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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研究僅覓得74人,“很多人甚至不知自己是華工之子”

散落五湖四海 2.3萬華工后人難尋

2014年05月18日10:12   來源:南方網

原標題:散落五湖四海 2.3萬華工后人難尋

一列火車從合恩角隧道中鑽出來。金強 攝

加利福尼亞州鐵路博物館內雕像模型,反映華工鑿山開路場景。金強 攝

鄺麗莎接受採訪。林亞茗 攝

到底有多少位華工參與修筑美國太平洋大鐵路,迄今為止仍未有一個十分精確的答案。

《橫貫大陸鐵路的無名建設者》一書作者趙耀貴根據工資記錄,推算出筑路華工總人數約有23004人。可想而知,華工后人必然是一個龐大的群體。

他們身在何方?是否了解先輩們的經歷?對這段歷史又懷有怎樣的情感?帶著這些疑問,筆者踏上了華工后人的尋覓之旅。

找尋華工后人比想象中要困難得多。然而幸運的是,我們終於找到了其中的幾位代表。

沿線紀行

合恩角:絕壁上開出鐵路路基

從奧本市往東,經過一個半小時的車程,汽車在一條無名的黃土路上停下。我們抬頭往上望,在半山處隱約可見鐵路路基。此行的向導、美國華工研究的志願者李炬先生指著叢林深處告訴我們,沿著這條土路向上,就會到達太平洋鐵路的另一個奇跡點——合恩角。

合恩角,本是南美洲最南端的陸岬,是世界上海況最惡劣的航道之一,歷史上曾有500多艘船隻、兩萬余人葬身於此,故有“海上墳場”之稱。這段高山峽谷以“合恩角”來命名,足見此地之凶險和當年筑路之艱難。

經過半個多小時的跋涉,蜿蜒的鐵軌終於呈現在我們的眼前。沿著鐵路繼續前行,在一堵石山面前停下腳步——合恩角到了。合恩角如一堵巨牆,前后綿延近5公裡,鐵路就從山腰間盤旋而過,而山腳下是美洲河谷。

以當時的技術條件,要從合恩角中打通隧道,幾乎是不可能的。所以太平洋鐵路公司的工程師們選擇了在距河面300多米的位置,繞著合恩角開鑿出一條鐵路。問題隨之而來:由於整座石山異常光滑,少有樹木生長,無論實施爆破還是進行挖掘都無從攀援,無法展開一個相對較大的工作面。

聰明的華工想出了法子:華工或坐在吊籃裡,或身系長繩,由山頂放下來。先在絕壁上鑿出炮眼,塞滿黑火藥,點燃之后山頂的人盡快把吊籃和華工拉上去。但意外總是會發生,有時候時機把握得不是太好,華工就會同岩石一起被炸飛。就這樣,華工用智慧、汗水、鮮血乃至生命,硬是在絕壁中開出一條狹小的通道,然后再一點點擴寬,最后鋪出一條鐵路路基。華工的優異表現,當時就令社會贊嘆。

1998年,在首列火車通過合恩角132年之后,當地的歷史協會在此立碑以志紀念,碑文中描述了華工在合恩角驚心動魄的工作場景:“中國勞工沿著合恩角的峭壁往下降,在離峽谷谷底1332英尺的地方工作。”

過了合恩角,鐵軌仍然在半山的絕壁中延伸,沿著峽谷畫出了一個巨大的“U”形。這顯然也是受制於當時的技術條件,無法在峽谷中搭建高橋。從歷史照片上可以看出,當時的路基非常狹窄,僅僅可以鋪上枕木。如今的鐵路已經鋪設了復線。

直到今天,通過合恩角的這條鐵路還在發揮著作用,就在我們尋訪的兩個多小時內,便有3列火車呼嘯而過。火車上還專設了一節通體透明的觀光車廂,方便游客領略沿途險峻風光。

此次尋訪還有一個小插曲,由於這裡常年人跡罕至,我們的尋訪竟然引起當地消防和警察的關注。在我們剛開車時,一輛消防車巡邏至此,司機停車和我們交談了幾句。我們從山上下來后,一名警察走上前來向我們發出了斯芬克斯之問:“你們是誰?從哪來?到哪去?”當得知我們是中國記者,此行是報道太平洋鐵路華工的故事,這位警察說了一句:“Great(棒極了)!”

(南方日報特派美國記者 金強 趙楊)

把賺的錢寄回家鄉建碉樓

78歲的比爾(Bill Yee),是洛杉磯一家藥材鋪的退休職工。父親告訴他,他們是鐵路華工的后裔,“我曾祖父參與修建中央太平洋鐵路,他是做火藥的,在美國逝世。”

隨后,比爾的祖父又來到了美國經商,先后到奧馬哈和匹茲堡等地營生,開洗衣店,“后來我的父親也來到了美國。他以‘契紙兒子’(paper son,即冒充他人兒子身份赴美的人)的身份來,不過幸運的是,‘借姓’的那家人也姓余,讓我們的姓氏得以保留下來。”

比爾說,祖父在去世前希望見到遠在中國的妻子,於是在將近100歲高齡時回到香港。“二老見面時,他們已經分別了70年。她對祖父說,‘你不是說你去雜貨店買東西嗎?怎麼一走就70年?’”見到妻子后,比爾的祖父才安詳離去。

回憶起先輩們的修路經歷,祖籍花都的鐵路華工后人江先富講述了一段趣事,“我堂兄弟的曾曾祖父初來美國時,他的父親去碼頭接他,但因為父子從未見面,並不認識,他們隻好逢人就問,誰誰誰在哪,后來終於碰上了。”江先富說,他的先人們去世后葬在舊金山的華人公墓,清明節時,洛杉磯江姓的人開了六輛大巴去掃墓,“現在在加州,‘江’這個姓氏起碼有3000多人。”

資深媒體人鈕海津也是一名華工后人,他的曾外公曾到美國修鐵路,“他付了50個銀元,被‘賣豬仔’賣過去。他們坐了三個多月的海輪,到達美國時不少人病死途中。”鈕海津是從外公那聽到曾外公筑路經歷的,“美國太平洋大鐵路完工后,這些筑路華工面臨幾種選擇:回鄉、到南美打工,或者去加拿大再修鐵路。我曾外公選擇了第三條路,因為收入高一點。”

鈕海津的外公后來也去了美加,把所賺的錢寄回家鄉建碉樓,另外還帶回一些鬧鐘、熨斗和剪刀等,這些在當時都是稀罕的東西。“他們也寫過信回家。我小時候也收集過那些信封和郵票。”鈕海津回憶說。

75歲的余黃鏗娟(Margaret Yee)的祖父也是鐵路華工。她的爸爸告訴她,爺爺當年被人從台山招聘來到美國修筑鐵路,赴美之前還曾寫過契約合同。當時除了和其他人一樣要開山劈路外,她的爺爺還兼任廚師,“鐵路華工的工作非常艱辛,尤其一遇到大雪,工程就變得十分艱難,每天隻能推進2英裡。爺爺當年的同鄉就曾在修筑鐵路時被炸死,尸骨無存。”

缺少用工記錄致蹤跡難覓

雖然研究者估算,共有超過20000名華工為美國太平洋大鐵路的修建付出辛勤勞動。但歲月流逝,如今散落在五湖四海的后人們,其中不少甚至不知道這段歷史。

在撰寫《橫貫大陸鐵路的無名建設者》時,作者趙耀貴先生就曾感慨后人難覓:本想著2萬名華工並沒有全部返回中國,因此在美國一定能找到一些鐵路勞工的后裔,但他通過華人協會、社團和朋友等渠道展開調查發現,找到的人數遠少於之前的預想。

華工后人哪去了?趙耀貴認為,缺少記錄是一個重要的原因。雇用華工的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沒有將華工的姓名一一記下。此外,華工本身似乎也不想成為記錄者。如趙耀貴的書中所寫:很多鐵路華工不會寫字,其他會寫的人可能不願意費神記錄下他們生命中這段特殊的時期。修筑鐵路只是華工們養家糊口的一種謀生手段,對於其中的許多人而言,這段經歷並不值得炫耀。就這樣,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是鐵路華工的后人。

此外,很多工人終身未婚,因此家族中也就沒有人會記得先輩的這段歷史。

趙耀貴認為,受排華影響,還有一些美國出生的中國人,不想承認他們是低等苦力鐵路勞工的后代。因此,經過四年研究,趙耀貴隻找到了74名華工后裔,其中僅44名是1864年至1869年受雇的中國勞工的后裔。

“我希望我的后人能知道先輩的故事,所以每次參加當地華人的一些重要會議、紀念會的時候,我就盡量帶上自己的小孫女,讓她從小知道中華文化與歷史。”余黃鏗娟說。

(南方日報特派美國記者 曹斯 林亞茗 趙楊)

■對話

美國華裔作家鄺麗莎:年輕華裔應知曉先輩歷史

美國作家鄺麗莎以寫華人故事聞名。具有1/8中國血統的她,高鼻梁、長睫毛、紅頭發,卻一直堅持自己的華裔身份,並且用小說講中國故事。

她的首部作品《在金山上》於1995年問世,取材於曾祖父鄺泗的移民史,備受贊譽,還曾被改編成歌劇上演,讓華裔觀眾想起自己祖輩在美國奮斗的經歷。在寫作過程中,鄺麗莎得知曾祖父並非鄺家赴美第一人,其高祖父鄺冬水更早來到美國,在修建美國鐵路時為廣大華工治病。

4月26日,南方日報記者在洛杉磯華美博物館對鄺麗莎進行了專訪。

高祖母在家鄉背人為生

南方日報:為什麼會寫《在金山上》這部小說?

鄺麗莎:當我還是個小女孩時,總是和祖父母、叔公等人泡在家族的古董店裡。古董店是曾祖父創下的事業,他開創了加州最古老的的華裔家族企業。這個店如今已經有100多年了。

我從小吃中國菜,用中國家具,遵守中國傳統,慶祝中國節日,一切都是那麼“中國味”。在洛杉磯,我大約有400名親戚,大部分是中國人。但我和他們長得不太一樣,我該如何來認識我自己?我的先輩為什麼會來這裡?為什麼在1901年、1912年要回中國,又要在1937年回美國?我很想弄清楚這一系列問題,也因此而認識自己。

然而成長在這裡的我們,過去並不了解中國人來淘金修路,不了解1882年的美國排華法案。我意識到,在美國學習的歷史基本上都是關於法國、英國、意大利這些歐洲國家的,華人的拼搏史卻是個巨大的空白,甚至連華人自己對此也談論不多。於是,我從1989年開始動手查閱資料,后來也找家族的親戚聊,漸漸也有了一些收獲。

南方日報:有什麼收獲?

鄺麗莎:比如,我挖掘到了高祖父的故事,了解到他才是鄺家到美國來的第一人,來為修筑跨州鐵路的中國人治病。修筑跨州鐵路,在美國歷史上是一個重要的裡程碑。而我關注的是,華工前來的內在動力是什麼。

我通過採訪和研究發現,在19世紀60年代,許多人離開祖國,赴美成為筑路華工,希望能賺錢養家。與其他國家的早期移民者不同的是,華工不想久居美國,他們的目標就是:賺錢、存錢、回家。這也是我高祖父想做的。

然而在家鄉,高祖母長時間沒有收到丈夫寄的錢,隻好在村裡以背人的方式維持生計。村裡人可憐她,借錢讓她兒子——我曾祖父鄺泗出來找父親,當時,曾祖父隻有14歲,只是廣東佛山南海大瀝鎮點頭村的一個鄉村少年,飄洋過海來到美國的他並沒有找到父親。

“契紙兒子”到85歲仍擔心

南方日報:您提到很多華人家庭不願談先輩在美國的歷史。為什麼?

鄺麗莎:這是一段辛酸的歷史,這也是為何很多家庭哪怕到今天都對此閉口不言。比如說,我了解到不少華人並非通過合法途徑來到美國,他們是別人的“契紙兒子”。很多華人至今都不知道他們的祖輩或父輩是“契紙兒子”。因為,家族對此諱莫如深,認為是一段屈辱的歷史。

我在5年前採訪過老人,他就是通過成為“契紙兒子”的途徑來到美國。但他說不會告訴子孫,因為藏得越深,才感覺越安全。我對他說,你已經85歲了,不會被送回去的。

南方日報:您是怎麼看待這段歷史的?

鄺麗莎:首先,我很慶幸我在早些年寫了《在金山上》。20多人對我寫那本書提供了幫助,但到現在他們僅剩下2人還活著。我寫書的時候,姑奶奶都80歲了。25年過去了,很難再聽到更多關於淘金、建鐵路、早期中國城的事情了。我認為,這段歷史對年輕的華裔一代來說非常重要,因為他們中的不少人對自己勇敢的祖輩們一無所知。

據說,這本書也引起了其他民族的共鳴。我認為這就是讀者喜歡這種講述移民史的書的原因之一,是因為他們會說,“我不是中國人,但我的祖父來自意大利、墨西哥、波蘭,我們沒有茶壺,我們有的是咖啡壺,但來到美國時的艱辛是相同的,他們同樣有艱難的奮斗經歷。”

我不喝咖啡愛喝茶

南方日報:您怎麼看待自己的中國血統?

鄺麗莎:兩周前我才從中國回來,至今我也還有家人在那。人們說我“看起來不像中國人”,指的是我的外表而非內在。其實,我的個子、身材比例、下巴都非常“中國化”。我不喝咖啡,卻非常愛喝茶。小時候,我甚至還聽得懂南海的家鄉話。

南方日報:接下來,您還會繼續推廣中國文化,講中國故事嗎?

鄺麗莎:當然。我會辦一些推廣中國文化的展覽。此外,我還會繼續寫書。6月份出版的新書中,我准備講關於美國華裔歌唱家、舞蹈家的故事。她們在1930到1940年代活躍在舞台,成長於傳統的中國家庭,在美國生活受到很多傳統觀念的束縛,比如她們被要求學會做飯,要成家、生兒育女之類。這其中的碰撞,她們經歷了怎樣的故事,是很有趣的。

新舊圖片對比

合恩角

合恩角,被稱為太平洋鐵路的另一個奇跡。華工用智慧、汗水、鮮血乃至生命硬是在絕壁中開出一條狹小的通道,然后再一點點擴寬,最后在美洲河谷之上鋪出了一條鐵路路基。老照片為當時受雇於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的攝影師Alfred A. Hart拍攝,新照片為李炬於2014年5月6日拍攝。

【人物名片】

鄺麗莎,1955年生於巴黎,以研究中國、寫華人故事而聞名。《在金山上》(1995)是其第一部也是備受贊譽的一部作品,被視為一部記錄早期華人在美國的歷史讀本,因為書裡記錄了許多與華人有關的重要歷史事件,比如華工參與修建橫跨美國大陸鐵路、美國頒布的1882年排華法案、“契紙兒子”現象以及唐人街的變遷等等。

此外,她寫了以當代中國為背景的紅色三部曲《花網》、《內部》和《龍骨》,其中《花網》曾獲“愛倫·坡”獎提名。《雪花和秘扇》也是其作品,銷量超過100萬冊,被翻譯為包括中文在內的35種語言,並已被改編成電影。2001年,美華婦女會頒給她“最佳母親獎”,感謝她鍥而不舍的尋根之旅對維護華裔傳統所做的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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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常雪梅、程宏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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