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康仁一家

張康仁少年時
這是一份遲到了125年的正義,給一個中國人。
2015年3月16日,美國加州最高法院作出編號為S223736的裁定,頒出了一張遲到的律師牌照。牌照主人張康仁,是美國歷史上第一個獲得律師資格的華裔,卻於1890年在加州遭遇了拒絕——禁止這位律師開業的唯一理由,是他來自中國。
這是被收入教科書的美國19世紀種族歧視經典案例,時時提醒著人們《排華法案》給華裔族群帶來的傷害。
如今,加州最高法院向這位百年前的中國人承認了錯誤。
“加州律師協會歧視性地將張康仁排除在外,是一個極其嚴重的錯誤。它剝奪了張康仁受法律平等保護的權利﹔除去公民身份,他完全符合被接納為律師的條件。這對其他那些如張康仁一樣立志成為律師,卻因為種族、地域、國際等原因被排斥在外的人而言,也是一個打擊。”他們在判決書中寫道。
“雖然我們不能改寫歷史,但我們認識到了歷史的錯誤。因此我們決定,承認張康仁為成為美國首位華人律師所做的開創性的努力。”
他們將19世紀末張康仁等華人在美國所遭遇的一切稱為歷史上“惡劣的一章”。
“張康仁是第一位在美國畢業的中國律師……他身材高大,有才華,在他的班級中,他在法學研究方面的能力是最突出的。”1886年,張康仁從哥倫比亞法學院畢業,當地媒體這樣報道他。
“在法學研究方面能力最突出”的法學院研究生,律師生涯卻隻有短短數年。
4年后,當張康仁嘗試著從紐約遷居華人聚居的加利福尼亞州時,他的律師執業申請被加州最高法院拒絕了。
在當時的美國,加州最高法院拒絕的理由非常堂堂正正、合理合法:他在紐約州的入籍違反了《排華法案》,是不合法的﹔因此,加州不能承認張康仁的公民身份,同樣,也不可能同意給他頒發律師執照。
根據《排華法案》,中國人在美國無法入籍為公民,不能擁有房產,不能與白人通婚,也不能上法庭或擁有投票權。總之,這部法案“以法律形式將中國人排除在民主進程和美國的自由承諾之外”。
它是在美國通過的第一部針對特定族群的移民法。它將影響不止一代華人的命運。
而張康仁從此再也無法在加州以律師的身份登上法庭,直到今天。
“這是一個美妙的結果。”法學教授加布裡埃爾·杰克·陳說。正是這位教授與他的學生們上書加州最高法院要求為張康仁補發律師執照。據說。在他們的法學院課堂上,張康仁的故事代代流傳,直到今日。
早在1887年,他就登上了《紐約時報》,他在容貌上是典型的中國人,但英語非常精湛,是一個非常聰明的年輕人。
這位來自廣東香山的小伙子在13歲那年踏上了美利堅合眾國的國土,在同學裡,他已經算是年紀大的孩子了。
他們是清朝送出國的官派留學生,留著長辮子,穿著統一的長袍馬褂。當他踏上美國的土地時,未來看似已經注定:他們將在這裡完成中學、大學學業,然后回到祖國,以一技之長幫助清朝的發展。
然而,即將迎接他的,卻是一段飽受政治干預的人生。
從零星的歷史資料來看,張康仁很適應在美國的生活:他與小伙伴一塊兒住在美國人家裡,從中學、預科一路讀到大學﹔在菲利普斯預科學校的畢業典禮上,他還上台以英語作了題為《希臘在希臘以外的影響》的演講﹔在所有留美幼童裡,他第一個學會了騎自行車……
抵達美國4年后,在同學聯歡會上,張康仁朗誦了古羅馬政治家西塞羅的作品片段。
很多年以后,他歷盡艱辛從中國重回美國,在檀香山轉機時遇到想借錢回國的老同學。二話不說,張康仁把自己的全部盤纏都給了對方,自己重新打工賺夠了路費。
1872年,當容閎帶領著首批留美幼童抵達美國時,大批來自中國南方的貧苦農民也正大批涌入美國。他們往往來自太平天國運動后民生凋敝的村庄,分外吃苦耐勞,默默吞咽生活的苦難﹔另一方面,他們被當時的白人社會認定“壓低工資進行不正當的商業競爭”,搶了很多美國人的飯碗。
10年后,當加州遭遇經濟危機,白人大批失業之際,《排華法案》也就應運而生。
而在1879年,從預科學校畢業的張康仁,依然留著腦后的辮子。那是清光緒五年,這位大清子民,決定攻讀法律。
但沒過多久,政治壓力從國內傳來。留美幼童們都長大了,他們接受了美國的教育,許多不經意的舉動,比如參加體育活動,哪怕在最開明的清朝翰林學士眼中,也是“不成體統”、“不務正業”。
“他對幼童們敢直視他的臉的行為感到震驚,對幼童們並不總是唯唯諾諾地聽從他嘴裡說出的每一句話感到驚愕。因而他斷定,學生們已經完全回歸野蠻狀態,必須立即採取措施以阻截這種倒退墮落的趨勢。”一位當年的留美學生這樣回憶“熟悉洋務”的留美學生監督吳嘉善。
這位擅長數學的老翰林似乎是被美國成長的孩子們嚇壞了,他最終鼓動朝廷,在留學計劃未完成時撤回了所有留美幼童。
《排華法案》正式簽署前一年,已經在耶魯大學學了兩年法律的張康仁不得不收拾行李回國。
容閎晚年在自傳中憤憤不平地提到,中國官員到底意識到了撤回小留學生是一個錯誤,現在他們希望有更多這樣的人才。
只是,包括張康仁在內的小留學生的命運,已經被改變。
張康仁奉召回國后,被分配到福建水師學堂。看上去,幾乎是永遠告別了自己感興趣的專業。
只是,如果亨利·康仁·張這麼容易對命運屈服,也就不會有后來的故事了。他決意要繼續自己的學業。正好,他的哥哥在夏威夷經商,在兄長的幫助下,他回到美國。
他完成了在耶魯的學業,並在哥倫比亞法學院繼續攻讀學位。畢業后,他剪去了腦后的辮子。
要成為真正的律師並不簡單。根據當時美國的規定,隻有美國公民才能夠獲得律師執照。而根據《排華法案》,張康仁不可能獲得美國國籍。
在紐約州,一次面對面的申辯之后,張康仁獲得了州長大衛·希爾的支持。紐約州議會通過了特別法案,豁免了張康仁成為律師必須是合法公民的資格要求,條件是他必須通過律師資格考試。
張康仁考了個高分。他成功在紐約入籍,成為美國公民。
在律師事務所實習近一年半后,張康仁正式得到了開業執照。
當年,《紐約時報》報道了這一新鮮事,他們在新聞中說,張康仁不僅是第一位在紐約州持牌執業的華人律師,也是全美第一個獲得律師執照的華裔﹔當他站起身去簽字時,同學們紛紛鼓掌。
事情看起來順利極了。獲得律師執照的第二年,他在紐約幫兩位華裔打贏了人生中的第一場官司。
1891年,張康仁遷居加州。這裡華人眾多,人們在街頭巷尾說著廣東話,希望能找到精通英語又能聽懂粵語的律師。但張康仁不是。
他甚至不再是美國公民,當執業的要求被加州最高法院拒絕的同時,他的美國公民身份也被視為非法。
“加州最高法院用125年裁定了他具備執業律師資格。”2015年3月,面對記者,張康仁的侄外孫女鐘惠珍笑著說,“我們真的非常激動。”
她也是加州的執業律師,此外,她還是美國的第一位亞裔的聯邦通信委員會委員以及加州公用事業委員會委員。
她說,對整個家族而言,張康仁的經歷在其后的數十年中都是一份痛楚。
張康仁的后半生在中國與美國之間穿梭。他在銀行業卓有成就,他在南京的大學裡教授銀行學和國際法,在上海的政府裡任職,他被清廷賜予“法科進士”的身份,也擔任過中華民國駐華盛頓的外交官……但他不再是加州或者紐約州的律師。
他可以在美國過著寬裕的生活,能夠參加美國總統威爾遜在白宮為女兒舉辦的婚禮,但他無力沖破一個國家以法律形式制定的對族群的歧視﹔他可以憑自己的努力成為行業頂尖的人才,卻難以避免一生命運被政治力量一再撥弄。
1926年,張康仁因心臟病突發,逝世於加州伯克利市。
2011年和2012年,美國參眾兩院終於開腔,為130年前的《排華法案》,向這片土地上的華裔居民表示歉意。
差不多就在那個時候,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法學院教授加布裡埃爾和他的學生們開始“張康仁計劃”,決意為他討回公道。
而在那之前40年,加州最高法院認定,從憲法層面,禁止非美國公民從事法律職業是站不住腳的。他們曾經用以拒絕張康仁的法律依據,終究在將近一個世紀后被摒棄。
就在2014年,一張加州的律師執照,被頒發給了一位沒有綠卡的墨西哥移民。
“有人可能會問,我們為什麼要將這一百多年前的事情再次提出來,我的回答是,歷史不應該被忘記。”今年3月,為張康仁提出議案的加州參議員吉姆·比爾對媒體表示,“最終向張康仁頒發律師執照,我們是在表達,加州未來絕不會容忍對移民的歧視。”
3月13日,加州最高法院的7位法官作出了一致的裁定。125年前希望成為一名真正律師的張康仁,終究成為加州歷史上第一位被追發律師執照的人。
在他的后代中,除了參與“張康仁計劃”的鐘惠珍以外,還有3個人也成為律師。(記者 黃昉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