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元才

文昌市東閣鎮紅星村委會林村, 村民為了紀念在抗戰時期遭受日軍屠殺的村民立起了紀念碑。

文昌東閣鰲頭村86歲幸存者楊愛蘭。

文昌抱羅鎮抱石馬村幸存者謝春梅。

文昌東閣鰲頭村90歲幸存者楊必森。

文昌東閣金牛流坑村幸存者邢谷煌。

文昌抱羅鎮抱錦村委會石馬村,日軍曾在這裡屠村,這棵楊桃樹下是當時屠殺的現場。
72年前,農歷三月初六,日軍在文昌東閣鎮的鰲頭村、金牛流坑村、林村等地進行了慘無人道的大規模屠殺,短短幾天時間,數百名無辜村民慘死在屠刀、槍口之下。如今70余年過去,慘遭屠戮的村庄早已恢復了正常的生活,但國仇家恨卻始終沒有忘記。在這些村庄,村民或立起紀念碑、或在親人墓前豎起日軍跪像,他們用各種各樣的方式提醒著后人,這裡有一段不能被忘記的歷史。
農歷三月初六,不是什麼節氣,也或許不是黃道吉日,對多數人而言,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天。楊桃樹、青瓦房、水井口,也不過是海南農村常見的事物。但對於文昌市東閣鎮的鰲頭村、金牛流坑村、林村等地的許多村民們來說,三月初六是一個永生難忘的日子,楊桃樹、青瓦房、水井口則是讓人想起即會流淚的場景。
72年前,農歷三月初六,日軍在這些村子裡進行了慘無人道的大規模屠殺,短短幾天時間,數百名無辜村民慘死在屠刀、槍口之下。
72年后,生者緬懷,死者卻不能安息。
難忘那一年三月初六
午飯后,躺在吊床上,呼吸著新鮮空氣,抽上一支煙,是東閣鎮鰲頭村90歲老人楊必森習慣了的生活方式。時隔多年,點燃一支煙的動作對老人來說還是有點困難。雙手嚴重殘疾,隻剩下七根手指,是72年前那場劫難給老人留下的傷疤,回憶起當時的場景,老人忍不住哽咽。
“那年我19歲,和其他有志青年一起參加了革命。三月初六,地瓜熟了,我回家幫著媽媽收獲,沒想到就是那天早上,漢奸帶著日本人到村子裡來了。”楊必森老人的語氣很平和,回憶裡的三月初六就像昨天。看見日軍進村,楊必森藏進了家裡挖好的地洞,卻被日軍抓了出來。回到地面上,村裡已經四處燃起了大火,楊必森被推進火裡,忍受著肉體灼傷的痛苦和周圍日軍肆意的大笑。“晚兩分鐘,我恐怕就堅持不下去了。”楊必森說,活下來,代價是全身嚴重燒傷、雙手落下終生殘疾。
隨后的幾十年裡,楊必森吃著百家飯、穿著百家衣,唯一不變的是身體的傷痛和內心的憤恨。“我要找日本人討回公道!”老人說,傷疤每痛一次,這個願望就愈發強烈。
同村的楊愛蘭老人,今年85歲,仍住在鰲頭村。72年前的那一天,楊愛蘭和其他十幾名村民一起,被關在一間狹小的廚房中,等待著死神降臨。“大人們意識到了生命危險,將3個小孩藏在簸箕底下,我則用廚房裡的柴刀割斷繩子逃了出去。”楊愛蘭說,再回到村裡時,那間廚房已經燒成了一片廢墟,曾經親密的親人,已化作焦炭。“一帆風順、出入平安”老人家門口的祝福,仿佛是對她僥幸逃生的注解。
同樣幸運的,還有她的的妹妹楊愛珍,雖然當年隻有4歲,但老人胸口兩條傷疤,讓她沒辦法忘記那一天。“刮起北風心口就會痛,聽姐姐說起那天的景象,我也會跟著流淚。”
當天,鰲頭村43名村民死於非命,一個月時間裡,共有73名村民永遠地離開了親人。楊愛蘭老人說,這麼多年了,她隻想要一句“對不起”。
楊桃樹水井紀念碑訴說死者冤屈
臨近鰲頭的金牛流坑村,在同一天,亦慘遭屠戮。“村裡有一棵楊桃樹,樹下曾有一塊青石板,是村民們喜歡納涼談天的地方。”80歲的邢谷煌,這位如今唯一健在的屠殺幸存者,經歷過那場屠殺,青石板下血流成河的景象,讓人閉著眼睛也能記起。
“38條人命,一上午時間,就在楊桃樹下,全沒了。”邢谷煌說,當年8歲的他,被大人們馱著從房頂逃脫,一路奔向村后的樹林,慘叫和火光讓他一直沒敢回頭。而數天之后在踏上這片土地時,迎接他的是遍地焦土和不再動彈的尸體。
同樣幸存的,還有10歲的邢春蘭,大難不死的她被日軍在全身上下捅出七個血窟窿,但幸運的老人活了下來,后於2001年去世。據她留下的回憶,村裡的男女老少被日軍以辦“良民証”的名義集中在村民姚啟山家,等待著殘暴的日軍交給他們一張護身符,但良民們等來的卻是冰冷的刺刀和滾燙的槍口。“少女被輪奸后殺死,姚啟山家的房子關著數十人,澆上汽油后全部燒死,被虐殺村民的喊叫聲鄰村都能聽見。”根據老人的回憶,村民邢谷東整理出了當天的慘狀,令聞者汗毛豎立。
等到海南島抗戰勝利那一天,曾經有300多村民的金牛流坑村,隻有不到40人回家。
今年83歲的林鴻通,也曾經歷過這一切,他的家在林村,距離金牛流坑村不過幾百米之遙。林村村口有一口水井,,林鴻通小時候,時常下井玩耍,直到1942年農歷三月初六,林村也發生了慘絕人寰的大屠殺。“11歲,還是懵懵懂懂的年紀,日本人讓我們10個孩子去井邊取水,等我和姐姐到了井口,已經有一個孩子被刺死后推進井裡。”林鴻通回憶到,由於小時候時常下井玩耍,還沒等日本人動手,他就跳進井裡。
最終,林鴻通和姐姐林月英幸存了下來,在他們腳下,是另外8個孩子的尸體。在當天的屠殺中,共有72名村民死於非命,全村24戶人家中,有9戶從此消失。
那口供養村裡人生活的水井,如今依舊在哺育著林氏的子子孫孫,隻不過在不遠處,三座孤零零的墳塋,三塊紀念碑,訴說著死者的冤屈與不甘。
國仇家恨 幸存者盼討還公道
其實不僅僅在東閣鎮,羅豆、抱羅、重興、南陽,發生過文昌民間所說的“四大慘案”,並得到文昌市委黨史研究室、文昌地方志辦公室的証實。
今年94歲高齡的謝春梅老人,就住在抱羅鎮上,兒孫滿堂讓她盡享天倫之樂。老人老家離鎮上不遠,就在5公裡外的抱錦村委會石馬村,但那裡卻留下了老人一直不願意回想的記憶。
1942年正月十六,22歲的謝春梅起了個大早,但她看到的卻是超過100名全副武裝的日軍進入村裡。“日本人的第一次屠殺,我帶著兒子躲過了,沒想到正當村民們回村裡,日軍真正的屠殺才開始。”謝春梅老人回憶,當時日軍將村民們集中在楊桃樹下,正准備用機槍掃射,老人下意識逃跑,卻被擊中腿部,隨后凶殘的日軍又在她身上補了7刀……
等老人醒來已是傍晚,此時已經有172名村民失去生命。老人說,每當回憶起當年的場景,總是不寒而栗,以至看到電視裡的抗日劇,就會觸及老人心中的痛。
如今七十余年過去,慘遭屠戮的村庄早已恢復了正常的生活,但國仇家恨卻始終沒有忘記。近幾年,在石馬村每年都會公演抗戰瓊劇緬懷先人。在文昌其他地區,村民或立起紀念碑、或在親人墓前豎起日軍跪像,他們用各種各樣的方式提醒著后人,這裡有一段不能被忘記的歷史。
邢鋒,鰲頭村村民、被屠殺的幸存者后代,他正籌備幫助當年冤死和幸存的同胞討回公道,消息傳到這些曾經遭受過苦難的村庄,他們自然而然地響應了邢鋒的行為。“多少年來,就盼望著討還公道這一天。”“賠償我不要,我隻喜歡得到一句真誠的道歉。”“他們要為當年的所作所為負責。”村民的訴求幾乎都一樣,隻求討還一個公道。
而隨著邢鋒工作的進展,我們似乎可以看到,那一天不太遙遠,逝去的靈魂終得安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