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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關注·紀念甲午戰爭120周年

維新派對甲午中日戰爭的反思

2014年08月06日10:37   來源:光明日報

原標題:維新派對甲午中日戰爭的反思

致遠艦部分官兵合影

120年前發生的甲午中日戰爭,對中日兩國國家發展與遠東地區戰略格局,產生了巨大、深刻、持久的影響。甲午慘敗給中華民族帶來的災難及給國人心靈造成的沖擊,至為慘烈、慘痛。維新派是最早對這場戰爭進行深刻反思的中國人,他們言及此役時總是痛心疾首、仰天長嘆,曾以“創巨痛深”“腐心切齒”及“四萬萬人齊下淚,天涯何處是神州”等詞句,描述自己面對這場空前深重的國難時的沉痛體驗。“區區黑子大,胡為戰則贏”,被視為“蕞爾小國”的日本何以一戰而勝以“天朝大國”自居的大清帝國?維新派一面感受著戰爭創傷的錐心痛楚,一面省思甲午國殤的深刻教訓。

戰爭與和平:“非備戰無以止戰”

甲午中日戰爭是在戰場上決出勝負的,中方在陸戰、海戰的一連串失利之后,終於以1895年2月17日北洋海軍的全軍覆滅為標志,以屈辱的慘敗而告結束。清朝躲不過且很快輸掉戰爭,這種結局可以說在戰前就已鎖定。

1868年建立的日本明治政府,既重“殖產興業”以富國,也重整軍精武以強軍,宣誓了“布國威於四方”、對外軍事擴張的“大陸政策”。明治政府早就存心發動針對中國的戰爭,並緊鑼密鼓地進行著充分的、全方位的戰爭准備,尤其是“以海軍為第一急務”,“大辦海軍”。“倭處心積慮十年,圖我內地之山川”,清朝方面卻苟且偷安,求和避戰,對這場“終有一戰”、攸關民族命運的戰爭,缺乏堅強的戰爭意志與充分的作戰准備,一遇戰爭則門戶洞開,束手無策,坐待強寇為所欲為。

維新派對中方因備戰不力而導致敗局,有著痛切、深刻的認識。早在1887年,黃遵憲寫成《日本國志》,他在該書“兵志”部分指出,“今日之列國,弱肉強食,眈眈虎視”,處目前強權即公理的列國並立之世,必須加強軍力、戰備,以“尚武”立國。他告誡朝野上下須知“弛備者必弱,忘戰者必危”,“非練兵無以彌兵,非備戰無以止戰”。他注意到“日本維新以來,頗汲汲於武事”,“雖艱難拮據,亦復費二千萬之金銀,竭蹶經營”,取法西方建立陸軍、海軍,還提醒國人警惕日本國強必霸。由於種種原因,《日本國志》一直延遲至寫成八年后、《馬關條約》簽訂后的1895年秋冬才得以刊行,有識之士深以為憾。袁昶在《馬關條約》簽約后稱:“此書早布,省兩萬萬。”(《黃公度先生年譜》)1905年黃遵憲病逝后,梁啟超在為其撰寫的墓志銘中寫道:“所成之《日本國志》四十卷,當吾國二十年前,群未知日本之可畏,而先生此書則已言日本維新之效成則且霸,而首受其沖者為吾中國。”甲午戰爭發生后,黃遵憲明確指出,戰場失敗是因為平時沒有做好戰守的准備,如他在《台灣行》中將反侵略斗爭失敗而至“倭人竟割台灣去”歸因為“平時戰守無預備”。

與日本從古代傳承了尚武精神有別,中國傳統文化中存在重文輕武的傾向。維新思想家痛陳這種價值觀對民族性格、對抵御外侮的消極影響。梁啟超相信,中日戰爭結局與兩國國俗有關,“日本國俗與中國國俗有大相異者一端,曰尚武與右文是也。中國歷代詩歌皆言從軍苦,日本之詩歌無不言從軍樂”(《自由書·祈戰死》)。他在《新民說·論尚武》一篇中痛批古代中原漢族缺乏尚武精神導致對外戰爭每戰必敗。他指出:“我東鄰之日本,其人數僅當我十分之一耳,然其人剽疾輕死,日取其所謂武士道大和魂者,發揮而光大之……彼日本區區三島,興立僅三十年耳,顧乃能一戰勝我,取威定霸,屹然雄立於東洋之上也,曰惟尚武故。”“恫夫中國民族之不武也!神明華冑,開化最先,然二千年來,出而與他族相遇,無不挫折敗北,受其窘屈,此實中國歷史之一大污點。”他強調,如果實行重文輕武的政策,“則雖有文明,雖有智識,雖有眾民,雖有廣土,必無以自立於競爭劇烈之舞台”。嚴復在《原強》一文中也從這一角度分析了中國積弱不振而為日本所敗的原因,他指出,世界上的強大民族“有鷙悍長大之強,有德慧術智之強﹔有以質勝者,有以文勝者”,中國為“文勝之國”,但流於文弱,“每轉為質勝者之所制”。他痛斥:“和之一言,其貽誤天下,可謂罄竹難書矣。唯‘終歸於和’之一念,中於人心者甚深,而戰事雖不可復振。”(《嚴復集》第1冊,第39頁)其他啟蒙思想家也紛紛針砭中華民族的“文弱”之弊,倡導“軍國民主義”教育,推崇尚武精神,反對畏戰怯戰、不認真備戰而一味乞求和平。

梁啟超痛批李鴻章不認真備戰而輕信日本會受制於道義、法理,或一味寄希望於列強的牽制、調停。他指出,直到戰爭已箭在弦上,李鴻章還依然堅持“不欲舋自我開,以為外交之道應爾,而不知當甲午五六月間,中日早成敵國,而非友邦矣,誤以交鄰之道施諸兵機”,“日本既調兵勢固有進無退,而不察先機,輒欲倚賴他國調停,致誤時日”。日本軍國主義以狡詐著稱,在甲午戰爭中即頻頻刺探情報、進行欺詐、實施偷襲,而我方先失於戰備,又失於兵機,須知“各國並立,生存競爭,惟利是視。故西哲常言個人有道德,而國家無道德”(《李鴻章傳》)。戰爭勝負固與道義、外交有關,但決不應絲毫忽略智謀、實力。

個體與國家:激勵國民使“赴公戰如私仇”

維新思想家認為,中方在甲午戰爭中的失敗,固然是由國家層面的政治腐敗、軍備廢弛、戰爭意志薄弱、決策指揮體系遲鈍等因素造成的,但也與中日兩國國民的精神面貌、國民素質等有密切的關系。

他們指出,中國國民素質的弱點除了由重文輕武所導致的民力之“文弱”外,還有民智、民德方面的欠缺。如康有為稱“吾中國地合歐洲,民眾倍之,可謂龐大魁巨矣,而吞割於日本,蓋散而不群、愚而不學之過也”(《上海強學會后序》)。嚴復獲知甲午慘敗后不禁憤慨:“中國今日之事,正坐平日學問之非,與士大夫心術之壞。”(《嚴幾道年譜》)他在《原強》一文中強調,國家民族的強弱系乎民力、民智、民德三者,“未有三者備而國威不奮者”,“以將渙之群,而與鷙悍多智、愛國保種之民遇,小則虜辱,大則滅亡”﹔“日本以寥寥數艦之舟師,區區數萬人之眾,一戰而剪我最親之藩屬,再戰而陪京戒嚴,三戰而奪我最堅之海口,四戰而覆我之海軍”,“何則?民力已苶,民智已卑,民德已薄故也”。維新派批評國民“民智未開”“愚而不學”,主要指國人對西學、對科技、對現代學術知識體系的蒙昧無知。他們痛陳傳統教育驅使天下士子記誦詞章八股,“適足以破壞人才”,不僅禁錮民智,也導致了軍中奇缺熟悉現代國防、現代技戰術的人才﹔在民德方面,則主要批評國人“散而不群”,缺乏國家觀念、國家忠誠,缺乏合群觀念、凝聚意識,一旦國家有難,各方畫疆自守,人心自私澆薄,終不免一盤散沙。梁啟超在《李鴻章傳》這樣評說:“日本非與中國戰,與李鴻章一人戰耳。”

反觀日本,於民智則實行“文明開化”,“求知識於環宇”,“彼日本非不深惡西洋也,而於西學,則痛心疾首、臥薪嘗膽求之,知非此不獨無以制人,且將無以存國也”(《嚴復集》第1冊,第50頁)。於民德則倡導武士道精神以激發民族意識。據宗澤亞的《清日戰爭》記載,明治初年,新兵教育就導入了“為國盡忠”的思想,強調個人必須服從國家大義,為國而死是士兵的職責與榮光。

維新思想家還進一步分析了中國國民愚弱、渙散的病源,並探討了從提升國民素質、提振國民精神入手以挽救民族危機的思路。他們指出,君主專制政體、綱常名教與閉關鎖國是滋愚滋弱的主要症結所在。梁啟超在《愛國論》等文中批評封建統治者實行閉關鎖國,導致國人“知有天下而不知有國家”,缺乏國家意識﹔又由於專制君主以一人奉天下,使國人不知國家有自己一份,導致其“知有一己而不知有國家”,愛國心薄弱。他強調隻有開民智、興民權,使民眾有現代國家觀念並享有管理國家事務的權力,切身感受到國家興亡與個人命運密切相關,民眾才能“以國為己之國,以國事為己事,以國權為己權,以國恥為己恥,以國榮為己榮”,國家遇到危難才能舍家紓難。嚴復在《原強》一文中提出救亡之本在於“鼓民力,開民智,新民德”。他指出,西洋“其鷙悍長大既勝我矣,而德慧術智又為我民所遠不及”,“苟求其故,則彼以自由為體,以民主為用”,正因其實行自由、民主、平等,方“能使其民皆若有深私至愛於其國與主,而赴公戰如私仇者”。因此,他主張通過“私之以為己有”,使民眾意識到保衛國家也是在保衛自己,以此激發愛國熱情與報國精神。

守成與變法:“全變則強,小變仍亡”

無論是檢討國家層面之捍衛主權的戰爭意志軟弱、打贏戰爭的戰爭能力不足,還是反省國民層面的現代知識欠缺、國民精神頹廢,無不在指向落后、閉鎖的封建政教、專制制度。1894年爆發的甲午戰爭,實際上是對1861年興起的洋務運動與1868年開始的明治維新成效的檢驗。戰爭的結果表明“能變則全,不變則亡﹔全變則強,小變仍亡”(《上清帝第六書》)。中國敗給日本,是敗在制度落后上,敗在變革不如日本明治維新之深刻、全面上。

康有為指出,“日本蕞爾三島,土地人民不能當中國之十一,近者其皇睦仁與其相三條實美改紀其政,國日富強,乃能滅我琉球,割我遼台”(《上清帝第四書》)。“考中國敗弱之由,百弊叢積,皆由體制尊隔之故。”(《上清帝第七書》)認為中國要振衰起弱,必須仿效日本,實行全方位的變法,尤其是要改變君民相隔的國家體制。

嚴復反復呼吁實行徹底的、深刻的變革。他在《原強續篇》中強調“不法祖宗,正所以深法祖宗”,“早一日變計,早一日轉機”。他批評洋務運動似乎在轟轟烈烈、不遺余力“師法西人”,實則“盜西法之虛聲,而沿中土之實弊”,只是學了些皮毛而已,如北洋海軍,自明眼人觀之“無一事焉師行西法”。在甲午戰爭中,與多數維新志士認為明治維新成功因而主張“師日”有別,嚴復不僅批評了洋務運動,同時又認為日本近代化道路也不足為訓,“倭之謀則大矣,而其術乃大謬”,“彼不務和其民,培其本,以待其長成而自至,乃欲用強暴,力征經營以劫奪天下”,“無其本而強為其實,其樹不顛仆者寡矣”。預言日本雖暫時取勝,但走上了對外擴張、對外掠奪的發展道路,終歸要走向失敗,而中國如果從治本入手,從“鼓民力,開民智,新民德”入手,仍可轉弱為強,“戰敗又烏足悲哉”!

正是在對甲午慘敗進行深刻反思的基礎上,中華民族開始覺醒。先進的中國人走上了變法圖存、“全變”求強以至革命救亡的道路,他們希望通過建設現代國家、培育現代國民以改變中華民族的屈辱命運。

(俞祖華 作者單位:魯東大學歷史文化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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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楊麗娜、常雪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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