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長沙臨時大學遷往昆明示意圖(最上線路為徒步行進線路,中間線路為乘車線路,最下線路為出海線路)

1938年4月28日湘黔滇旅行團到達昆明

1938年2月湘黔滇旅行團輔導委員會全體合影(居中站者為黃鈺生,蹲者為聞一多)

張錫祜(南開老校長張伯苓四子)由江西吉安飛赴南京對日作戰時失事殉職,圖為他在戰機前留影

西南聯大培訓出來的翻譯官乘飛機赴緬印抗戰前線


長沙臨時大學部分師生組成湘黔滇旅行團步行赴昆明

1937年7月7日,盧溝橋事變拉開了中國人民全面抗戰的序幕。29日北平陷落,30日天津失守。作為始建於1919年的中國首所私立大學,有著多年抗日愛國傳統的南開大學早已成為日本人的眼中釘、肉中刺。29日凌晨,日軍公然棄國際公法於不顧,對南開學校實施轟炸,南開大學秀山堂、芝琴樓等建筑被毀,南開中學、南開女中、南開小學亦慘遭轟炸波及,南開成我國抗日戰爭中第一所被日寇化為焦土的高等學府。難忘國仇家恨,不屈抗戰精神。老校長張伯苓先生在得知南開被日軍炸毀后,憤然向記者發表談話:“敵人此次轟炸南開,被毀者為南開之物質,而南開之精神,將因此挫折而愈益奮勵。”隨著北大清華校園被日軍強佔,南開化為斷壁殘垣,中國高等教育面臨生死存亡,保衛三校留存火種迫在眉睫。1937年8月中旬,民國教育部決定讓三校聯合在湖南長沙組建臨時大學。11月1日,最終入學的臨大學生共1452人,其中清華631人,北大342人,南開147人,另有戰時特殊情況下借讀生218名。命運多舛,長沙臨大開學僅一學期,京滬前線戰事急轉直下,1938年2月,三校不得不放棄有利辦學條件而遷往昆明。抵達昆明后國立長沙臨時大學奉命更名為國立西南聯合大學,從這一點也可看出當時對抗戰長期性的認知,只是,誰也沒想到在昆明一住便是八年。
三千裡流亡路 不滅的抗日信念
西遷入滇的“小長征”,歷經68天,橫越湘黔滇三省,跋涉3500裡。在抗日戰爭史甚至中國現代史上也是罕見的,它不僅是西南聯大的自豪與光榮,也是中國教育史乃至世界教育史上可歌可泣的“文化長征”。
1938年年初,長沙臨時大學西遷入滇方案確定后,面臨的最實際問題是怎麼去。2000多師生眷屬的大學整體搬遷絕非易事,經費、交通、安全三大困難中,排在首位的就是經費不足。校方公布的路費與津貼為教職員每人65元,學生每人20元。而當時長沙至昆明的路費至少需要55元,即使乘車走顛簸陸路也需學生自身支付35元。而按當時的物價來說每人每月5元即可生活得不錯。35元相當於一名成人七個月的生活費,這在戰亂年代對於多數學生來說是沉重的負擔。
與此同時,不僅是學生,一些教授也是捉襟見肘。七七事變爆發后,南開大學是中國第一個罹難的高等學府,數度遭到日機轟炸,據統計,僅財產損失就相當於當時全國高校全部戰爭損失的十分之一,這樣的損失使教職員薪金受到嚴重影響,三校作為臨時大學這一整體,亦是難兄難弟。令人感動的是,外文系教授葉公超還提議將65元津貼捐給來自戰區或體弱的學生,這一提議受到教師們的響應,因為無論如何,教師們總比學生要寬裕些。因此,事實上許多教師是全部自理赴滇經費。
臨大當局也考慮到了師生實情,規劃線路中除走鐵路海路經香港、海防去昆明和沿公路經桂林、河內入昆明外,步行入滇的計劃在此形勢下也應運而生。凡是身體檢查合格的男生,校方都頒發了“甲種赴滇就學許可証”,並必須步行赴滇,沒有條件可講。此外,還有三位學生首次體檢未能通過,后堅持要求復查方加入湘黔滇旅行團。旅行團中還有聞一多教授等11位教師自願隨行,學校請他們組成旅行團輔導團,由南開大學教務長黃鈺生教授擔任輔導團主席。
這次“小長征”被命名為“長沙臨時大學湘黔滇旅行團”,此前,步行入滇的組織稱作“步行團”,改為“湘黔滇旅行團”,似是在淡化途中的艱險,給“小長征”增添相對輕鬆的色彩。然而從長沙步行到昆明,即便在道路通暢的今天也不是件輕易的事,何況當時多少還帶有些冒險成分。
事實上,1937年暑假平津地區部分大學生已開始軍訓,戰爭爆發后,軍訓體制不同程度地延續了下來。因此,湘黔滇旅行團採用的是軍事組織形式,團本部下設兩個大隊,每大隊又設三個中隊,每中隊有三個小隊,中隊長、小隊長均從體格健壯、認真負責的學生中遴選。南開大學校史辦主任張健告訴記者:“有人考証旅行團共有288人,由於中途因病因傷減員,最終步行到昆明者實為253人,佔旅行團全部人數85%以上的團員走到了昆明,這個比例對從未經受過長途跋涉鍛煉的大學生來說難能可貴。”
在臨大校方規劃中,旅行團行軍線路全程1671公裡,其中步行690公裡,實施時發生變化,自長沙出發時即坐民船,步行從益陽開始,自常德到桃源乘船,自沅陵到晃縣乘汽車,晃縣以后全步行,總計步行1300公裡,超過原計劃近一倍。
歷時68天,1938年4月28日,師生抵達昆明。聯大學子在千裡跋涉中得到前所未有的磨礪,也大大開闊了眼界。盡管每個人出發前想法不同,但一踏上旅途,知識分子的抗戰責任感便油然而生。也讓他們增添了抗戰必勝的信心和勇氣。很多人自豪地說:三千多裡都走過來了,還有什麼不能克服!
三次從軍熱潮 上千學子投筆從戎
抗日戰爭是全民族的戰爭。血氣方剛的聯大學生出於愛國熱忱,抗戰八年中曾有3次較大規模從軍熱潮。先后8000多名學子中,校方列有姓名可查的參軍人數為834人(西南聯大紀念碑碑陰“國立西南聯合大學抗戰以來從軍學生題名”),長沙臨時大學時期,校方記錄參加抗戰工作離校學生有295人,兩者相加共1129人,約佔總人數的14%,即每100位同學中,就有14人曾經為了保衛祖國而投筆從戎。
1937年11月長沙臨時大學開學,12月13日,日軍佔領南京,並逆江而上,武漢、長沙吃緊。無論是國民黨將領(如時任湖南省主席張治中),還是共產黨干部(如時任八路軍長沙辦事處主任徐特立),都主張學生走出校門參加抗日。周恩來在武漢大學作《現階段青年運動的性質》講演時指出:中國青年不僅要在救亡事業中復興民族,而且要擔負起將來建國的責任。同時號召:中國青年今天的努力方向是,到軍隊裡去,到戰地去,到農村去,到被敵人佔領的地方去,發動群眾,組織群眾,爭取最后勝利。
臨大當局在1937年11月15日成立以張伯苓任隊長、黃鈺生和毛鴻任副隊長的大學軍訓隊,又設立學生戰時后方服務隊。在12月上旬設國防工作介紹委員會,鼓勵學生保留學籍,投身國防。不到兩個月,到教務處提出申請保留學籍、領取肄業証明和參加抗戰工作介紹信的就有295人。此次從軍潮中,南開籍經濟系三年級何懋勛積極響應中國共產黨的號召,投筆從戎,北上抗日。1938年3月赴魯西北抗日根據地投身抗日救亡,任青年抗日挺進大隊參謀長。1938年8月,濟南戰役中,何懋勛奉命率大隊進駐齊河坡趙庄,遭日偽軍四五百人突襲,血戰中寡不敵眾,英勇就義,犧牲時年僅21歲。在雲南師范大學(西南聯大舊址)的烈士紀念碑基座上,鐫刻著為人民解放、國家富強而獻身的27位英烈名錄,列在第一位的即是何懋勛,他們為民族獨立、自由和新中國的革命事業獻出了寶貴的生命。
第二次從軍熱潮是任職美軍翻譯官。1941年年初,作為中國空軍的一個單位,飛虎隊成立,在昆明西郊營建立基地,在巫家壩修建機場。太平洋戰爭爆發后,這支志願隊改稱美國空軍第14航空隊,來華美軍日益增多,大批軍事翻譯人員需求緊迫。1941至1945年,后方大學生被征調為翻譯官的約4000人,其中聯大學生約400人,佔10%。美國為紀念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中國戰區對美國抗敵戰爭的援助,美國總統曾授給作出卓越功績人員以銅質自由勛章,名單共300余人,在52名受獎上尉翻譯官中,有西南聯大學生16人,他們代表著西南聯大所有從事翻譯員工作的同學得到這項榮譽。
第三次從軍潮是報名參加青年軍。1944年,日本為支援困在東南亞和滇緬邊境的軍隊,急需打通從中國大陸到越南的交通線,因此在豫、湘、桂、黔發動迅猛進攻。同年10月14日國民政府提出“一寸山河一寸金,十萬青年十萬軍”口號,發動青年從軍運動。然而,由於國民黨從抗戰開始,常借日軍之手消滅異己,此次招募這支軍隊,其目的究竟是為了抗戰還是為打內戰作准備,社會上產生了深度懷疑。因此聯大同學報名不甚踴躍。僅有200多位同學本著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的精神,報名參軍。聯大200多名從軍同學全部分發到印度遠征軍,大部分學習汽車駕駛,屬輜重兵第14團。取得駕照后,在史迪威公路上執行任務。讓人們失望的是,青年軍不僅繼承了舊軍閥作風,還嚴防聯大民主自由思想,害怕有關共產黨信息,從反面讓學生們認清國民黨的丑惡嘴臉。
校友專訪
追憶歲月
傅佑同
1923年生,先后就讀於南開小學、南開中學、西南聯大
親眼目睹日軍轟炸南開
1923年,傅佑同出生於天津教育世家,其父傅恩齡先生曾任張伯苓校長的秘書、南開大學總務長、西南聯大外語系教授,是周恩來在日留學的伙伴。傅老就是在這樣一個環境下長大,先后就讀於南開小學、南開中學、西南聯大,抗戰勝利后,回到南開大學任教,可以說,傅老與南開有著不解情緣。
1937年夏,傅老從南開小學畢業,剛考上南開中學的他沒等到開學,日軍的炸彈就粉碎了南開的寧靜和他青春的夢想。“日機飛得並不高,站在地上能看見駕駛員,炸彈相當於兩個手榴彈大。當時仿佛有無形力量保護,炸彈怎麼也投不到樓上,有的投在了電線杆旁邊,有的還沒炸。相比之下,南開大學毀得比較嚴重。”
1938年5月,傅老隨家人前往昆明。他告訴記者,當時全家從如今大光明橋附近的碼頭上船,到越南后再坐火車抵達昆明,整個路途耗時半個月。“1939年,父親聯系好重慶南開中學,我就帶著小我兩歲的妹妹一起去重慶求學,四年裡從未見過父母,全靠老師們的照料。”直至1943年傅老考入西南聯大機械系,才與久別的父母見面。
張元龍
南開老校長張伯苓嫡孫
南開是最愛國的學校
“從歷史事實看,南開大學是最早發現日本侵華野心、最積極參與粉碎日本軍國主義侵華野心的學校,所以她是一個最愛國的學校。”南開校友總會副理事長、張伯苓校長嫡孫張元龍先生接受採訪時告訴記者,“南開大學被日軍轟炸的時候,祖父正身在南京,聽完消息后,他關起門來,一天沒出去”。后蔣介石廬山接見時,張伯苓校長表示:“我一生的努力被毀了,但是聽從國家的需要,如果國家要是對日宣戰,我舉雙手贊成。”
在“航空救國”精神感召下,張伯苓四子張錫祜1932年考入筧橋中央航校,后任空軍八大隊三十隊中尉飛行員,1937年8月14日由江西吉安飛赴南京作戰時失事殉職。張元龍告訴記者,“祖父聽到四叔殉國的噩耗,並沒有哭,而是為他的英勇行為而欣慰自豪。當時祖父悲憤地說:‘我本人出身水師,今老矣,每以不能殺敵報國為恨。而今吾兒為國捐軀,可無遺憾了。’”
當日機不斷轟炸重慶,重慶南開中學有學生家長向學校請假,准備舉家搬往西北。“我祖父召集所有學生和老師在操場開會,告訴大家,退學可以,但請假不行。我們從天津到重慶,就要和重慶共存亡,我相信,中國一定會勝利,現在堅決不再退一步”。
胡邦定
1922年生,1942年考入西南聯大歷史系
校內壁報報道抗日戰事
“小鬼,請進”,7月31日,在北京朝陽區胡邦定老人家中,開門后胡老親切招呼我們進門,使我們仿若到了自家長輩家裡,拘謹之情頓時沒了。93歲的胡老1942年考入西南聯大歷史系,1947年始在天津《大公報》工作七年,與天津有著深厚情緣。幾把椅四杯茶,胡老帶我們這些“小鬼”憶起了抗戰歲月。
聯大壁報是愛國運動的重要組成,反動派、保守派、激進派和共產主義者觀點在這裡交鋒,胡老自己也編過一份,“1944年我們系會辦壁報《潮汐》,由我和李凌負責,登記后學校發了單人床大的木板,作為壁報載體。很多辦壁報的同學都和我們一樣,自己雖窮卻願擠出錢來買紙張文具,花時間、精力組稿、謄寫。”胡老告訴記者,“學生還自己寫時事評述,縱論國家大事,並及時報道抗日戰事的真實情況,分析國民黨軍隊節節敗退的原因,現實性和政治性都非常強。”
談及當時國民政府的倒行逆施,胡老很是憤慨,“他們的腐敗行徑就是最好的反面教材,刺激你要反對它。我親眼所見,兩個人抬著大筐,裡面是餓死的新兵,連衣服褲子都被扒掉了,弄點稻草蓋著草草埋掉。這樣的軍隊怎麼能打仗呢,還沒到前線就餓死了,這樣的政府能有戰斗力嗎?目睹國民黨腐敗殘忍對聯大學生的觸動比書本教育更現實,所以我們更傾向於共產黨,更願意投身到愛國運動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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