補充和官兵極度疲勞之外,部隊因嚴重傷亡造成的減員沒能來得及補充。華東野戰軍在給中共華東局和中央軍委的報告中說,經過圍殲黃百韜兵團,阻擊李延年、劉汝明兩兵團以及追堵杜聿明集團,殲滅黃維兵團的一系列艱苦作戰,部隊干部傷亡巨大,“除團以上干部可勉強維持外”,“營連干部若要補齊,至少需要五千以上”。一線作戰連隊干部尤其缺乏,目前大部分連隊有連長沒有指導員,有指導員沒有連長,抑或有正職無副職或有副職無正職,“少數連隊隻有一個連干部”。

  其次,如果立即對杜聿明集團發動全面進攻,於全國戰局不利。此時,平津戰役已經進行了十天,華北軍區的第二、第三兵團和東北野戰軍的第二兵團包圍了張家口和新保安,切斷了傅作義集團西撤的退路。但是,東北野戰軍主力剛剛越過長城,對傅作義集團的完整包圍尚未最后形成,特別是華北地區的出海口還沒有封閉。毛澤東認為,在華北出海口還沒有封堵的情況下,如果淮海地區的杜聿明集團被迅速解決,勢必導致蔣介石命令長江以北國民黨軍僅存的軍事力量——傅作義集團從海上南下逃跑,國民黨軍也有能力從上海調集大量船隻北上接走平津之敵。如何防止這一不利局面的發生?唯一的辦法就是對杜聿明集團採取“圍而不殲”的戰略,給蔣介石一個杜聿明也許能夠生還的錯覺,使其不易下定完全放棄長江以北的決心。

  為“關照淮海戰役與平津戰役之間的聯系”,毛澤東明確指出:“殲滅黃維兵團之后,留下杜聿明指揮之邱清泉、李彌、孫元良諸兵團﹝已殲約一半左右﹞之余部,兩星期內不作最后殲滅之部署”。並提議華東野戰軍“整個就現陣地態勢休息若干天”,對杜聿明集團“隻作防御,不作攻擊”。十二月二十一日,毛澤東又致電劉伯承、陳毅、鄧小平,要求中原野戰軍“各縱迅速完成戰后整備,待李延年第三次北進時擔任南線防御,並准備於華野對杜聿明作戰接近解決時,放敵深入,圍殲其一部”。同時,華東野戰軍“仍應堅持十天休整計劃,即使杜聿明於此時期內突圍,仍以一部抗擊之”。

  毛澤東已決心將長江以北的國民黨主力予以全殲。

  毛澤東打電報給淮海戰役總前委,提出:“黃維殲滅后,請劉、陳、鄧、粟、譚五同志開一次總前委會,商好在邱李殲滅后的休整計劃,下一步作戰計劃及將來渡江作戰計劃,以總前委意見帶來中央。如果粟譚不能分身到總前委開會,則請伯承到粟譚指揮所,與粟譚見一面,了解華野情況,征詢粟譚意見,即來中央。”——毛澤東希望劉伯承在十二月二十至二十五日能到西柏坡。

  共產黨領導層已經開始展望打過長江解放全中國的前景了。蔡凹村,位於安徽蕭縣與河南永城間的交界處,是黃淮大平原上一個普通的村落,華東野戰軍指揮部就在村北一間土坯砌成的房間裡。十七日晚,淮海戰役總前委第一次全體會議在這裡召開。劉伯承、陳毅、鄧小平驅車趕來,粟裕與劉伯承至少有十七年沒見過面了,他特意派人去符離集買了兩筐燒雞回來。此時,殲滅杜聿明軍事集團“已是穩操勝券”,將領們遵照中央軍委的指示,著重討論了眼下部隊休整問題和未來渡江作戰問題,並決定由粟裕與張震連夜起草渡江作戰計劃。第二天一早,劉伯承、陳毅帶著總前委的意見前往西柏坡,鄧小平則返回了中原野戰軍司令部所在地——宿縣以西的小李庄。

  為保障部隊順利休整,同時防止杜聿明突圍而出,華東野戰軍和中原野戰軍調整了部署:華東野戰軍,以譚震林、王建安指揮第一、第九縱隊和渤海縱隊,以宋時輪、劉培善指揮第四、第十縱隊和冀魯豫軍區獨立第一、第三旅,以韋國清、吉洛(姬鵬飛)指揮第二、第八、第十一縱隊,為包圍監視杜聿明集團的一線部隊,一線部隊“邊圍困邊休整”。二線部隊的休整布防位置是:第十二縱隊於薛家湖、山城集和火神段,冀魯豫第三分區兩個團於夏邑,兩廣縱隊和野戰軍總部警衛團於會亭,豫皖蘇獨立旅和野戰軍騎兵團位於陽,魯中南縱隊位於永城,第三縱隊位於鐵佛寺和百善,第十三縱位於馬村橋,第六縱隊位於三鋪,第七縱隊位於蕭縣,第三十五軍位於山城集。中原野戰軍,除以豫皖蘇軍區五個團位於淝河沿岸向蚌埠方向警戒之外,主力集結於宿縣、蒙城、渦陽地區,擔任戰役預備隊,隨時准備協同華東野戰軍對杜聿明集團發動總攻,或阻擊蚌埠方向可能來援的李延年、劉汝明兩兵團。

  由於蔣介石命令李延年兵團撤退,包圍杜聿明的華東野戰軍沒有了后顧之憂,而這也意味著杜聿明集團已是插翅難逃。

  長江以北的一次次大規模戰役,已使國民黨軍總兵力急劇下降——“他們就像漏斗裡的沙子因為傷病、死亡、投誠、起義而迅速流失”。而共產黨領導的軍隊作戰也同樣會面臨嚴重傷亡,但是其兵員補充速度令人驚訝。有資料統計,在圍殲黃百韜和黃維兵團的戰斗中,華東野戰軍共傷亡官兵七萬三千三百多人,其中的一萬兩千七百名輕傷者經過治療迅速歸隊。同時,在華東野戰軍各級指揮機關、后勤部門和直屬部門中,非戰斗人員越來越少,無論是司令部、政治部、后勤部的參謀、干事,乃至縱隊的文工團員,甚至是首長身邊的警衛人員,都將到一線戰斗部隊作戰視為無尚的光榮。他們中不少人是富有戰斗經驗的老戰士,對參加作戰有著不可遏制的激情與斗志。前線戰斗激烈的時候,連村子裡的百姓都上陣地去救護和支前了,他們對自己還在干機關事務和保障工作感到不自在,他們總是對傳到指揮部的“陣地告急”之類的話十分敏感,一有機會就迫不及待地提出“我上去”。在華東野戰軍休整期間,有一千多名參謀、干事、文工團員、后勤人員下到團以下部隊任職,各縱隊師、團的偵察、通訊和警衛人員也大量地被充實到基層部隊。那些在作戰中勇敢堅強的戰士被迅速提拔起來。他們個個身上傷痕累累,他們已經在部隊認識了不少字,懂得了干部身先士卒的道理,他們被戰士們推舉出來,經過組織討論和批准,接到任職命令后都會鄭重地對戰士們說:“從今以后請大家監督,別的不敢說,打起仗來沖鋒在前撤退在后我保証做到!”

  共產黨領導的地方武裝也迅速被升級為野戰軍。華東野戰軍在極短的時間內,接受升級的部隊官兵達十一萬多人。其中十六個地方基干團全體升入野戰軍序列,這些基干團“均有兩年以上的歷史,黨員佔百分之三十以上”。而更為普遍的是地方民兵加入野戰軍。這些平日種地、戰時參加邊緣戰斗的青年農民,對能夠加入野戰軍欣喜萬分。他們穿上解放軍軍裝,拿起正規軍的武器,頓時覺得自己驕傲而光榮。他們中間很多人已經有了妻兒,深夜跟隨野戰軍大部隊開拔的時候,妻子老娘就站在村口,他們當民兵的時候就羨慕解放軍長長的隊伍,現在他們也是這支隊伍中的一員了,於是學著野戰軍官兵的口吻說:“不打敗老蔣不回家!”

  更令國民黨軍將領不可理解的是,昨天還與解放軍打得你死我活的士兵,很可能在被俘僅僅幾個小時之后,就喊著“繳槍不殺”朝你沖過來了。圍殲黃維兵團作戰最艱苦的階段,陳賡指揮的第四、第九縱隊傷亡嚴重,“有的連一天傷亡三任連長,還有的因傷亡大,幾個營並成一個營打”。陳賡提出對部隊進行整編,因為“每個團與其保持三個營的架子,不如整編為兩個營,戰斗力要比三個營強”。十旅旅長周希漢不同意,他說:“我們這個營,原來有五百多人,連續戰斗傷亡了五百多人,現在還有五百多人。”陳賡奇怪地問:“你這個賬怎麼算的?是不是算錯了?”周希漢說:“我沒算錯,是蔣介石給我補充的。”那些被俘的國民黨軍士兵,隻要放下武器和報出你的苦出身,立刻就會被好幾雙手握住,解放軍官兵熱誠地對他們說:“兄弟,你解放了!”然后,這個遞過來一個熱饅頭,那個遞過來一根紙煙,那種感覺好像不是當了俘虜,而是迷路掉隊好容易才回來一樣。成千上萬的國民黨軍俘虜兵,幾乎一夜之間成了共產黨所領導的軍隊的戰士。於是,連隊開會的時候,一個話題總是討論個沒完沒了:過去是為誰賣命?現在是為誰打仗?華東野戰軍裡竟然出了這樣的現象:打黃百韜時被俘的國民黨軍士兵,到打黃維的時候因作戰勇敢已經成為戰斗英雄,有的甚至當上了排長、連長。周恩來說:“這種情形是世界戰史上所少有。”

  陳官庄附近的戰場暫時沉寂了。

  十八日,蔣介石派來的一架C-47型飛機在陳官庄臨時機場降落,把杜聿明的參謀長舒適存接往南京。第二天,這架飛機又飛回陳官庄,從飛機上下來的除了舒適存之外,還有國民黨軍空軍總司令部第三署副署長董明德。舒適存和董明德給杜聿明帶來了蔣介石和王叔銘的親筆信。

  蔣介石的信寫得很長,大意是:一,第十二兵團這次突圍失敗,完全是由於黃維性情固執,一再要求夜間突圍,不照我的計劃在空軍掩護下白天突圍的緣故。十五日晚上黃維的突圍毀了我們的軍隊。二,弟部被圍后,我已想盡了辦法,華北、華中、西北所有的部隊都被牽制著,無法抽調,目前唯一的辦法就是在空軍掩護下集中力量擊破一方實行突圍,哪怕突出來一半也好。三,這次突圍,要以空軍全力掩護,並投擲毒氣彈。如何投擲,已交王叔銘派董明德前來與弟商量具體實施辦法。而王叔銘的信寫得很簡單,大意是:校長對兄及邱、李兩兵團極為關心,決心以空軍全力掩護突圍,現派董明德兄前來與兄協商一切。董明德是我們的好朋友,請將各方面考慮與明德兄談清楚,弟將盡力支援。

  參謀長舒適存告訴杜聿明:“委員長指示,希望援兵不可能,一定要照他的命令迅速突圍,別的沒有什麼交代。”

  杜聿明不願意突圍,他認為在沒有增援的情況下,獨自突圍等於死路一條。但是,限於蔣介石的命令,又有自己不甚熟悉的董明德在場,他不得不開始協商空軍掩護突圍的具體方案:突圍開始時,空軍出動B-24、B-25轟炸機及P-51驅逐機,每天一百架次,支援地面部隊,掩護側翼安全﹔步兵進入攻擊位置后,發出三顆紅色信號彈,飛機獲得信號后,立即投下催淚性毒氣彈,隨即機翼上下搖擺,表示投彈完畢,地面部隊趁共軍視線模糊之際,一舉突破並佔領陣地,隨后發出三顆綠色信號彈。董明德隨機帶來了八百多具防毒面具,空軍還准備再空投兩千具,空投代號被定為“草帽”。

  杜聿明將師以上軍官召集起來開會。為保密起見,任何閑雜人等不得進入會場。杜聿明對大家說:“總統很關心我們這些忠勇將士,為把我們救援出去,特派空軍總部的董副署長來,計劃用飛機掩護突圍。空軍在共軍的上空,觀察得很清楚,還可以用火力壓制共軍,大家隻要把陸空聯絡信號規定好,便可以順利突圍。各將領要掌握好部隊,准備行動。”接著,董明德把航空照相圖挂起來,詳細講解了空軍的行動計劃和地空聯絡的要點。最后李彌問:“空軍要給我們投足糧食彈藥,我們還要進行防毒面具的使用練習,這需要多少時間?”董明德回答:“一個星期差不多。”

  開完會,杜聿明給蔣介石寫回信,他依舊向蔣介石闡明,突圍是“最不可取的方式”:就目前局勢而言,上策是,由武漢、西安集中一切可以集中的力量,加上蚌埠地區的主力部隊,進入淮海戰場,在邱清泉、李彌兩兵團的配合下,與共軍決戰。中策是,邱清泉、李彌兩兵團持久固守,爭取“政治上的時間”,而所謂“政治上的時間”,除了指國際形勢的變化(蔣介石始終認定第三次世界大戰要爆發)和攻擊形勢的變化(解放軍因傷亡導致攻擊力量不足)外,最重要的是國民黨軍不要把主力部隊丟光了,以便將來萬一需要與共產黨人和談的時候有資本。下策是,照令突圍。董明德和舒適存准備回南京匯報,陳官庄卻突然風雪大作,飛機無法起飛。董明德和杜聿明擠在同一間屋子裡長吁短嘆。閑聊的時候,董明德表示,他認為從各方面講,仗都不能再打下去了:“你們這裡被圍,平津危急,北平西苑機場已失,空軍損失甚大。如果你們這裡無辦法,平津也不保。以前還有人主張和談,聽說老頭子不同意,現在無人敢談。總之,南京現在慌亂一團,任何人也拿不出好辦法。”杜聿明在絕望之中竟然預測到弄不好蔣介石會跑到台灣去:“這一戰役關系國民黨的存亡,在傅作義牽制著林彪大軍之時,我們既不能集中兵力與劉鄧決戰,又不能斷然主和。如果強令兩兵團突圍,一突就完。這支主力一被消滅,南京不保,武漢、西安更不能再戰,老頭子隻有跑到台灣去,寄生於美國人籬下了。”董明德建議杜聿明到南京去面陳看法,杜聿明認為說什麼都沒有用了:“對老頭子很難,他有他的看法,不會接受意見,有時接受了,他也不執行。這次戰役就是未能照計劃事先集中兵力決戰,中途又一再變更決心,弄到現在,我去也晚了,無法挽回。”嘆息不已的董明德顯然比杜聿明更悲觀,他說“陸軍將領有錢,可以跑”。杜聿明回答:“錢有什麼用?跑到國外當亡國奴……還是人重要,部隊重要!”

  一個被俘的李彌兵團的軍官帶著陳毅寫給杜聿明的信回到包圍圈裡。這個軍官顯然已經嚇壞了,哆哆嗦嗦地說不出來話。李彌向杜聿明報告此事,杜聿明含糊地讓李彌看著辦。但是,李彌堅持要求杜聿明見見那個送信的軍官,於是那個軍官被帶到杜聿明的住處。杜聿明認真地看了陳毅寫給他的信。信的開頭很客氣,后面口氣越來越硬,信中有這樣的話:“你為什麼為‘四大家族’服務,不為人民服務?”杜聿明頓時一頭霧水:共產黨說的“四大家族”是指什麼?但是,他明白什麼是“為人民服務”。杜聿明想的是,如果共產黨方面能夠保全他的部隊,他可以考慮同意陳毅的勸降條件。

  杜聿明拿著信去試探邱清泉的態度。邱清泉隻看了一半,一句話沒說就把信扔進火盆中了。杜聿明也沒再說什麼,離開了——“這次在包圍圈中,邱大事小事都請示我,還算搞得不壞,但還未到談心的程度。這件事邱不同意,我就無法做。弄得不好,反而事未成而身先死,並落個叛蔣罪名,我覺得太不值得。”

  李彌與邱清泉是性格完全不同的人。杜聿明一直認為,邱清泉是蔣介石派來牽制他的,因此對邱清泉格外小心。而李彌雖然喊打喊沖的時候少,但與杜聿明更親近一些,只是他的一個要求令杜聿明很不理解——李彌要求把第六十四軍的番號給他的第十三兵團。第六十四軍原隸屬黃百韜的第七兵團建制,一個多月前,這支部隊在碾庄圩被華東野戰軍全殲。沒人知道李彌為何想起這碼事——在危在旦夕的圍困中,李彌竟然依舊熱衷於擴充實力,這種軍閥式的貪心和野心已經畸形到了令人費解的程度。杜聿明真的把第六十四軍的番號給了李彌,李彌在缺衣少食的包圍圈裡開始大量提拔和任命這個軍的各級軍官。他將第九軍副軍長李藎宣提拔為第六十四軍軍長,然后把他的親信們一一都安排了職務,從正、副師長,正、副團長一直到正、副營長,正、副連長。官都任命完了,兵從哪裡來?於是以一支跟隨部隊的地主武裝為基礎,加上抓捕和收容游蕩在包圍圈裡的散兵,最后勉強湊了大約四千多人。只是,李彌任命的師長和團長們還沒來得及上任,陳官庄就被華東野戰軍攻破了,倒霉的國民黨軍第六十四軍再次被殲滅。

  邱清泉情緒多變。有時他表現出不客觀的樂觀,在他的軍官們面前總是一副不在乎的樣子:“何必這樣悲觀呢?即使將來真正總崩潰,幾十萬散兵游勇如潮水般地向外流,魚還會有漏網的,難道我們就不能混出去嗎?何況我們打敗了,還可以到大別山區打游擊呢!”但是,有時他又破罐子破摔,他對他的參謀長李漢萍說:“現在情況已到了絕望的關頭,不能不准備萬一。將來我萬一戰死后,你是參謀長,可以代替我指揮。在你指揮時,也要和我一樣,指定代理人,免得在情況緊急時無人統一指揮作戰。我今年已經四十八歲了,看也看夠了,玩也玩夠了,什麼都享受過,就是死也值了!”李漢萍的描述是:“邱清泉判斷解放軍必將發起大規模殲滅戰,自己已死在眉睫,因此情緒更為悲觀。一連幾天,帶著后方醫院女護士陳某到各軍去飲酒跳舞,每天醉醺醺地回來后蒙頭大睡,萬事不管。”即使邱清泉已處在醉生夢死的狀態,他也沒有放棄從包圍圈中突出去的企圖。

  二十八日凌晨二時,邱清泉部的一個師與華東野戰軍八縱的一個團在蚌埠北面的劉集村激戰一夜。八縱十二師二營已傷亡殆盡,隻剩下預備隊五連六班的七名戰士,班長名叫王道恩。王道恩決定帶領身邊的戰士,向當面企圖突圍的敵人發動攻擊,盡管陣地前的敵人數量是他們的兩百倍。

  七個戰士分成兩個小組,分兩路摸進村子,很快就發現敵人的一個炮兵陣地,看樣子是個炮兵連。王道恩向兩個小組做了個手勢,突然大喊:“蔣軍兄弟們!你們被包圍了!放下武器!繳槍不殺!”一個敵人開了槍,子彈擦著王道恩的耳邊飛過去,王道恩一個點射,射倒了幾名試圖抵抗的敵人。“誰反抗就打死誰!”剛剛佔領村子的國民黨軍弄不清楚到底來了多少解放軍,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一個軍官說:“別打!我們投降!”但是,那個軍官迅速地彎下身,拿起一挺機槍就要射擊,被王道恩即刻開槍打倒。在受傷軍官的呻吟聲中,一百多名國民黨兵舉起了手。

  迅速地處理俘虜之后,國民黨軍的反擊開始了,數百名敵人在漆黑的夜色中蠕動,曳光彈的光亮下,成片的鋼盔寒光凜凜。

  七名戰士都上了刺刀,准備一死。

  王道恩決定還是主動發動攻擊,而且要朝著敵人的核心工事猛打猛沖。核心工事是一條環形的戰壕,王道恩和戰士們一起扔出手榴彈,然后往戰壕裡沖。敵人順著戰壕向后跑,手榴彈在敵群中爆炸。六班帶的手榴彈很多,足有幾大筐,僅王道恩一個人就扔出了百十來顆,最后打得戰壕裡的敵人直叫喊著要投降,六班的戰士端著刺刀扒拉著數數,又是一百多人。

  七個戰士興奮極了,接著向村子西北角敵人最后的陣地開始攻擊。這是一個梅花形的子母堡群,最大的堡壘直徑有十五米,敵人的師部就設在裡面。攻擊開始的時候,大小地堡裡的機槍同時射擊,彈雨橫飛,打得六班戰士根本抬不起頭來。一個戰士在彈雨中慢慢往前爬,爬著爬著回頭指給王道恩看:“班長!他們在這裡!”黑暗中,王道恩看見了敵堡群前面的一塊空地上密密麻麻地躺著一片尸體。這是突擊隊六連,昨晚激戰的時候,從連長到戰士全部倒在了這裡。

  七個戰士就是為了報這個仇冒死發動攻擊的。

  但是,看見眼前的情景,他們還是哭了。王道恩,沂蒙山裡一個貧苦農民的兒子。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三日,在村裡慶祝日本鬼子投降的鑼鼓聲中,他參加了八路軍。他上過幾年小學,還在八路軍開辦的識字班學習過,懂得些道理,加上作戰勇敢,很快就成為華東野戰軍中有名的戰斗英雄。這次參加反擊邱清泉兵團突圍的戰斗,領導讓他的六班當預備隊,他很有點不服氣。但是,當敵人佔領了劉集村的大部分陣地,上去的連隊沒有一個人下來時,他牙咬得咯咯響。王道恩問六班的戰士有沒有膽子發動反擊,大家都說這回死就死了,興許能把陣地奪回來。

  王道恩說,敵人根本不知道咱們隻有七個人,干脆就朝那個大母堡打,打他個天翻地覆。於是大家再次准備手榴彈,包括自己攜帶和從戰場上收集的,個個身上都挂滿了,大筐裡也裝滿了。王道恩一聲令下:“投!”七個人的手榴彈一顆接一顆地飛出去。最終,硬是將敵人設置在母堡前的防御線炸開了一道缺口。七個戰士並排往上沖,敵人的機槍盲目掃射,戰士們左躲右閃,他們爬上了母堡的頂部,一齊往射擊孔裡塞手榴彈。母堡裡發出沉悶的響聲,然后,一支槍挂著條白毛巾伸了出來。接著,三挺重機槍、六挺輕機槍和一支接一支的步槍跟著扔了出來。

  天亮了。劉集村內的敵人大部分被消滅。

  王道恩的六班的戰果是:斃傷敵人兩百七十人,俘虜六百多人,繳獲輕重機槍三十九挺,步槍七百多支,迫擊炮九門。令人驚奇的是,六班七名戰士竟無一人傷亡。

  二十歲的班長王道恩榮立“一等戰功”和二級“戰斗模范”稱號。

  二十九日,陳官庄上空濕冷的雲層終於裂開一道縫隙,在包圍圈裡等得心急如焚的飛行員起飛了,董明德帶著杜聿明寫給蔣介石的信也隨機飛走了。接著,空投的飛機飛來了,投下的既不是糧食也不是彈藥,而是上萬份“黃百韜烈士紀念冊”和南京印刷的《救國日報》。被圍困在陳官庄的國民黨軍官兵看見這些東西不禁朝天大罵,都說老子要吃飯!杜聿明的副官撿著一張《救國日報》,隻看了一眼便面色慘白,回到指揮部,他小心地將報紙遞給杜聿明。杜聿明先看見了“戰爭罪犯”這幾個字,接著,“杜聿明”三個字赫然入目。新華社陝北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二十五日電:

  此間各界人士談論戰爭罪犯的名單問題。某權威人士稱:全部戰爭罪犯名單有待於全國各界根據實際情形提出。但舉國聞名的頭等戰爭罪犯,例如蔣介石、李宗仁、陳誠、白崇禧、何應欽、顧祝同、陳果夫、陳立夫、孔祥熙、宋子文、張群、翁文灝、孫科、吳鐵城、王雲五、戴傳賢、吳鼎昌、熊式輝、張厲生、朱家驊、王世杰、顧維鈞、宋美齡、吳國楨、劉峙、程潛、薛岳、衛立煌、余漢謀、胡宗南、傅作義、閻錫山、周至柔、王叔銘、桂永清、杜聿明、湯恩伯、孫立人、馬鴻逵、馬步芳、陶希聖、曾琦、張君勱等人,則是罪大惡極,國人皆曰可殺者。應當列入頭等戰犯名單的人,自然不止此數,這應由各地身受戰禍的人民酌情提出。人民解放軍為首先有權利提出此項名單者。例如國民黨第十二兵團司令黃維在作戰中施放毒氣,即已充分構成了戰犯資格。全國各民主黨派,各人民團體皆有權討論和提出戰犯名單。

  蔣介石接到杜聿明的復信后,回電:“聽說吾弟身體有病,如果屬實,日內派機接弟回京醫療。”杜聿明復電蔣介石:“生雖有痼疾在身,行動維艱,但不忍拋棄數十萬忠勇將士而隻身撤走。請鈞座決定上策,生一息尚存,誓為鈞座效忠到底。”即使為了一個軍人的名聲,杜聿明也不能一走了之——“遺棄官兵,落得萬人唾罵,不如繼續守下去。”況且,他已經被列入了“戰爭罪犯的名單”。

  萬分絕望的杜聿明發現,一九四九年的新年到了。

  
(責編:周夢雅(實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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