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77年1月,鄧小平出院前與醫療組人員合影,前排右一為許殿乙,后排右二為李炎唐。資料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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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軍總醫院泌尿外科三病室。
82歲的李炎唐穿著白大褂,從包裡掏出隨身攜帶的相機。“來,我跟你們拍張照。”他指導我們站位,讓房頂的燈光以最好的角度斜照在我們臉上,然后打開台燈,照亮我們另半張臉。
李炎唐按下了快門,把相機轉向我們:“看,這樣的光影效果是不是更好點?”
這位泌尿外科大夫酷愛攝影,已經出版了4本攝影集,還有數萬張照片待整理,但這些照片,顯然無法描繪出他那“像在做夢”的一生。
“很多時候,我感覺自己就像在做夢。”李炎唐說,“當鄧小平出現在我眼前的時候,我很驚訝,怎麼鄧小平就在我邊上了。”
記憶可以比照片更清晰。如果記憶可以成像,李炎唐已經將這份關於鄧小平的“夢幻”記憶,拍出了無數張帶有強烈的個人情感色彩的照片。
手術與光環
1976年12月下旬的那個晚上,電話和以往沒什麼不一樣,當李炎唐應電話中要求,來到解放軍總醫院新南樓時,沒人告訴他即將要做什麼。
早已等候在那的有當時的解放軍總醫院院長劉軒亭、政委白崇友和主管保健的副院長蒲榮欽。沒人說話,李炎唐能感受到凝結的空氣中帶來的肅穆。他追隨他們的目光,看著門口。
那兒,擺著一輛空空的輪椅。
空氣中的肅穆被一束車燈的強光劃破。車子停在了門口,護士從車上攙扶出一位老人。輪椅這時候被推到了老人跟前。李炎唐迎過去,心裡一驚:啊,鄧小平!
坐在輪椅上的鄧小平被推到了新南樓五層的病房。李炎唐靠近了這位崇敬已久的人物:他穿著中式棉襖,臉上略顯倦意。鄧小平告訴這位解放軍總醫院泌尿外科副主任,他無法排尿。
李炎唐和當時的解放軍總醫院泌尿外科主任許殿乙檢查鄧小平的身體,發現他前列腺肥大,膀胱尿瀦留。他們通過導尿管給鄧小平導出了尿。但鄧小平說,“給我做手術,免得以后麻煩。”
盡管李炎唐有做這類手術的把握,但不敢貿然做決定。他當晚睡在了病房,以防意外。第二天,解放軍總醫院請來著名泌尿外科專家吳階平會診,未等吳階平發表意見,鄧小平堅持要做手術。經過會診討論,最終決定採取手術治療。
李炎唐起草手術報告,經蒲榮欽修改后向中央呈送。李炎唐當時並不知道,報告最終到了當時的國家主席華國鋒和軍委副主席葉劍英桌上,由他們批准。
李炎唐隻知道,他被確定為手術的主刀醫生。他更知道這次的手術刀有多沉,而且,醫療界曾發生過前列腺肥大手術后發生意外的情況。
重壓之下,李炎唐提議吳階平主刀手術,但沒被同意。最終仍由他主刀,許殿乙和吳階平在手術室坐鎮。
鄧小平顯然感受到了李炎唐的壓力。手術前一天晚上,他讓李炎唐坐在旁邊。李炎唐至今清晰地記得這位偉人對他的親切之語:“我相信你,相信你們醫院會盡最大努力給我治病,天下沒有絕對的事情,萬一我出了什麼事兒,我和我們全家負責!”
鄧小平夫人卓琳還想問術后可能出現的問題,鄧小平立即打斷道,“你莫問,你不懂。”並對李炎唐說,“今天晚上你好好睡覺,你放心。”
“這真是莫大的溫暖。”李炎唐毫不掩飾他心底的深深感動。盡管手術刀沉甸甸的,但他已經沒了壓力。“不就是手術嘛!”他對自己說。
手術那天,天氣就像他烏雲散去的心情一樣晴朗。李炎唐問鄧小平:“首長,昨晚睡得好嗎?”鄧小平說:“很好!”
這是一個極其安靜的手術。
手術開始,李炎唐聽到了自己低緩深長的吸氣聲,此后的過程與一般患者的手術沒什麼不同,傳遞手術器械時碰擊出“啪”的輕聲,似被放大,成了日后李炎唐對這個手術特別的記憶。
第二天,吳階平來看望鄧小平,贊賞地說,“手術很好,是典型的恥骨上經膀胱的前列腺切除手術。”
從此,李炎唐成了那個“給鄧小平做手術的人”。事實上,他手術或診療過的國家領導人名單可以列得更長。
“給鄧小平做手術的人”這個榮譽光環甚至傳到了美國。1992年,美國時代華納公司董事長史蒂文·羅斯派專機來中國,邀請李炎唐為其診治前列腺癌,成為羅斯“治療的‘轉折點’”(羅斯夫人語)。當時的聯合國副秘書長冀朝鑄說:“這是美國有史以來,第一次請中國醫生來美國為重要人物會診。”
學醫與感恩
在鄧小平術后恢復期的數十天裡,李炎唐24小時陪護,有時他們還會聊聊天。這些接觸使李炎唐看到了這位偉人對國強民富的執著。一次,李炎唐對鄧小平說:“首長出來以后(當時鄧小平還未復出),可不要搞平均主義啊。”鄧小平說,“我還是那一套(指1974年復出所做工作),無非是第四次被打倒。”這使得李炎唐對鄧小平的感情變得更加熾熱。
李炎唐說,鄧小平“在中國大地進行了一場史無前例的改革開放,將一個貧窮落后的國家,在短短三十年內,建設成一個讓世界刮目相看的現代化國家”。
所以,當李炎唐享受著當下“有吃有穿,還能自費出國旅游”的生活時,他也作為一名普通公民念念不忘“對鄧小平的感恩”。感恩的時候,他會想起他出生的那個年代裡“被欺侮和被凌辱”的國與民。
1932年,李炎唐出生於上海,父親是鐵路職工,常要維修被戰爭毀壞的鐵路。抗日戰爭爆發后,李炎唐一家開始了顛沛流離的生活:杭州—金華—寧波—南昌—衡陽—桂林—滇西—姚安—安寧—昆明—樂昌—郴州—衡陽—長沙—衡陽。這是他們在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期間的“安家地”。
逃難途中,日本戰機的子彈從李炎唐身旁掃過。那些戰機飛得很矮,躲在菜地裡的李炎唐甚至能看清駕駛員的頭。他很好奇,這樣的戰機為何不會被打下來。媽媽告訴他,國民黨軍不敢把飛機打下來,要不然日本人報復,炸得更厲害。
這是童年的李炎唐對國家的第一印象:懦弱。
這種懦弱,甚至使得作為抗日同盟的美國人,也在欺凌中國人。11歲的李炎唐和同學走在昆明的街上,看見幾個美國兵公然調戲他們的女老師。“美國人對中國人欺負得太厲害”,李炎唐更加痛恨政府的軟弱無能。
因此,當18歲的李炎唐做出自己的第一個人生抉擇時,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是“毅然決然”——他報名參軍,盡管沒能成為戰士,但成了一名解放軍醫生。
1950年12月,李炎唐坐火車從衡陽北上哈爾濱,在哈爾濱醫科大學開始了學醫生涯,畢業后分配到解放軍總醫院工作。他在醫學尤其是手術方面開始顯山露水。
1965年,李炎唐做了中國第一例膀胱澱粉樣變性手術。1975年到1976年,李炎唐改進了前列腺增生(肥大)的恥骨上經膀胱前列腺摘除術止血技術,將出血量從國際上平均的250ml∼450ml減少到125ml。1977年,李炎唐做了中國第一例同種腎移植手術,病人存活時間達30年。1982年,李炎唐在國際上首先開展經尿道直視下電灼治療外傷性尿道閉塞,發明經尿道微創手術。1985年,李炎唐在國內開創孤立腎患腫瘤剜出手術……
所以,盡管李炎唐至今都不知道為何選擇他為鄧小平做手術,但這些履歷或許可以給出答案的一部分。
攝影與淡泊
史蒂文·羅斯夫人為了感謝李炎唐對其丈夫的診治,想送他一件禮物,李炎唐說:我想要一台照相機,NIKON F3。這是一款很結實、很耐用的相機,他可以用它來拍更久、更多的照片。
1956年,李炎唐從哈爾濱醫科大學畢業時,曾對朋友說,我以后想當醫學家,還想當畫家。
畫畫是李炎唐從小的愛好,他畫地圖、畫毛主席肖像,並且素描拿過比賽的第一名。盡管最終沒能成為一名畫家,但他對構圖和色彩的追求從畫筆轉移到了相機上——攝影。這成了此后半個世紀以來他最大的興趣所在,並成為中國攝影家協會會員。
照相機和手術刀,是李炎唐手中最愛握、握得最久和最穩的兩樣東西。“文革”期間,李炎唐隨醫療隊去太行山區治病傳技,他沒有忘記帶上相機,他用自己拍下來的照片記錄下了這支醫療隊。
拍照中,李炎唐發現和感受到了不一樣的美,“就像拍那個峽谷,峽谷挂在懸崖下,冰柱挂在峽谷上,水沿著冰柱慢慢往下滴,滴出一條線牽著你走出峽谷,你的眼前出現一塊平地,四周環繞高山,你仿佛被整個世界緊緊擁抱。”
李炎唐用相機來做筆。當全國政協委員時,他的政協提案比任何文字描述更加形象具體,因為他用的是照片。這些照片裡有一條河——永定河引水渠,水面上漂浮著各種垃圾。照片觸動了北京市政府的相關人士,他們派人來調查並整頓了永定河引水渠的污染問題。
李炎唐已數不清自己拍了多少照片,拍過多少地方。古稀之年,他去海拔3000米的四川海螺溝拍過冰川,去中越邊境的廣西大新拍過瀑布。他還在國慶50周年閱兵式時,背著三台照相機去拍那些颯爽的英姿和雄威的導彈。
“我本來還想去南極,可惜體力不行了。”李炎唐說。相機帶著他攀山踏川,他在攝影中獲得一種隨性自在、無拘無畏的生命感。這是他性格中那份逍遙的投射和成像。
李炎唐自稱是一個“逍遙派”。“文革”時,軍隊系統以及解放軍總醫院劃成了很多派別,李炎唐因為不參加任何派別而被定性為“站錯隊”,遭受批判后被罰去郊外山上採藥。他淡泊低調,與世無爭,將那些榮華視作縹渺的煙雲。“給鄧小平做手術,我像在做夢﹔做全國政協委員,我感覺自己在做夢﹔美國專機接我去美國出診,我覺得自己還在做夢……很多事我就像在做夢。”
這“夢”,就像按下相機的快門時,被瞬間捕捉到的燦爛和明媚,繪出一張棱角分明的照片。(記者 陳海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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