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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念我的祖父盧廣偉

盧曉光

2015年11月04日15:30   來源:人民政協報

原標題:10:春秋周刊

2015年9月初,在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70周年大閱兵前夕,我收到了一枚由中共中央、國務院、中央軍委頒發的抗戰70周年紀念章。

紀念章是給我的爺爺盧廣偉將軍的。就在去年9月份,他還入選了由民政部公布的第一批300位抗戰英烈和英雄群體名錄。我的爺爺盧廣偉,遼寧鳳城人。自長城抗戰開始,他參加了津浦路戰役、淞滬會戰、武漢會戰、南昌會戰、長沙會戰、中原戰役等多次正面戰場的抗戰,一直到1944年在阜陽保衛戰中犧牲。

盧廣偉將軍

 

“倭寇不滅,勿望我見!”

2015年,河北電視台在拍攝大型紀錄片《鐵血丹心———盧廣偉將軍抗戰足跡》的過程中,意外地在南京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發現了我爺爺的一封《自傳》,《自傳》寫於1942年,那時候的他正擔任國民革命軍騎兵第八師少將副師長。

從《自傳》中,我知道了我家的抗戰歷史,從我太爺爺盧崇梅和我大爺爺盧廣鐸就開始了,那是一曲慷慨悲歌、更是向敵人沖鋒的號角。

我爺爺盧廣偉在他的《自傳》中記述說:

“父崇梅公……畢生唯致力於實業,所營煤鐵礦頗有成就。惜沈變忽起,悉為倭寇擭取。先父憤而率家兄廣鐸集礦工數百人,號召鄉民起而抗敵,艱苦奮斗,先后嘗克復城鎮五處,然卒以械彈未足、寡難敵眾”,“民國二十二年春,先兄廣鐸隨父率軍抗日,戰死於草河口”。

很多專家說,當時日俄戰爭之后,臨近朝鮮的丹東、鳳城等地早已經被日本佔領,而從那個時候開始,中國人民已經開始了反抗奴役的戰斗,我的太爺爺盧崇梅和大爺爺盧廣鐸就是在那個時候率先起來反抗日本侵略的。

我大爺爺盧廣鐸在1933年犧牲的時候,爺爺盧廣偉正在參加長城抗戰﹔我太爺爺積郁成疾在1939年去世的時候,爺爺正在參加南昌會戰。

當時,爺爺曾想將太奶奶接到關內居住,但一樣剛烈的太奶奶給爺爺的信中隻有八個字“倭寇不滅,勿望我見”。這一點,對我尤為震撼,每次讀《自傳》到此處,都潸然淚下。

這是一個家族裡,鐫刻進骨子裡的家國情懷。

“不願放棄守土以求自全”

爺爺畢業於東北軍講武堂五期,曾擔任張學良將軍親兵衛隊騎兵隊少校隊副、隊長等職,后來這支衛隊改編成國民革命軍獨立第105師,我爺爺又分別擔任過騎兵團團長、315旅上校副旅長、少將旅長。

九一八事變時,張學良在北京,爺爺留守沈陽,事變當晚他護送張府家眷撤到北京,而我奶奶及家人則是由副官扶攜隨著逃難的人群從沈陽逃往北京的,一路上之艱難,難以想象。

此后我爺爺先后參加兩次廬山軍官訓練團、一次武漢珞珈山軍官訓練團。1935年8月,又入中央軍事政治學校武漢分校騎兵訓練班學習。抗戰開始后,即隨部隊轉戰沙場,抗擊日寇。

1937年8月,他率部在河北姚官屯阻擊從北平、天津沿津浦路南下的日軍,激戰數日,血流成河。

1937年10月,他率部趕往上海,在淞滬會戰的末期參戰,並掩護友軍撤退,期間身負重傷,他所在的315旅傷亡過半﹔316旅隻剩十分之一,東北軍抗戰報國、一雪前恥的激情有此可見。

1938年6月他率部參加武漢會戰,作為江防部隊在香口、香山阻擊日軍,此役中我爺爺再次負傷,並由315旅上校副旅長擢升為該旅少將旅長。

1939年參加南昌會戰,奉命在修水南岸阻擊日軍,有一位當年105師的老兵楊佐周在《修水抗戰紀要》中回憶說,奪取五谷嶺戰斗中,“盧廣偉原以第630團失去陣地,關系重大,引以為恥……所以他督戰反攻,曾抱有不顧一切、誓死奪回的決心。今功敗垂成,兩團俱垮,頓足捶胸,不下戰場,還是左右把他拉下來的”。

在我爺爺的《自傳》中,他這樣回憶說:“民國二十八年間,余任旅長時,率軍抗敵於江西修水之南岸,右翼友軍為敵擊破,皆已后撤,余乃率部堅守陣地,與敵搏斗,艱苦支持達廿一日,余旅官兵三千余人,最后余存者不過十之一。其間所經戰斗十八次,晝夜未曾休息者四次,兩晝夜未進飲食者一次,一晝夜未進飲食者三次,一晝夜僅進食一餐者蓋屬常事。余之所以如此者,一以未奉后撤命令,不願放棄守土以求自全﹔一則亦不忍以寸土資敵,致喪我革命軍人之榮譽,而貽國家民族之羞。”

“不願放棄守土以求自全”、“不忍以寸土資敵,致喪我革命軍人之榮譽”,從這些話語中透露出一個中國軍人“馬革裹尸還”的精神本色。

“約法四章”

南昌會戰后,原東北軍后來被打散整編,我爺爺離開老部隊先后擔任第十九集團軍少將參議,參與制定長沙會戰計劃﹔擔任第九戰區司令長官部政治部游擊政訓班少將副主任﹔1941年擔任騎兵第八師少將副師長兼政治部主任。

騎八師是以青海回族同胞為主的部隊,我爺爺到任后,針對部隊的軍風軍紀,展開一系列整頓措施。首先“約法四章”,就是“四不許”,要求官兵:一、不許毆打和欺壓平民百姓﹔二、不許動群眾的一草一木﹔三、不許奸淫調戲良家婦女﹔四、不許與土匪為伍。

為了更好地對部隊官兵加強思想教育,與當地軍民搞好關系,我爺爺組織成立了抗日宣傳隊﹔在農忙時節,他帶領戰士幫老百姓割豆子,收高粱,並要求官兵做到:“顆粒歸倉,秸草歸垛”。

重視教育的他,在師長馬步康的首肯下,親自經辦了建校復校工程,號召全師官兵捐款捐物支援中心小學復建,並帶頭捐出銀元。終於在泰山宮倒塌的廢墟上,新建了九間磚瓦教室,正副兩位師長為新學校出資,添置了120張新課桌﹔他還把自己剛從北京高中畢業來看望他的大兒子“扣留”下來,到小學做臨時教員。

后來,騎八師奉命換防到西馬店駐扎,出發前,當地百姓們紛紛聚集在展溝村東五孔大石橋橋西送別騎八師。師長馬步康、副師長盧廣偉登上西淝河上的五孔大石橋准備帶部隊出發時,區長王子琦和校長王西籧將事先在橋頭樹立的兩塊石碑揭開,在《頌盧氏廣偉主任功德碑》上寫道:

頌盧氏廣偉主任功德碑,吾鄉之有校蓋有年兮功之盧公民眾頌之,行之歌曰:皖山峨峨、淝水泱泱,盧公之德、山高水長

民國(閏四月)歲次甲申三十三年秋立

遺言“勉勵部署努力殺敵”

1944年春天,日軍在太平洋戰場失利,妄圖在中國打通陸路交通,使侵華日軍與孤立在南洋的日軍聯系起來。為打通平漢線,4月日軍從鄭州沿平漢線向南,進犯阜陽,駐守這裡的國民黨第九十二軍軍長兼阜陽警備司令廖運澤命令騎八師控制由三十裡鋪至颍上西南地區,阻擊日軍。

我爺爺率領兩個騎兵團,從駐地西馬店出發,火速趕往颍上,阻擊進犯阜陽的日軍,激戰中,進犯阜陽的200多名日本騎兵,隻有20多人突圍逃生,其余的全被騎八師殲滅,以無一人一騎傷亡的代價,為保衛阜陽立了頭功。

5月4日,1000多名日軍在飛機大炮的掩護下,兵分兩路,強攻騎八師陣地。我爺爺再次指揮兩個騎兵團,打退日軍十多次進攻﹔5月5日,日軍集結2500多人,兵分多路對騎八師發起猛烈進攻。

檔案在記述我爺爺的遇難經過中這樣記載:“5月5日上午八時許,先生於戰地指揮司令部電話頻傳、指揮布置之際,突遭敵機臨空投彈,傷及先生頭部、臉部及腿部……適抬赴阜醫治途中,卒以時值溽暑流血過多而與世長辭……蓋先生性耿直,畢生誓志報國,抗戰數年,均以未能死身報國為憾,及此馬革裹尸似如願以償,故其遺容猶作笑貌。嗚呼壯哉!”

我爺爺是含笑而去的,年僅41歲。據記載,在彌留之際,他仍然“勉勵部署努力殺敵”。

(作者為全國政協常委、河北省政協副主席)

抗戰結束后,盧廣偉和100多名抗日戰士的遺體,被安葬在騎八師西馬店烈士陵園﹔墓碑上刻有第十五集團軍總司令何柱國將軍親筆書寫的“青山埋忠骨,碧血化長虹”挽聯。值得一提的是,在檔案《殉難經過》中還有關於盧廣偉的如下記述:“生前不事積蓄,身后極為蕭條,僅遺一竹篋書而已”。盧廣偉殉國后不久,他的夫人就毅然把大兒子盧盛煥和剛滿16歲的二兒子盧盛炳送上了抗日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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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張玉、謝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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