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宇

圖為2013年7月日本戰犯繪鳩毅接受盧驊採訪。 (資料圖片)
2013年7月,遼寧省社會科學規劃基金辦公室曾經組織研究人員赴日本,面對面採訪了8名日本戰犯,形成了珍貴的戰犯口述實錄,記錄了這些昔日的戰爭魔鬼在撫順戰犯管理所被改造的過程。
《法制日報》記者近日採訪了當年赴日的研究人員中唯一一位專家,撫順改造戰犯歷史研究會副會長、遼寧省社科院信息研究所所長盧驊,他向記者講述了採訪8名日本戰犯的過程,並提供了戰犯口述實錄內容。
戰犯流淚接受採訪
“我和撫順戰犯管理所舊址陳列館有多年合作,參與了擬定陳列館解說詞、展覽大綱等工作。原陳列館館長張繼承在2013年和我講,健在的日本戰犯隻剩下20人左右。”盧驊告訴記者,他多方呼吁,建議進行日本戰犯口述資料的整理、研究,最終獲得了支持。
盧驊介紹,遼寧省社會科學規劃基金辦公室組織研究人員赴日採訪戰犯一行6人,他是其中唯一一名專家。按照我國外事相關規定,民間訪外團體隻能逗留一周時間,但此次要採訪的戰犯遍布日本多個地區,時間不夠用,遼寧省外事辦根據特殊情況,特批給了兩周時間。2013年7月,他們踏上了飛往日本東京的飛機。
接待盧驊他們的是日本三個民間團體,分別是日本中國友好協會、“中國歸還者聯絡會”(以下簡稱“中歸聯”)大阪地方組織、撫順奇跡繼承會。
“‘中歸聯’在1957年9月24日創建,會員均由日本戰犯組成,該會一直致力於反戰和平與中日友好事業,成為日本重要社會團體之一。后因會員大多年事已高,在2002年4月20日宣告解散,但‘中歸聯’大阪地方組織卻一直保留下來。”盧驊解釋說,“中歸聯”宣告解散的同時,成立了“撫順奇跡繼承會”,主要由“中歸聯”會員家屬子女以及日本青年等組成,以傳承和發揚“中歸聯”精神。
“這三個民間團體與撫順戰犯管理所以及后來的撫順戰犯管理所舊址陳列館保持著密切的聯系。”盧驊回憶說,“此次採訪團隊成員之一,原撫順戰犯管理所舊址陳列館館長張繼承曾在2012年到日本接觸過這三個民間團體,所以此次採訪是他進行聯系、溝通的。飛機抵達東京后,這些日本友人對我們非常友好、熱情。”
在整個採訪過程中,都是由盧驊發問,出發前他已經做足了功課,准備了採訪提綱。盧驊的問題主要涉及三個方面,包括日本戰犯親自實施或親眼目睹部隊上級、同級以及下級的侵華罪行﹔日本戰犯在撫順戰犯管理所改造期間有什麼感受﹔日本戰犯對中日友好關系的未來發展有什麼看法。
盧驊介紹,他們用兩周時間,從東京出發,途經名古屋、大阪、北海道等地,最后再返回東京,一共採訪了8名日本戰犯。
“採訪過程中還是有阻力的。”據盧驊舉例稱,他們在採訪日本戰犯須子達也時,他的兒子不想讓公眾知道父親是戰犯,所以不同意父親接受採訪。
須子達也當時說:“我兒子反對我來,我不管那些,中國政府和人民對我有恩,我必須接受採訪。”
當盧驊問日本戰犯所犯罪行時,均已九旬高齡的戰犯們都流下了悔恨、痛苦的淚水。
“這次採訪引起了國內外媒體的高度關注,為揭露日本侵華的罪証史、反擊日本右翼勢力歪曲歷史的言行提供了有力的証據。”盧驊評價說,進行搶救性採訪十分必要,日本戰犯年事已高,隻有極少數還健在,他們的口述具有很強的說服力。
改造戰犯堪稱偉大
在採訪中,盧驊還向記者提供了部分日本戰犯口述實錄內容,從中不難發現他們從魔鬼變成人的歷程。
稻葉績,1923年生,1943年入伍,曾任侵華日軍第3旅團步兵第6大隊通信隊隊長。1956年7月被寬釋回國。曾任日本“中國歸還者聯絡會”常任理事。
以下是他的口述:在第6大隊本部,那個時候,被要求見習少年兵教育訓練,我到現場看到,把中國八路軍俘虜從后面綁上,挖出坑,將俘虜在坑前排成排,讓剛從日本來的少年兵進行刺殺活人訓練。結果經過4年,我第一次明白了不要為了自己被救而反省,不要從自己的角度考慮問題,而要從對方的角度考慮問題,終於從認罪過渡到謝罪,我自己也終於能進行一定程度的謝罪了。說到寬大政策,我的解釋是寬大政策給了我們反省的機會。現在,在一些演講、講話過程中,對這種犯罪的認識、反省越來越強了。現在我終於明白,寬大政策就是從思想改造到心靈改造,最終到對人進行改造,這就是寬大政策。這是一項偉大的工作。為什麼這麼說呢?到現在,世界上都是對戰犯採取處罰,特別是犯有重罪的就處死刑。但是中國政府對戰犯無一人判死刑,而且不只是讓認罪,而是通過認罪使其更好地為人類作出貢獻,我就是一個例子。
難波靖直,1921年生,曾任日軍第39師團步兵第232聯隊第1大隊機槍中隊兵長。1945年8月向蘇軍繳械投降。1950年7月被引渡到中國,關押在撫順戰犯管理所,1956年8月第三批被寬釋。曾任日本“中國歸還者聯絡會”山陰支部事務局長。2014年3月因病在日本去世。
以下是他生前的口述:那場戰爭中,我作為日本軍國主義的爪牙,參加了侵略戰爭。那時,給中國人民造成了重大傷害。對這個責任,在這裡,我作為日本人由衷地道歉。在寺廟(白陽寺)下的山谷裡有幾個村庄,日軍600多人的部隊分別攻了進去。在戰斗開始時,大隊長要求,即使一隻貓也不要放過,全都殺死,所有的東西全部搶走。給我們下了命令,按照這個命令,沖進村庄的部隊把一百幾十個老百姓全都屠殺了。現在兩國間的局勢很嚴峻,我非常擔心,特別是我在中國獲得了新生,想到這些,想到“撫順之心”,現在日本政府在做什麼?對此,我感到強烈憤慨。日本政府一直宣稱“不存在領土問題”,實際上日本把自己發動侵略戰爭的責任全部掩蓋了,對日本政府的這種做法,我感到很遺憾。我已經92歲了,剩下的時間不多了,在我有生之年,我要堅守“撫順之心”活下去。
承認日本是侵略者
大河原孝一,1922年生,曾任日軍第59師團第53旅團第44大隊步兵炮中隊伍長。1945年8月,向蘇軍繳械投降,被關押在蘇聯遠東地區。1950年7月被引渡到中國,關押在撫順戰犯管理所。1956年8月第三批被寬釋回國。45歲開始專門從事中日友好工作,歷任日本“中國歸還者聯絡會”全國委員、常任委員、委員長、代表委員等職,1986年當選為日本“中國歸還者聯絡會”副會長。
以下是他的口述:歸國后,我對中國人犯下的滔天罪行,(向中國人)謝罪時,首先最重要的就是明確說明了這件事,我的罪孽深重、愚蠢至極,我對人類的認識、對社會的認識是盲目的,做這件事是多麼的愚蠢,而且這是絕對不應該做的事情,我把這作為重點向人們訴說。我認為必須反對戰爭,對戰爭進行反省。這場戰爭是侵略戰爭,必須明確承認日本是侵略者,不管怎麼樣,日本是侵略者,必須首先承認。
繪鳩毅,原名石渡毅,1913年生,1941年入伍,曾任日軍第59師團第54旅團第111大隊機關槍中隊下士官、軍曹。1945年8月向蘇軍繳械投降,被送往蘇聯遠東地區,1950年由蘇聯政府移交中國,關押在撫順戰犯管理所,1956年第三批被寬釋回國。曾任日本“中國歸還者聯絡會”常任委員、常任委員長。
以下是他的口述:我想世界上所有的國家或個人,對殺死自己父母兄弟或國民的人,不能給予人的待遇。在基督教裡有“愛你的敵人”這樣的話,但是人類是不能做到的。對這個不能做到的事,中國政府和人民卻對日本戰犯做到了。總之,優待日本戰犯,讓他們回國,用一句話來說,這是一個奇跡。一般的人和一般的國家做不到的事,而中國政府和人民做到了,創造了一個奇跡。我想正是因為有這個奇跡,我們這樣的侵略戰爭的尖兵才能轉變為為了和平和日中友好進行正義戰爭的人。
高橋哲郎,1921年生,1944年入伍,曾任日軍第59師團第54旅團第109大隊步兵炮中隊上等兵。1945年8月,向蘇軍繳械投降。1950年被蘇聯移交中國,關押在撫順戰犯管理所,1956年6月第一批被寬釋。曾任日本“中國歸還者聯絡會”事務局長。
以下是他的口述:我的身體像年輕20歲吧,這麼健康的身體是中國人民給我的。還有一個就是腦子,思想的問題。現在日本的國民是沒有思想的,就是沒有對中國侵略的認識。安倍首相也說了沒有侵略,這個思想最不好,所以我們“中歸聯”從1956年到現在對日本國民說出了對中國侵略的事實。通過(撫順戰犯)管理所,作為被害者的中國人民和中國共產黨對我們實行的政策,完全是一種新的政策。我深刻理解到了,經過60年后更加理解。所以,我們在管理所時記住了“認罪”這個詞,那麼認罪是什麼呢?從那時到現在,過60年再過70年一直到死,對侵略過中國這個事實,我們不忘記,對這個事實進行深刻認識,我認為這就是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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