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振南
毛澤東在學生時代就富有法治意識,《商鞅徙木立信論》就是一個例証。
讀《史記·商鞅列傳》,抒發胸懷
1912年上半年,毛澤東以第一名的優秀成績考入湖南省立高等中學,編入普通第一班。毛澤東愛好史學、文學,文史相通,從私塾開始,就練成一色文字。他在湖南省立高等中學的作文《商鞅徙木立信論》,受到國文教員柳潛的器重。毛澤東這篇論文僅600字,柳潛閱卷后,作了7個眉批和總評,計150字。
柳潛,湖南湘陰縣人,前清秀才,酷愛梁啟超的著作,學習梁啟超的文風。他也熱心引導學生學習梁啟超的文風、新聞評論家的筆鋒。他曾借給毛澤東一部《御批通鑒輯覽》,鼓勵毛澤東多讀課外書籍。見到毛澤東寫得好的作文,常寫上評語交全班同學傳閱。
《商鞅徙木立信論》是其中的一篇,現已被收入《毛澤東早期文稿》,列為首篇。商鞅“徙木立信”,最初見於《史記·商鞅列傳》。相傳戰國秦孝公在位時,宰相商鞅力主變法,但阻力很大,除既得利益的頑固勢力外,老百姓對新政策也有疑慮。商鞅為解除人們的疑懼,在國都南門口豎起一根三丈之高的木柱,募民誰能將木柱徙置北門,賜金10兩。但人們不信有此種輕而易舉的好事,不敢去徙置。商鞅在秦孝公的支持下,又宣布:誰能把此木柱由首都南門搬遷到北門,賜金50兩。但人們仍是議論紛紛,不敢相信。過了多日,才有一位膽大包天的大漢將木柱由南門搬遷至北門。商鞅當即給大漢賞賜黃金50兩,以示不欺騙。隨后頒布新法,取得了群眾的信任,使變法工作順利推行。
商鞅曾有兩次變法。第一次是公元前359年,其內容:一是組織民戶,重編戶籍。二是獎勵軍功。三是崇本抑末,獎勵耕織。四是變領主為地主。這是商鞅變法中最重要的一條,實質性的一條。五是鼓勵人們獨立謀生。第一次變法,使秦國在戰國時期7個大國中成為第一個強國。
公元前350年,秦孝公遷都咸陽,商鞅又實行第二次變法,其內容:一是實行郡縣制。二是開辟阡陌(田間車路)、封疆(田間分疆界的土堆),廢除井田制。三是統一度量衡,促進全國貨物交易。
商鞅這種劃時代的變革,最初遭到了貴族領主的強烈抗議。廣大平民百姓內心擁護,但不相信能夠變革,更不用說能夠兌現。在這種狀況下,商鞅採取了兩條措施:一是“徙木立信”,二是嚴懲“貴戚”。商鞅說:“法令不行,由於貴戚犯法。要行法,先從太子開始。”太子是嗣君,不便施刑,就把太子的師傅公子虔、公孫賈兩個大貴族施了黥刑(面上刻黑字)。
這兩大措施落實后,隨著頒布新法,秦民大悅,農業生產迅速發展,戰爭節節勝利。據《史記》記載:“行新法十年,秦民大悅,路不拾遺,山無盜賊,家給(不貧困)人足,民勇於公戰,怯於私斗,鄉(農村)邑(城市)大治。”
毛澤東看了《史記·商鞅列傳》,揮筆撰寫《商鞅徙木立信論》,抒發胸懷。
寫《商鞅徙木立信論》,初顯法治意識

青年毛澤東在湖南省立高等中學的作文《商鞅徙木立信論》手稿
《商鞅徙木立信論》聯系社會現實,提出當政者要取信於民、開發民智,必須以法治國,言必信,行必果。
該文立論的大概意思是:以民為本,取信於民。“法令者,代謀幸福之具也......”法令是為人民謀取幸福的工具。法令善不善,關系到是否利國利民。有益於人民的法令,必能為人民謀取更多的幸福,人民唯恐不制定、不公布這樣的法令。有益於人民的法令,政府和人民都必須竭力去維護它、執行它,並在執行過程中不斷總結經驗,逐漸充實、修改、完善它。這樣的法令,人民哪有不相信的呢?法令如果不善,則不只是對人民無幸福可言,而且會危害人民,人民就會起來反對這種法令。
這篇文章緊扣“立信”二字。首先從立法的角度論述了法與民的關系,強調為政者要取信於民,法律、政策必須以民為本,以民為出發點、歸宿點,要有利於人民。有益於人民的法律、政策,人民會自動地去實現與維護﹔如果法律違背了人民的意志,政策有損於人民的利益,那就會使政府與人民對立起來。然后,又從執法的視角,闡明執法要嚴明、公正。有了好的法律,但不去執行,有法不依,執法不嚴,不能取信於民﹔或對人不對事,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不公正,不透明,也不能取信於民。至於違法不懲治,那天下就會大亂,好人也會變壞。
毛澤東贊賞商鞅變法。他寫道:“商鞅之法,是好法,是富國利民之法。”商鞅之法,獎勵耕織,能夠增進國民的富力﹔鼓勵軍功,能夠樹立國威﹔嚴懲奸邪,能夠保護人民的權利﹔嚴懲貪官污吏,有利造福人民﹔統一度量衡,有利物資交流,促進生產發展﹔實行郡縣制,有益於全國政治統一。“這是我國從未有過的大政策。”翻閱四千年我國的歷史,“求其利國福民偉大之政治家,商鞅不首屈一指乎”?
毛澤東進而論說道:像這樣的好法,最初人民為何“憚而不信”呢?為何要“徙木立信”呢?因為變法前的秦國政府失信於民,“黎民懼焉”。於是,毛澤東將筆鋒一轉,指向清朝末年及袁世凱當局,寫道:執政者的腐敗、欺壓,是導致我國幾乎“蹈於淪亡慘境”的深層原因。
該文從頭至尾論述了以民為本、取信於民的思想。在辛亥革命后的民國元年,一個剛滿18歲的中學生有這樣不凡的見解,很不容易。
國文老師柳潛閱卷后分外高興,在作文四周寫下了7條贊語:“切實社會立論,目光如炬,落墨大方,恰似報筆,而義法亦骎骎入古”﹔“精理名言,故未曾有”﹔“逆折而入,筆力挺拔”﹔“議論瀟洒,積理宏富”﹔“力能扛頂”﹔“歷觀生作,練成一色文字,自是偉大之器,再加功候,吾不知其所至”。
柳潛評語的意思是:毛澤東這篇作文,能從當前社會實際出發,結合歷史典故,以新聞記者的手筆進行評述,目光遠大,議論有力﹔字字“精理名言”,句句“積理宏富”,很有說服力﹔有法律知識,有以民為本的思想境界﹔“逆折而入”,有寫作技巧﹔“議論瀟洒”,文字豪放、活潑、醒目,令人深思,百感交集。
柳潛不愧為一位有眼光的教員。他從毛澤東的作文根基、思想、抱負,預見毛澤東是一位“偉大之器”,預測毛澤東將是一位有大出息的人。幾十年后,毛澤東在接待美國記者斯諾時還提到柳潛,“那時的一個國文教員對我幫助很大,他因為我有文學愛好而願意接近我。這位教員借給我一部《御批通鑒輯錄》(注:應是《御批通鑒輯覽》)”,“我讀了《御批通鑒輯錄》以后,得出結論,不如自學更好”。
新中國成立后,毛澤東詢問當年湖南高等學堂校長、中央文史館館長的符定一,是否知道柳滌庵(柳潛)的下落。符定一回答:此人早已謝世,子孫后代情況不明。毛澤東深感遺憾地嘆道:“可惜了。我那篇《商鞅徙木立信論》,他給了我10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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