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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埔學子植德英潘文海:歷史此時已無聲

范南虹

2014年06月30日14:36   來源:海南日報

原標題:歷史此時已無聲

植德英與妻子合影。 見習記者 陳元才翻拍

晚年的黃埔軍校老人潘文海還能堅持閱讀。 陳元才 攝

1988年4月,出席原傘兵三團起義三十九周年座談會的全體同志合影。

歲月滄桑,黃埔軍校當年英俊年少的同學,健在的已是白發蒼蒼。他們因為身體健康的原因,或耳不能聽、或目不能視,甚至纏綿病榻,意識模糊。但無論如何,他們心中都有一個深切的記憶:黃埔軍校。隻要提到這四個字,衰弱殘軀依然有強烈的顫抖與悸動。

植德英、潘文海就是這樣兩位黃埔軍校老人,他們的命運尤其坎坷悲壯,晚年生命燭照已經幽微。這些曾經為國家為民族奉獻的可敬老人,該如何能讓他們時日不多的晚年感受到些許愛和溫暖?

這是兩位90多歲的黃埔軍校老人,他們從戰火硝煙中幸存下來,跨越了世紀。採訪幾乎是在無聲中進行,要依靠紙和筆完成,但老人不幸的經歷以及閱盡滄桑后的豁達,數次令記者動容。一段歷史,行到此時已無聲,此時無聲勝有聲。

傘兵植德英的故事

這是一張過塑的黑白相片,它是主人聯系黃埔軍校的惟一物品,相片第二排右起第十位便是相片的主人——植德英,黃埔軍校四分校17期26總隊學員。

相片攝於1988年4月23日,上書“出席原傘兵三團起義三十九周年座談會全體同志合影”,至今離1949年的起義已經過去65年了。隔著65年的歲月,我們很難去想像當年的傘兵軍官植德英戎裝在身,何等英氣逼人!而眼前的老人,仰面橫躺床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對身外的世界置如罔聞。

6月12日,我們推開了瓊海市長坡鎮植德英的家門。房間昏暗狹小、蚊帳破舊發黃、被褥零亂。“爸爸,省黃埔軍校同學會來看你了。”女兒大聲呼喊著植德英,老人似乎沒聽見,女兒又走上前搖晃著老人,植德英這才睜開眼睛,緩慢地抬起手來,嘴裡含糊地說:“好!好!黃埔的!”

除了這幾個單音節詞,老人已不能再說更多的話了。

植德英,當年曾任國民黨空軍傘兵總隊上尉分隊長,這個在今天看來仍然是一個神奇的特殊兵種。植德英已不能說活,無法接受採訪,我們隻能從他多年前留下的短短自述材料中追尋他曾經的烽火歲月。

日軍侵佔海南后,為了尋找一條救國救亡的道路,植德英考入黃埔軍校,在步科學習。畢業后,英語流利的植德英,經過訓練后分配到原國民黨部隊空軍傘兵三團,任傘兵三團第三營上尉,曾跟隨部隊到廣東、廣西、湖南等地參加對日作戰。

國民黨空軍傘兵部隊,可說是一支精銳之師,由杜聿明於1944年在昆明創建,劃分為一、二、三團,傘兵軍官都是國民黨中級和高級軍事院校的畢業生,一律美式裝備,是以傘降或機降方式投入地面作戰的合成兵種,是蔣介石特種嫡系機械化部隊。尤其是傘兵三團齊裝滿員,戰斗力強,曾在對日作戰中屢建戰功。因而,在1945年9月9日舉“中國戰區日軍投降簽字儀式”上,蔣介石曾專門調遣傘兵三團全體官兵參加儀式彰顯軍威。我們也由此可見當年植德英作為一名訓練有素,又身經百戰的軍人,該是多麼英氣逼人。

抗日戰爭勝利后,面對內戰,經過幾年抗日浴血奮戰的空軍官兵更生厭戰情緒。而植德英所在的傘兵三團團長劉農畯是中共地下黨員,他帶領全團官兵2500多人在連雲港起義,這支起義的隊伍也成為新中國傘兵的重要力量。

“植老很樂觀,幾年前,植老意識清晰時,每次來探望他,他都會大聲地用英語和我們打招呼。”隨行的省黃埔軍校同學會工作人員告訴記者,由於身患疾病,這幾年植德英健康每況愈下。

起義后,植德英調到南京孝陵衛中國人民解放軍“總高級步兵學校”訓練部兵器系任連級軍事教員,1952年,被強制回鄉監督管制勞動,隨后,在歷次政治運動中,植德英都首當其沖地受到迫害和不公正待待遇,挨打、游街示眾是家常便飯,其間無辜入獄三次,服刑6年,直到1978年才給予平反﹔1988年4月,69歲的植德英被中共中央統戰部邀請到北京出席“原傘兵三團起義三十九周年座談會”,座談會上,老首長、老戰友相見,不勝唏噓,既感嘆這一生坎坷不平,又慶幸起義迎來了新中國。

令人扼腕嘆息的是,植德英老人隻有一位女兒,由於過去長期受植德英牽連,植老女兒讀書少收入低,生活水平也不高,老人不僅居住環境差,而且醫療、日常保健更是難以保証。

“父親95歲了,年老多病,每天要大量服藥,藥費支出已是我一個沉重的負擔。”

面對桌上大大小小的藥瓶,植老女兒一臉憂心。

鐵路局長潘文海的沉浮人生

和植老一樣讓人感慨的還有94歲的黃埔軍校老人潘文海。

潘文海是文昌抱羅人,現跟隨弟弟潘文潮住在海口大英山一裡一套民房內。6月20日上午,見到潘老時,他正坐在輪椅上,低頭看報紙。

日軍侵佔海南后,他和所有熱血青年一樣,也渴望著上前線打日本。於是,他從海南逃到廣東,考入了黃埔軍校。他離開海南時,父母健在,幼小的弟弟潘文潮尚在蹣跚學步。

然而,一去經年,幾十年后,重見親人時,父親大去,母親衰老,弟弟已長大成人、娶妻生子。而他一生,大起大落,備嘗艱辛與屈辱。

長期孤身獨處的潘文海雖然記憶仍很清晰,但聽力、語言組織能力嚴重退化,採訪時需將問題用筆大大地寫在紙上,他再用筆簡短作答,或者偶爾含糊地咕噥幾句,而且不同的問題,往往重復同樣的答案。因此,採訪起來非常困難,也很難准確勾描出潘老的坎坷人生。

日本侵略者佔領海南,正在讀書的潘文海一腔熱血,想到島外尋找抗日力量。他跑到了廣州灣,從老百姓嘴裡打聽到有一所學校專門培養抗日軍官,於是,潘文海報考了黃埔軍校,成為黃埔軍校四分校17期24總隊學員。潘老說,當時報考黃埔軍校的海南人特別多,他那一期的學員就有20多個海南人,他在學校認識了陳家政、張彥珠等老鄉。

“為了打跑日本人,我在學校努力學習軍事技術,無論文化課還是軍事課,成績都很出色。”畢業后,成績優異的潘文海首先被選入南京總統府工作,成為蔣介石總統府衛兵。抗日戰爭時期,中國鐵路網極不發達,僅有幾條鐵路的戰略位置就非常重要,承擔著為抗日各戰場輸送軍隊及軍需品,搶運機器、設備和技術人員到后方,保証外援物資的輸入等繁重任務,保衛鐵路安全就是極其重大的任務。於是,潘文海被委以重任,從總統府調到國民政府南京鐵路警察局任巡官。潘文海也於此時娶妻生女。

抗日戰爭勝利后,解放戰爭打響,眼看國民黨軍隊接連打敗仗,同僚勸潘文海一起逃往台灣,但潘文海不願意離開妻女和家鄉。他想辭官回海南,途中被解放軍部隊擒獲,然后送到黑龍江佳木斯勞改。為了保全妻女,潘文海主動與妻子離婚,此后終身未再娶。

此后,潘文海一直作為被捕的國民黨軍官在黑龍江勞改長達20多年,直到改革開放后,他的境況才慢慢好起來。

“哥哥去勞改后,寫信回家,終於和家人取得了聯系。”潘文潮說,哥哥一直過得很窮困,曾寫信回家要錢,但當時家裡也窮,就給他寄了幾塊錢。潘文海過去的一位關系親密的同學王光中逃往台灣后,又從台灣去了美國生活。改革開放后,他想方設法與潘文海取得聯系,還匯回1000美元救濟潘文海。

1962年,潘文海經組織允許,請假一個月回鄉探親。幾十年未回家鄉,近鄉情怯。當潘文海根據信上地址,敲開茅屋門時,迎接他的是一位個子高高的年輕人,兩人相對無言良久,最后,潘文潮怯怯地問:“你是大哥潘文海嗎?”兄弟相認,抱頭痛哭﹔母親許瑞香聞聲出來相迎,忍不住老淚縱橫,潘文海跪拜母親,得悉父親早已去世,更是悲從中來,三人哭成一團。

改革開放后,潘文海的境遇才稍有好轉,被轉為建筑工人。他去尋找失散多年的妻女,妻子已嫁作他人婦,更不願他與女兒相認。潘文海黯然回到單位,孤身一人生活,直到1980年退休,弟弟潘文潮念及哥哥孤身一人在黑龍江,無人照顧,寫信叫他回海南定居。

如今,潘老雙腿重疾,不能行走,隻能坐在輪椅上,他越來越沉默寡言,最大的樂趣就是看報紙。

記者問潘老有什麼願望,他說有兩個願望,一是希望看到祖國統一,一是希望社會能給他一些幫助。因為他退休工資不高,身體又多病,給弟弟一家人帶來很重的負擔。他這一生沒有為家庭、親人做貢獻,反而一直拖累親人,很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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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常雪梅、程宏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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