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 毅
光陰荏苒如白駒過隙。陳潭秋、毛澤民、杜重遠和林基路四位烈士殉難新疆,離開我們已70周年了。驀然回首,爸爸杜重遠身影遠在天邊,又近在眼前。望著我們客廳裡擺放著由6位旅美著名畫家近期繪成的再現爸爸短促一生珍貴往事的8幅油畫,我與妹妹思緒徜徉其間。
第一幅畫《實業救國》:爸爸早年留學日本,專攻瓷業6年,學成歸來,在沈陽創辦了第一個機器制瓷廠。后發展成為中國民族資本經營規模最大的瓷廠,代替了千百年手工操作,極大抵制了日瓷經濟侵略。東北淪陷后,相繼又在江西、武漢、上海、雲南辦大型瓷廠,支援抗戰經費。畫上是東北軍愛國將領張學良、中國銀行總裁張公權到廠參觀。
第二幅畫《百年好合》:1933年3月25日,爸爸與媽媽侯御之在上海 霞 飛 路1881號(現淮海中路)豪宅花園舉行隆重婚禮。綠草如茵,樂隊行弦。俊朗、美麗的一對新人身旁圍滿了賀客。有地下黨——潘漢年、胡愈之、宋介農,愛國人士沈鈞儒、鄒韜奮、李公朴、黃炎培、盧作孚、郭琳爽,國民黨政要、社會名流——宋子文、張公權、蔣經國、程潛、李宗仁、陳布雷、熊式輝、杜月笙、黃金榮等。“百年好合”是當年親友們的祝福,也是如今海峽兩岸“家和萬事興”的共同心聲。
第三幅《智退敵寇》:1934年后,爸媽寓所車水馬龍,賓至如歸。是達官貴婦的聚會場所,也是進步人士、地下黨員接頭地點。某假日午后,爸爸正與潘漢年、胡愈之、高崇民、宋介農等在“麻將桌”上研究如何揭露日偽“東亞和平秩序”的陰謀,突然一隊日本人、漢奸,荷槍實彈上門查詢。媽媽通知爸爸的同時,迅速穿上華貴和服,“傲慢慍怒”地出現在日本人面前。她用流利貴族日語,說出很多她留學日本時,因成績出眾而寄宿在日本“望族”家庭所聽到的日軍界高層人物關系,巧妙地擊退了這次突然襲擊。
第四幅畫《雨夜囚車》:因震驚中外的新生事件,爸爸被江蘇高等法院判刑一年零兩個月。爸爸質問:“愛國何罪?法律被日本人征服了……”畫上,悲憤的人群手持火把和標語,跟隨雨中囚車涌向上海漕河涇第二監獄。
第五幅畫《國運密談》:爸爸在獄中和后來被轉移至虹橋療養院軟禁期間,從未間斷宣傳抗日救國工作。爸爸與來訪的張學良在療養院附近小樹林裡徹夜密談,中肯提出:“聯共抗日”,取得共識:槍口對外,全民抗戰。“密談”改寫了中國現代史。
第六幅畫《患難之交》:1937年9月,全面抗戰。爸爸應彭雪楓邀請,前往八路軍駐太原辦事處,見到周恩來、彭德懷、林彪、徐向前、蕭克等。隨后,爸爸在《抗戰》等刊物上詳述見面情形和紅軍抗日立場、觀點、言論,反響良好。建國后,蕭克將軍揮毫題詞“患難之交”。
第七幅畫《振臂天山》:1937年后,祖國大片土地被日軍蹂躪。上海、南京也危在旦夕。爸爸積極尋求抗日之路,建設抗戰大后方,得到周恩來、葉劍英的大力支持,決定去新疆考察。當時新疆哈密暴動,馬仲英部隊入侵。盛世才深感自身力量難以控制亂局,促動他走上“聯蘇聯共”之路。1939年,爸爸放棄了國際友人斯諾、艾黎邀他去美國進行工業合作化的機會,偕媽媽、舅舅同去新疆,接辦新疆學院,培養抗日人才。為了發展新疆文化,他聘請了茅盾、張仲實等學者任教,延請趙丹、於村、王為一等文化人,深入邊疆窮困腹地,從事教育、文藝活動﹔更在內地購買了三卡車書籍,被當地群眾親切地稱為“文化列車”。爸爸還在新疆學院開講抗日民族統一戰線課程,組織“新疆學院暑期赴伊(犁)旅行團”進行抗日宣傳,並常在他創辦的校刊《新芒》及《反帝戰線》上發表進步文章。油畫上是爸爸向新疆各民族群眾宣傳共同抗日的場景。爸爸聲譽日隆,影響頗大,引起盛世才的嫉恨,他捏造“漢奸”“托派”“秘密共產黨員”等“莫須有”罪名,對爸爸實施軟禁—監禁—酷刑—毒殺,又毀尸滅跡。全國解放伊始,中共中央即專門派人到新疆尋找烈士遺骨,多次未果。
第八幅《梨花風箏》:爸爸、媽媽先后留學日本,相識相戀。爸爸一紙風箏懸挂在女生宿舍窗下,上寫:“我在這裡等你”。媽媽被爸爸鍥而不舍的追求,更主要是被爸爸舍生忘死抗日救國的精神、行為所感動,終結連理。婚后,他們恩愛有加,因抗日救亡活動,聚少離多。1943年,爸爸血洒天山,尸骨無存,媽媽歷盡艱難,護攜三個重病幼兒返回上海的故居。適逢清明,無處憑吊,媽媽仿當年爸爸自制風箏,站在梨花如雪的老宅園中,放飛風箏,上寫:“我在這裡等你”。
今秋,我們兩姐妹本應回到新疆,參加四位先烈殉難70周年紀念活動。怎奈,我與妹妹年事漸高,痼疾纏身,難以遠行。撰文回憶,恍惚又置身新疆“迪化”(今烏魯木齊)那個住有漢族、維吾爾族、俄羅斯族鄰居的窄長大院。一個個心屏鏡頭由遠推近:那時我還很小,一個午夜,不知為何驚醒,看到爸爸還在燈下寫文章。后來才知道,爸爸是以我的口吻在寫《孩子日記》,內容豐富。有義深寓言,育人成語:“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助人為樂”“鍥而不舍,金石可鏤”“百善孝為先”等,最后這句話,還有媽媽一個插圖:長者稚態搖鼓娛雙親﹔此外,還有岳飛精忠報國,史可法寧死不降,梁紅玉擊鼓抗金,花木蘭代父從軍等小故事。至今定格在記憶的是——爸爸寫道:“我今年一歲半了,我叫小丫兒,大名杜毅——爸爸的名字任重而道遠,我要有毅力去完成……我眼睛大像媽媽,皮膚白像爸爸。不愛笑,很安靜,放在哪兒,就像個好看的玩具娃娃。爸爸不常回家,回家幾天也會教我識字,一次記30個方塊字。如果答不出,戒尺就在旁。第一個字就是祖國的國。”我不太懂,但讀得出,一次也未挨過打手心,爸爸贊我冰雪聰明……一天風大雨急,爸爸抱著我走到露天大院,撐開一把大傘,爸爸告訴我說:“祖國就像這把傘,它能為你擋風遮雨,但你也要好好愛護它”……一次在新疆洋行街上的玩具店裡,我乘大人不備,拿回一個維吾爾族玩具娃娃。爸爸知道后,很震怒,一定要我送回去,向白俄老板娘道歉。我無論如何哭求不去,爸爸堅決不答應,媽媽陪我送回了玩具娃娃。我哭了許久……事后,爸爸買給我一個碩大、美艷、紅唇、紅裙,還有一條紅飄帶的維吾爾族玩具娃娃。
爸爸被盛世才殺害前,他曾托王姓獄友帶給媽媽一封信:“我在這裡一切都好,你千萬珍惜自己,務必把孩子撫養成人,做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沒有人告訴我:爸爸已不在人間。每到黃昏,我抱著娃娃坐在大院門外一條長石凳上,等候爸爸的馬車歸來……
我們都出生在大雪紛飛、血跡斑斑的魔窟,爸爸已遭監禁歷經磨難。這期間,有乘飛機赴蘇聯治病途經新疆迪化的周恩來親自出面營救爸爸﹔有宋慶齡、黃炎培、沈鈞儒致電聲援﹔更有高崇民、張季鸞(《大公報》主編)等願意赴新以身抵押,欲換取爸爸自由。盛世才每次接到他們的聲援、營救電報,都會宴請爸爸,放他回家暫住。爸爸憶及新生事件和西安事變前后,因受日、偽追殺,痛失一兒一女,遂堅定、深情地為媽媽留下了我們三棵“紫苑草”——又名“離離原上草”(此草生命力極強,即便在嚴寒絕境,也能頑強生長)。我和弟弟的出生,帶給爸爸安慰、媽媽希望。
爸爸尸骨未寒,盛世才又將遺孀幼孤囚進開放性結核病房(妹妹生於此時,一生恙病)。殺人魔王妄圖借當時無藥可治的結核病殺我們於搖籃,斬草除根。1944年底,盛世才被調往重慶,新疆監獄打開。1946年,媽媽和我們輾轉回到上海。驚悉爸媽財產悉數被公司總經理楊之屏席卷一空,攜姨太避往海外。媽媽和幼小的我們陷於貧病交迫,流離失所。為此上海小報載:“杜重遠身后淒涼……”
新中國成立后,我們生活安定。隻因結核病惡化削弱了我們的免疫力,媽媽和小弟、小妹先后罹患惡疾、絕症,生命危殆。是周恩來、胡耀邦、習仲勛、朱镕基、溫家寶及時批示,一次次組織大力醫救,把我們從死神魔爪奪下,帶病活到今天。
改革開放初期,城市供電、水、氣、道路等基礎設施是制約經濟社會發展的“瓶頸”大問題。我們懷著感恩心情,抱病定居香港,開辦公司。響應鄧小平號召,為國內大型基礎設施建設引進外資及先進技術管理。回憶這近30年經歷,亦不平坦:1989年之后,國外對華投資出現滯足觀望﹔“BOT”方式投建水、電、煤氣等廠,國內尚無先例,很難接受﹔幾十年壟斷行業固化了的既得利益亦難棄舍……凡此種種,皆形成了“引外資”辦基礎設施的“軟釘子”。
我們遇到了各種難以想象的困難和阻力,但更大困境來源於我們自身的病患:那時,媽媽晚期肺癌大手術后,又並發甲狀腺乳頭狀癌,已住進醫院,切開了氣管﹔弟弟病逝﹔隻能留下比較健康的我在上海醫院護理病人,處理善后。妹妹亦患有膠原不治之症,緩解期她一人赴港,白手起家,開辦公司,引進外資,她幾次因消化系統大出血和血壓奇高,暈倒在香港地鐵裡。一次,她陪外商洽談電力項目飛往安徽途中,飛機降落,她暈厥機艙,被當地解放軍醫院救走。當該軍醫院院長得知她是烈士的女兒,幾次端碗吃飯又放下,投入對妹妹緊張搶救中。《安徽晚報》1997年3月29日對此作了報道《董事長醫院過險關,吳院長一飯三吐哺》。
我們負病負重,鍥而不舍,永不言棄的努力,得到了國家領導人的關注及各有關省市負責人的支持。好在爸爸在國外的影響尚在,我們陸續引進了世界500強企業財團,終於完成了水、電、煤氣及清潔能源等大型項目。遵照媽媽叮囑,每做出一個項目,就將我們公司獲得的微利,取出一半捐獻給當地公益事業。當媽媽在病床上看到上海《文匯報》刊出“杜重遠女兒杜毅、杜穎治理蘇州河污水帶頭捐出第一筆私人資助款項……”,她已不能說話,微笑燦爛。大約媽媽想到了爸爸的遺願:“務必把孩子撫養成人,做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
回憶黨中央半個多世紀以來對我們的種種眷顧,給予我們第二次、第三次生命……我們這點滴回報,僅滄海一粟。但我們卻收到如此多的溢美鼓勵——
曾慶紅曾對我們說:“你們姐妹倆繼承父志,克服各種困難,創業與致力於公益事業,做了許多富於成效的工作。你們意志的堅強、善良與美麗,更令人可嘉”﹔劉延東:“杜毅、杜穎姐妹:你們繼承父親遺志,愛黨愛國,為國家和人民做了許多好事,祝你們健康、美麗、事業成功!你們的朋友劉延東”﹔徐匡迪:“欣聞杜穎同志不僅贊助中學生學習夏威夷吉他,為加強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設盡心盡力,還以堅強的毅力與崇高人文精神克服病痛,學習了夏威夷吉他,且成績斐然,被中外媒體廣為傳誦,實在令人欽佩!”﹔韓正:“感謝你們姐妹對上海經濟社會發展一貫的關心支持,令我感佩不已。從信上獲悉杜穎的健康情況后,十分不安……有何需求望即告知”﹔吳儀:“你們如此帶病拼搏,有烈士風范”﹔溫家寶曾說:“你們致力於海峽兩岸和平發展,以及促進海外華僑交流的工作,雖遇到困難,但我相信隻要秉承‘愛國情深’之信念,‘永不言棄’,問題終會得到解決”﹔習近平:“令尊對國家、民族之貢獻,令人景仰。兩位大姐雖久病在身,仍積極為祖國建設添磚加瓦,拳拳赤子之心可鑒。見照如晤,尚請珍重身體,節勞為盼”。
2007年,經過12年的不斷溝通、促進的特大型清潔能源項目完成之際,妹妹杜穎的病情直線滑坡,她多個臟器損壞,腎臟又衰竭至終末期,既不能洗腎,也難以手術換腎,生命進入倒計時。這又一次驚動了黨中央,包括溫家寶總理在內的4位政治局常委關心她的病,給予批示:“千方百計搶救杜穎的病”。滬、港名醫聯手醫救,沿海三個省市領導排難提供腎源,一年前,妹妹的腎移植手術成功。術后她病情反復,五次住院,她的生命一直游走在排異關—感染關—病變關,尚不知最終能否留在人間。但她說“向天再借20年”。
我們又勇敢承接了兩個清潔能源項目,為江蘇、上海環保再盡力。
妹妹尚未痊愈,我又躋身患者隊伍。半個世紀為親人患者緊張操勞,精神、體力透支過久。蛇年,我心臟、脊椎都出現險象,像妹妹一樣淪為輪椅族。但我們生活幸福指數頗高。從中央到地方再到香港特區政府,我們處處感受著親人般的關懷、呵護、溫馨,享受鮮花、美食、良好的醫療環境。兩個“古稀”姐妹,淡妝、紅唇、同樣的發式、一樣的裙裝。懷揣“中國之夢”“輪椅追夢”,“圓夢”,也許是我們人生最后的一道風景線了!
每當我們聽到《吐魯番的葡萄熟了》這首歌,都會夢回新疆,我又坐在大院外那條石凳上,抱著布娃娃等候爸爸的馬車歸來。
其實爸爸一直未曾走遠……
作者杜毅,吉林懷德人,杜重遠之女。新中國成立后,曾在上海外貿局工作。后赴香港創辦遠源國際有限公司。1992年,與胞妹杜穎創辦香港杜氏貿易有限公司。曾任全國政協委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