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萌簡介
1923年生於安徽蕭縣。1939年起,擔任豫蘇皖等邊區省縣第一宣傳隊分隊長、指導員,邊區二區委青年救國會主任、大隊指導員。1941年,成為新四軍四師35團副指導員、淮北淮寶獨立團二營教導員、淮北軍區三團組織股長。后任華東軍區衛生部第二后方醫院政治處副主任、衛生部政治部組織科科長。1949年,來到上海,擔任上海市政府人事處科長,后任上海市政府機關黨委副書記、上海市委監察委員會副書記。1978年,任上海市長寧區委副書記。1983年離休。
老師原是地下黨
潛移默化講抗日
我出生在安徽蕭縣,那裡過去隸屬江蘇徐州的范圍。蕭縣離徐州隻有幾十裡路,抗戰時是第五戰區,著名的台兒庄戰役就是在那打響的。
那時我在縣城裡上小學,教我們的一位老師就是地下黨。因為他蹲過監獄,所以他的身份幾乎學校裡人盡皆知,我后來得知他還是第五戰區動員委員會的成員。我們位於國統區,這位老師不能公開宣傳共產黨,於是他採取一些方法,比如通過課堂上的活動,對學生進行抗日教育。他教育我們應該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參加抗戰。即使家鄉不幸淪陷了,也要抗戰到底。他還組織學生爬山,多和農民接觸。
當地老百姓那時候消息比較閉塞,思想上沒有抗戰的准備。尤其日本人起初並沒有到達蕭縣,大部分老百姓不知道日本人是怎麼回事。偶爾,有幾個從台兒庄逃出來的老百姓會講日本鬼子如何奸淫擄掠。好在因為這位老師潛移默化的教育,當時我們學校裡已經有了堅持抗戰、不投降不妥協的思想准備。
沒想到,徐州淪陷了。徐州北面的台兒庄戰役打得很好,但是日本攻陷南京以后,日本軍隊從南京一直沿路向徐州打來,兩面夾攻下,第五戰區隻能組織撤退。我們縣的人都紛紛逃難去了。學校解散,大家各奔前程。
國民黨軍隊當時把主力都放在台兒庄,導致日本軍到了蕭縣以后,我們地方上一個團的兵力都沒有。日本人一開始不知道,組織進攻的時候比較謹慎,還派人偵察。幸好不知被村裡的誰給發現了,就在山頭上打了一槍。日本軍隨即停止進攻,在附近燒殺搶掠。幾天后,他們又派人偵察,發現其實這裡沒有軍隊,就很快佔領了縣城。
當時局面混亂,而我們的黨已經組織了游擊隊,最早不是新四軍,而是八路軍。教我的這位老師就是這個游擊隊的政治部主任。
宣傳隊解散了
開啟抗大生涯
最開始,日本軍隻在縣城裡駐軍,並沒有佔領所有地區。共產黨的八路軍當時有17大隊、18大隊。我們這些學生就一起參加游擊隊,被稱為“抗日宣傳隊”。縣裡面一共5個這樣的宣傳隊,每兩個區域之間就有一個。宣傳隊當時隸屬縣民政科。那時候是國共合作抗日的初期,共產黨不是執政黨,就在縣委政府裡挂個牌子,取個科室的名字,實際上就是黨組織。
當時,共產黨通過群眾運動,成立了農會、青年救國會、兒童團。我們宣傳隊逐個到村庄唱歌,宣傳“有錢出錢,有力出力,不做順民,堅持抗戰”。我們這些學生,自己帶上衣服、被子。雖然組織上會定期發糧食給我們,但宣傳隊沒有炊事員,大家最后都是到老百姓家蹭飯。老百姓看到我們都只是一些孩子,就拿出家裡的好吃的,但是我們都沒有接受,而是跟他們一起啃窩窩頭。那一帶,所有的村庄我們幾乎都跑遍了。
幾周后,情況發生了變化。日本人佔領縣城后,陸續進行軍事布置,每隔十幾裡路,就設一個據點,每天,據點都有日本兵出來掃蕩。我們宣傳隊那麼多人完全不是對手,區隊也來不及保護我們,看到日本兵來了,我們這些孩子就隻有逃散。形勢越來越緊張,組織上為了安全考慮,解散了宣傳隊,把我們這些孩子送到抗日軍隊大學學習。那時我已經入黨,就去了抗大,也就是豫皖蘇第四分校。
我在抗大學習了三個月,時間不長。但現在回想起來,這三個月對我的人生,產生了重大轉折的意義。給我們講課的有曹荻秋等,在他們的講授下,我系統地學習了知識,開始思考中國革命問題。老師從社會的發展規律講起,講到民主革命,再講到抗戰。我們也跟著思考自己的使命是什麼,憧憬著將來要建立一個社會主義中國。老師還教我們怎樣做群眾工作,怎樣組織農民運動,等等。當時農村沒有實行土地改革,組織上一般是通過減租減息來發動群眾,增強大家的抗戰決心,畢竟群眾中還是有人動搖的,存在一定的妥協思想,尤其是地主有保護自己利益的想法。發動群眾,聯系群眾,共同抗戰,顯得特別重要。
大爺冒險掩護
躲過日軍掃蕩
我從抗大畢業后,被分配到青年救國會當主任。說是主任,其實救國會就我一個人。游擊隊的根據地都不大,隻要一個任務來了,大家就一起去做,並沒有實際分工。我的工作就是到敵佔區了解情況,發動我們的群眾團體。
當時,我們發現日軍掃蕩有個規律,他們一般上午出來,下午不出來,所以游擊隊的活動就從中午以后才開始。有一天下午,我以為安全了,就帶著手槍去村裡的一個地下黨員那裡了解情況,我們倆在村口樹下談話,結果他一抬頭,發現一隊日軍從很近的地方正在向我們走來。情況危急,怎麼辦呢?他說自己去引開日本人,叫我找個柴火垛先躲起來。說完,他就大搖大擺地走上前,主動和日本人比劃幾句,領著他們去吃西瓜。
這時,我就從背后繞過去,找地方躲藏。找啊找,終於找到一個破得沒有圍牆的房子。我把槍藏到鍋底部的爐灰下面,然后就躺在床上,一直在忐忑不安地琢磨,如果日本人查過來,我要怎麼回答才能逃過一劫。過了一會兒,門開了,進來一個大爺,原來是房子的主人回來了。大爺的模樣我已經不太記得,隻記得他掃了我一眼說:“八路同志,你就在這躺著別動,日本人正在庄子前面吃西瓜,我到前面幫你去看看。”
大爺說完就走了,但我又開始胡思亂想,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是敵是友。但此時此刻,我也做不了什麼,隻好繼續躺著。又過了一會兒,他帶著我的同伴一起走進來,他們說:“你趁現在趕快走,日本人去另一個庄子了,不一會兒就會回頭。”
我趕緊走。走出去沒多久,就看到日本人果然回頭了。
這一次,我深刻理解了群眾的力量是多麼巨大。盡管他們手上沒有槍,但是一直在幫助我們,掩護我們。我們一直說“依靠群眾”,如果不依靠群眾,我早就沒命了。“依靠群眾”這四個字,絕不是空話。
老鄉偷送情報
打掉鬼子碉堡
此后,日軍的掃蕩越來越頻繁,再加上國民黨開始反共,我們白天警惕日本人掃蕩,晚上應對國民黨的襲擊。
1940年底,形勢特別緊張,我到區隊當指導員,第一次組織戰斗,要去拔除蕭縣城外橋頭堡的日軍據點,這次戰斗令我印象深刻。
這是一座兩層碉堡,日軍在碉堡周圍挖上一條深溝,深溝外還有鐵絲網。這個據點是通往村中的交通要道,村民經過,常常受到日軍無端侮辱,所以區隊決定干掉它。表面上看,據點裡面隻有二十幾個人,但是一個據點一旦被攻,其他據點的增援很快就會到達,游擊隊攻打時間如果太長,很容易被包圍。我們當時制訂計劃,最多隻攻打半小時,速戰速決,趁敵人的援軍還沒到時,必須趕緊撤退。
為了摸清敵情,我們獲得了一條重要線索:鬼子在村裡找了個50多歲的老鄉為他們燒飯。這位老鄉本性不壞,並非漢奸之流,他不干就要被殺頭,是被逼無奈才給日本人做飯的。我們以此為突破口,找到他的家裡,耐心謹慎地做他家人的工作,最終說服老鄉給我們提供據點的情報。
不久,老鄉悄悄送來情報:離橋頭堡據點兩裡路有個鎮,是附近村民趕集的去處。每到集市開放的時候,駐扎在據點的20個日本兵中,大概有10個都要進鎮,帶著機槍到集鎮搶東西,據點裡面隻留一半人守著。於是我們立即部署,精挑細選了20個人,組成短槍隊。
短槍隊進入目標位置后,迅速觀察敵情,果然像老鄉說的那樣,橋頭堡戒備鬆懈了。我們當即決定,在另一半日軍沒有回來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發起進攻。進攻一聲令下,頓時,槍聲、呼喊聲、叫罵聲一片,周圍老百姓聽到槍響四處逃竄躲藏。火速殲滅了一個日本兵后,我們又趁亂連續打傷了兩個,還搶了一挺輕機關槍,然后扛著機槍趕快撤退。不一會兒,幾個據點的援軍都圍攻過來,幸虧我們當時撤退得快。就這樣,我到區隊后第一次打日本兵,首次拔除敵人據點的戰斗取得勝利。
手榴彈落在眼前
滾燙的氣浪襲來
皖南事變后,國民黨掀起反共高潮,集中了十幾萬兵力,而我們豫皖蘇地區隻有一萬兵力,區隊就被編入新四軍四師。我也跟隨四師師長彭雪楓投身於抗戰的洪流中。由於我們的主力部隊在戰斗中犧牲巨大,為了加強地方武裝,此后我被調到縣裡的獨立團工作。
當時部隊主要骨干都是老紅軍,他們有豐富的戰斗經驗,打起仗來也和在游擊隊時不一樣,仗打得越來越大。我們白天和日本人打,晚上和國民黨斡旋,很緊張。天黑作戰比較有利,所以我總是盼著黑夜再長些,白天再短些。
淮安、寶應、洪澤湖這一片,當時叫淮寶縣,日軍佔領了主要的交通干線。1942年是我們最艱苦的時候,日軍搞蠶食,從主要據點向我們的根據地延伸,不再是大掃蕩,而是慢慢包圍根據地。我們當時的主要任務就是不讓日軍建立據點,進行反蠶食。
1942年冬天,我正在淮寶縣獨立團一連當指揮員。離淮安城約八九裡的小張庄,有一個300名偽軍把守的日本據點。我們獨立團決定拔掉這個毒瘤。
根據命令,獨立團派了三個連,打算三面夾擊偽軍據點。一個連負責機動支援,一個連負責從西進攻,我們連從東北進攻。那一帶河流很多,但是河水不深。正值寒冬臘月,戰士們都穿著棉衣趟水過河,下面是泥,寒風凜冽,冰冷刺骨。河水浸透了棉花,身上越來越沉。
上岸后,不遠處就有一個小小的土地廟。我們迅速移動到土地廟,這時離敵人僅僅50米。敵人發現了我們,急得大聲嚷嚷,貓下身,躲到簡易工事后開始朝我們猛烈射擊。
連長身先士卒,率領一個班,頂著炮火匍匐前進。然而,正當他抬頭觀察敵情時,敵人的子彈正中他的下顎,他的下巴一片血肉模糊,但他仍用手指揮部隊。
我見狀,連忙對戰友說:“趕快把連長抬下去。”話音未落,敵人的手榴彈就落在了我面前。我急中生智,一腳踢開手榴彈。“轟”的一聲巨響,手榴彈爆炸,滾燙的氣浪向我襲來。當時,就感到右腿膝蓋一陣劇痛。我心裡想,壞了,別是膝蓋完蛋了。片刻,腿上涌起一股濕潤。我不確定是之前淌過的河水,還是自己的血,便下意識用手指蘸了蘸,放嘴裡舔一下,發覺不是咸的,頓時放心,以為沒事,立刻又投入到戰斗中去。
根本不知腿中彈
浸水棉褲救了命
敵人一直躲在炮樓裡,我們從外面攻打,但沒炸藥,隻能用石頭扔,他們丟的卻是手榴彈,炸傷了不少人。攻打西邊的兄弟連和我們連兩邊包抄,撞開了門。但我們其實心裡有數,不能延長時間,不然另外一個據點的敵方援軍就要來了。這時敵人的手榴彈丟得差不多了,我們在外面嚷嚷說要放火燒死他們,他們無奈,隻好開門投降。猛攻之下,終於毀掉了這個偽軍據點。趁天黑,我們迅速撤退。
我帶著隊伍急行了十多裡路,心裡都是勝利的喜悅,早就把膝蓋疼的事情忘記了。這時,一個戰士突然指著我的膝蓋,對我說:“指導員,你、你的腿怎麼在流血啊?”我低頭一看,膝蓋果然出血了,鮮血隔著棉褲往外滲,原來還是被子彈打到了。直到這時,我才感到右膝蓋陣陣疼痛。
精神力量很重要。此前我以為自己沒事,一直處在戰斗狀態,思想高度集中,根本沒感覺到痛。我想的都是,連長已經受了重傷,我必須堅持住,不然連隊就沒人指揮了。但戰斗結束后,一知道受傷,腿忽然一步也走不動了。幾個戰士跑過來,架著我走,把我送到了戰地醫院。醫院醫療條件簡陋,但衛生員給我包扎后居然就能走路,其實彈片還留在裡面。后來回想,幸好當時穿的是棉褲,棉布又被河水完全浸濕,硬得像石頭,起到了相當大的防彈作用,也間接救了我的命。
直到解放后,我來上海工作,拍了片子,才把右膝蓋裡的彈片取了出來。(口述 許萌(92歲) 整理 記者 龔丹韻 實習生 鄧為依)
記者手記
不曾褪色的澄澈
走進許老家門,是在一個高溫天的上午。
整個採訪,是在護理床前進行的。不過,床上躺著的不是許老,而是他的夫人。前些天許夫人不小心摔了一跤,腰椎粉碎性骨折。原本住在華東醫院檢查身體的許老,為了照顧老伴,趕緊回家。
許老怕採訪中老伴有事,就安頓我們和他一起坐在護理床前。幾十年前的戰火風雲,講者不疾不徐,聽者驚心動魄。許夫人在一旁,像個認真聽課的學生,聽到精彩處,兩眼放光。
已近中午。我們偷偷看表,老人家應該吃午飯了,不忍繼續打擾。反倒是許夫人看出端倪,對我們擺擺手:“沒事,讓他講。”於是,又是一個故事。
許夫人說,這些故事,她聽許老講過好多次了。聽不厭嗎?記者好奇。她挂著笑,眼睛瞇成一條縫,指著許老說:“前段時間,有個大學生也上門來聽他講抗戰故事。他太想讓年輕人知道那段歷史了,講不厭。”說這話時,她的眼睛亮亮的。
走過了快一個世紀光陰的兩位老人,心也是亮亮的。
閑聊時,許夫人講了一件小事,“醫院退房時,有人建議阿拉保留床位,等過幾天子女趕來能照顧我,就可以讓老頭子回去繼續在醫院檢查身體。可我們倆想,這樣不是太浪費床位了嗎?雖說國家照顧我們,補貼我們住院費,不退床位也沒什麼損失,但現在床位多緊張啊,多少人等著呢,所以還是馬上退了。”
說的人稀鬆平常,聽的人心裡也被點亮了。
離開這個“老革命”家庭時,許老堅持把我們送出門,一直望著我們走下樓。轉彎處,往上一瞥,老人家依然站在門口,抬著手,樂呵呵地朝著我們輕輕揮動。
老人的眼裡,流露澄澈,那是從烽火到安定,始終不曾褪色的澄澈。(記者 龔丹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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