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21日,芷江的天空上出現了一道彩虹。正在那裡採訪的《寧遠日報》記者易君左目睹了這個景觀:“遠方的天空還有晴朗的一角,陽光下西方的米公山頭,奇怪的是,還有雨,可是在東方的雲幕上出現一道七色彩虹。”這時,他聽見身旁的一個外國記者說:“中國的虹,中國的吉兆。”
這天下午,在這座位於湖南省懷化市的縣城,中日雙方召開了洽降會議,日軍副總參謀長今井武夫在《中字第一號備忘錄》上簽字。
投降代表來了
日本人對芷江並不陌生,僅僅在這一年的6月至7月間,他們剛剛投入了十萬兵力向這裡發起進攻,試圖摧毀中國戰區的第二大機場——芷江機場。但是,這場戰役以日軍的完敗而告終。芷江戰役結束后僅一個月,日本裕仁天皇在廣播中誦讀了《終戰詔書》,正式宣布無條件投降。
今井武夫乘坐飛機從南京前往芷江洽降時,在俯瞰芷江機場的那個瞬間,忽然明白了日本無法攻下這座縣城的原因:“從飛機上方俯視芷江飛機場,隻有一條單方向的跑道,並未很好地加以鋪裝,但是分散隱蔽在各處的飛機卻有數百架之多……與日本空軍簡陋的現狀相比較,不得不驚嘆敵方空軍實力之雄厚。”
他的感慨並非憑空而來。為了顧全日本人最后的體面,今井武夫赴芷江洽降,乘坐的是侵華日軍總司令官岡村寧次的專機,但這架飛機不僅漆皮脫落斑駁,而且布滿彈痕,看起來很是寒酸。
按照中國方面的要求,今井武夫乘坐的飛機兩翼末端各拖著一條紅布帶,在多架中美戰機的空中警戒之下,於中午時分降落在芷江機場。當時在現場採訪的著名記者嚴怪愚注意到一個細節:這架飛機比預定時間晚到十多分鐘。后來他得知,這架日機竟然在飛行途中迷失方向,錯飛到洪江上空。
此時,芷江機場已經聚集了不少自發前來的中國民眾。時任新六軍十四師作戰科長的王楚英看到,盡管中國軍隊已事先設置了警戒線,但當日本人的飛機降落時,機翼上的日本國旗標志還是激怒了現場的中國人,不少人將污物投向了停機坪,一時間喊打聲此起彼伏。
王楚英和另一名中國軍官上前打開機艙門,今井武夫此時已肅立門口。嚴怪愚和王楚英不約而同地用“面有戚色”來形容這位日軍少將。得到中方許可后,日軍一行八人依次下機,隨即分別乘坐兩輛吉普車前往距離機場約兩公裡外的招待所。懸挂於吉普車頭處的白旗,看上去格外刺眼。
和平降臨
這一天的芷江縣城,正如中國的許多城市一樣,到處張燈結彩,旗幟飄揚。縣城門口、機場入口、公路道口、大橋兩端,立起了一座座彩飾牌樓,上綴“勝利之門”、“正義大道”、“和平之橋”等匾額,象征勝利的巨大V字標志金光閃閃,古城裡的居民穿上了節日的盛裝。
與縣城裡的熱鬧氣氛相比,洽降會場顯得格外庄重肅穆。這是一個木質結構的西式平房,原本是當地空軍駐地的禮堂。會場前的空地上挂起了中、美、英、蘇四國國旗,通向會場的左右入口處各扎有一座鬆柏牌樓,分別綴有兩個字,“公理”和“正義”,中間則是一個V字,上面扎著四個大字——“和平之神”。
屋內以木柵為界分東西兩區,東區牆上挂有孫中山畫像,上方是“天下為公”四個大字,左右則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的字聯。畫像前的幾張桌子,此時鋪上了雪白的桌布。易君左形容說,這些桌子看起來“好像是法官的案台”。而在西區則隻有一張長桌,這裡是記者席,牆上懸挂著一口大鐘。
洽降會議開始之前,在場的所有人都處於一種興奮的狀態之中。房間的一端,中美軍官互相道賀,留在易君左腦海中的一個突出印象,是中國陸軍參謀總長蕭毅肅和美國代表波特勒響亮的笑聲。另一端的記者席則幾乎被外國記者帶來的打字機霸佔,打字機的聲響甚至蓋過了人們的喧嘩與嘈雜。
嚴怪愚特地數了一下,湯恩伯、張發奎、盧漢、王耀武、杜聿明、吳奇偉、廖耀湘、鄭洞國、張雪中等國軍高級將領都列席了這次會議。因為會場面積有限,而特地前來見証這一歷史時刻的人太多,僅中外記者足有數十人,一些人不得已被擠在了走廊和會場外面進行旁觀。
15時20分,今井武夫等四名日方洽降代表脫帽步入會場。他們走到空位處,面對坐在主席位置的中美代表深鞠一躬。負責現場拍攝的美軍攝像師捕捉到一個細節:日軍中佐參謀橋島芳雄坐下之后,一直緊張得不停擦汗。而據今井武夫回憶,參與此次洽降的日方飛行員鬆原喜八,在芷江時每次用餐都哽咽難食。
最后的較量
直到此時,日本人仍不甘願接受失敗的現實。就在接到日本天皇的“玉音放送”之后,岡村寧次仍在叫囂,日軍在戰役中仍居於“壓倒性勝利之地位”,“以如此優勢之軍隊而由軟弱之重慶軍隊來解除武裝,實為不應有之事。”而在他當時的表態之中,一直使用“停戰”,始終不提“投降”二字。
在洽降會議現場,今井武夫如法炮制。在向中方通報了隨行人員的身份后,他聲音低沉地報告:“本人奉駐華日軍總司令官岡村寧次將軍之命前來晉謁中國戰區負責人,領受指令。”他特別強調,自己的任務是在“停戰協定”簽字前同中方聯絡,無權在任何文件上簽字和解決問題。
他的這番表態立即引起中美代表的警覺,蕭毅肅怒斥道:“日本天皇已下詔接受《波茨坦公告》實行無條件投降,命令日軍停止戰斗,交出武器。貴官是岡村寧次將軍派出的投降代表,前來接受中國戰區關於侵華日軍投降的命令。你在口頭報告中用‘停戰’代替‘投降’一詞,殊為不妥,特予以糾正。”
在呈交相關文件時,日軍同樣表現得很不配合。早在三天前,中方就已電令岡村寧次,命其把中國大陸(除東北三省)、台灣和越南北緯16度以北地區所有日本軍隊的指揮系統、兵力分布、機場、艦艇、彈藥庫、布雷區的位置和現狀之表冊圖籍全部呈交。
今井武夫表示,隻帶來了日軍在中國戰區的兵力部署圖,並無表冊,同時該圖上並沒有台灣和越南的兵力部署情況,理由是駐扎在這兩個區域的日軍不屬岡村寧次管轄。盡管如此,當這張兵力部署圖被展開時,現場鎂光燈閃爍了足有十多分鐘。人們明白,無論日軍多麼不情願,他們至少在形式上已經繳械投降。
隨后,中美代表用中、日、英三種語言宣布了要求今井武夫轉交岡村寧次的《中字第一號備忘錄》。這份備忘錄中規定,在中國戰區內的日本陸海空三軍應接受命令,向中方指定之受降主官全部投降。這場洽降會議於17時許結束。此后兩天,中方又就受降的細節問題向日方接連發出三份備忘錄。
8月23日,戰敗者們帶著“絕望的孤獨和不安的心情”離開芷江。
“三九良辰”
勝利來得太突然,以至於人們起初並沒有來得及准備好迎接它的方式。1945年8月15日,當日本投降的消息通過國際電訊傳出后,中華大地上最先響起的竟然是一陣對空鳴放的槍聲。此時這槍聲已不再是令人恐懼的屠掠之音,而是慶祝和平的歡快之語。
8月15日,在湖南安江出版的《中央日報》發出日本無條件投降的號外。人們跑到大街上,抬著收音機滿街巡游,喇叭中傳出的是日本天皇宣讀《終戰詔書》的聲音,慶祝勝利的爆竹皮在街上堆起厚厚的一層。
8月28日,國民政府頒發了慶祝抗日戰爭勝利的通知,共有十項內容:
懸挂國旗,同時懸挂美、蘇、英同盟國國旗﹔放假一天﹔各地各界舉行豐富多彩的慶祝活動,並可舉行火炬游行﹔鳴禮炮101響﹔教堂、廟宇、工廠、輪船、火車等,鳴笛敲鐘擊鼓三分鐘﹔盟軍的駐地,由地方軍政長官出面舉行招待會﹔發動各界征求實物,組織慰問團,分赴各處慰問榮軍與抗日官兵的家屬﹔各戲院娛樂場所,一律開放一天,免費招待榮軍與抗日官兵的家屬﹔各地舞廳開放三天,免收門票招待盟軍﹔各地報紙出慶祝抗日戰爭勝利的特刊。
9月3日上午,戰時陪都重慶舉行了盛大的慶祝大會和游行活動。游行的隊伍中,抗戰中光榮負傷的榮譽軍人代表和出征軍人家屬代表最受矚目,他們乘坐的大車每行至一地,迎接他們的都是市民熱情的歡呼和響亮的口號。游行活動一直持續到15時30分方才結束,而狂歡的情緒已在神州各地蔓延開來。
正是在勝利的喜悅中,人們迎來了在南京舉行的中國戰區日本受降簽字儀式。9月9日9時,原中央軍校大禮堂,在四百余名與會者的共同見証下,岡村寧次在降書和《中國戰區最高統帥蔣中正第一號命令》上簽字蓋章。這是一場隻有20分鐘的典禮,但在所有國人心中,卻是一個值得永遠銘記的“三九良辰”。(記者 周健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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