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街頭劇場王琦
《義勇軍進行曲》、《黃河大合唱》、《游擊隊歌》、《大刀進行曲》……誕生於抗戰時期的這些經典,不僅在當時鼓舞了全國軍民的斗志,也成為民族精神的象征傳唱至今,成為全民族抗戰記憶的一部分。
那個年代的文藝家們,在民族危亡之際紛紛走出象牙塔,投身於抗戰救亡的洪流,感受著中華民族被迫發出的最后吼聲。
抗戰中召開的延安文藝座談會,則在烽火硝煙時代,提出了文藝為什麼人服務的根本性問題,它所確定的文藝方針深遠地影響了其后至今中國文化藝術的面貌。
他從未見過那片白山黑水
“我的家在東北鬆花江上,那裡有森林煤礦,還有那滿山遍野的大豆高粱……”張寒暉從未親眼目睹過他筆下所描繪的這片白山黑水,在他短暫的44年人生中,大部分歲月是在河北定縣老家,以及陝西的西安、延安等地度過的。
張寒暉生於1902年,和那個年代的許多文藝家一樣,他從青年時代便投身於藝術事業。20歲那年,張寒暉來到北京,進入剛創辦不久的“人藝戲劇專門學校”。三年后又考入國立北京藝術專門學校戲劇系,並於在校期間加入中國共產黨。
1931年“九一八”事變之后,張寒暉開始進行音樂創作。他先后將《三國戰將勇》、《滿江紅》等古曲重新填詞,創作出《可恨小日本》、《告我青年》等作品。這個看上去有些文弱的青年慷慨高歌,號召人們“激奮進,齊赴國難”。
但是,這樣的口號顯然是對日態度曖昧的國民黨當局不願聽到的,張寒暉的共產黨身份更使他很快成為軍警追捕的目標。就在第二年,張寒暉受邀前往西安工作。三年后,他成了西安二中的一名國文教員。
此時的西安,已經成了奉命“剿共”的東北軍的駐扎地。這是一群士氣低落的將士。因為丟失了東北三省,東北軍官兵一直飽受同胞的指責,並且因此心懷內疚﹔與此同時,他們被思鄉之情煎熬著,日夜思念著家鄉的爹娘。
西安二中的學生中也有一批東北軍子弟,每日與他們朝夕相處,張寒暉看到的是他們流浪徘徊的身影,聽到的是他們苦悶的嗟嘆。這讓他萌生了想要為他們寫一首歌曲,讓這些苦難的同胞唱出自己心聲的念頭。
1936年深秋,每到夜深人靜,西安二中的宿舍裡都會傳來手指輕輕叩擊木桌的聲音,那是張寒暉在不由自主地打拍子。白天,教員和學生們經常看到他出神地瞇縫著眼睛,口中念念有詞地輕聲哼唱,一字一句地反復推敲。
從未到過東北的張寒暉,對當地的音樂曲調並不熟悉。在他腦海中浮現出的旋律,其實是從河北定縣婦女哭墳的腔調中變化而來。但這令人肝腸寸斷的曲調恰恰與流亡者的心緒相吻合,每一個聽到這首歌的東北人,都會抑制不住地落淚。
這首名為《鬆花江上》的歌曲,最早由西安二中的學生們傳唱開來。很快,東北軍學兵隊有人找到張寒暉,向他討要歌譜。學兵隊中的地下黨員還將歌譜寄去北平,交由北平學聯歌詠隊演唱。上海出版的《戰地周刊》將這首歌作為“流亡三部曲”之一發表。《鬆花江上》就這樣在大江南北傳唱開來。
出於安全的考慮,《鬆花江上》的歌譜上並沒有出現張寒暉的名字。也正是因為這個緣故,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鬆花江上》的作者被署成“佚名”。國民黨當局曾經追查這首歌的作者,得到的答案竟然是“東北流亡學生集體創作”。
沒有人會料到,這樣一首歌會在歷史的轉折時刻發揮出巨大的影響。
1936年底,蔣介石飛抵西安督促“剿共”。12月11日,學生們自發組織前往臨潼請願。在趕來勸阻學生的東北軍少帥張學良面前,他們高唱起《鬆花江上》。聽聞此曲,張學良大為感動。他沉痛地向學生們許下抗日誓言,含淚而返。
次日,改變中國命運的“西安事變”爆發。
用一首激昂戰歌回答歷史
周恩來對於《鬆花江上》有著特殊的偏愛。
“西安事變”后,時任中共中央副主席的他曾在一次與東北軍軍官的集會上,親自指揮大家唱起這首歌。1937年,在撰寫《現階段青年運動的性質與任務》一文時,周恩來又提到:“一支名叫《鬆花江上》的歌曲,真使人傷心斷腸。”后來創排大型音樂舞蹈史詩《東方紅》時,他曾親自指示將這首歌編入其中。
但在1938年,“傷心斷腸”的《鬆花江上》多少顯得有些不合時宜了。
這一年,一場慘烈而悲壯的武漢會戰令戰局發生轉變。日本人領教了中國軍民抗戰到底的決心,戰事進入相持階段。中國文藝界積極投身於這場會戰,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喊出了“保衛大武漢”的口號。一時之間,大批慷慨激昂的戰歌通過詩歌、戲劇、電影、文學等多種形式涌現出來,鼓舞著人們的士氣。
當年9月,張寒暉調入東北競存中學任教務主任。這是著名愛國民主人士、教育家車向忱在當地創辦的一所私立學校,以招收流亡到陝西的東北籍青少年為主。這裡活躍著一批愛國青年,在歷史上曾享有“小抗大”的美名。
“九一八”紀念日這天,學校照例舉行紀念大會,會議的第一項議程便是齊唱《鬆花江上》。當唱到“爹娘啊”這一句時,全體師生情不自禁地放聲大哭,司儀也不加制止,等大家情緒穩定之后才進入下一項議程。
看到如此悲傷的情形,張寒暉的心裡有所觸動。自從《鬆花江上》傳唱開來之后,他也曾聽到有人議論,這首歌曲太過悲傷,讓人意志消沉。據說也曾有郁郁不得志的東北軍官兵,將家國仇恨遷怒於這首歌,一聽到這哀傷的曲調,情緒就會變得更加煩躁而憤懣。盡管這樣的論調只是少數,但張寒暉聽者有心。
不久后的一次音樂課上,張寒暉破例沒有領唱《鬆花江上》,而是用自責的語氣做了一番自我檢討。他告訴學生們,自己創作《鬆花江上》時,更多的是追憶悲慘往事,這使得歌曲缺乏鼓舞斗志的氣氛。痛定思痛,他寫出了一首新歌,要讓大家鼓足勇氣去投入戰斗——
同胞們,咱們干嗎要悲傷?
咱們干嗎要頹喪?
看吧:咱有四萬萬顆頭顱,
咱有八萬萬隻有力的肩膀,
咱有億萬萬把鐮刀和鋤頭,
咱有無數量的刀槍!
……
啼哭悲傷有什麼用處?
團結犧牲在流血的斗爭中,
才能求解放!
不同於哀婉的《鬆花江上》,這首新歌有著明快的節奏,充滿戰斗的力量。張寒暉為這首歌起了兩個名字,一個叫作《干嗎要悲傷》,另一個叫作《回答〈鬆花江上〉》。他在歌中所表達的激情與熱忱,帶給人們的是信心和希望。
不同於流傳至今的《鬆花江上》,這曲《回答〈鬆花江上〉》已幾乎消隱於歷史之中。但在那些戰斗的日子裡,曾經有一段時間,來自東北的軍民將這兩首《鬆花江上》連在一起歌唱。人們在這歌聲中聽到的是一個藝術家對自己的回答,對民族的回答,也是他對歷史的回答。(記者 周健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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