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基偉手跡
寫在前面
2015年12月16日，本報曾發表記者專訪《秦基偉講的哪些事讓溥儀等戰犯流淚》，介紹了秦基偉任志願軍15軍軍長和戰友們在上甘嶺戰役中創造的輝煌戰績，以及黃繼光、邱少雲、張計發、王清珍、柴雲振等英雄人物鮮為人知的故事。他們的英雄壯舉驚天動地，史冊永存。在進一步採訪中，記者了解到一代名將秦基偉的許多故事：他曾為文化不高有壓力，曾挨過領導的批評，曾有過戒煙的經歷，等等。可謂將軍風採，軍人本色。本報特刊登此文，期盼能給讀者帶來啟示。
人物檔案：秦基偉，湖北紅安縣人，1914年11月出生。1927年參加黃麻起義，1929年參加中國工農紅軍，1930年加入中國共產黨。他是中共第十三屆中央政治局委員，第八屆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曾任北京軍區司令員，中央軍委委員、國務委員兼國防部長等重要職務。1955年被授予中將軍銜，1988年被授予上將軍銜。
一代名將秦基偉，戰爭年代九死一生，戰功赫赫。1953年6月，毛澤東親切接見從朝鮮戰場回國的秦基偉，稱贊說：“15軍軍長秦基偉，在太行山當過司令，現在又是上甘嶺的英雄。”
上世紀八十年代，記者曾聆聽秦基偉司令員的講話，他那嚴謹的思維、洪亮的聲音、淡定的眼神、力吞山河的氣場，讓人永生難忘。近年來，記者有幸拜訪秦司令員在戰爭年代的一些老部下，他們說，秦基偉將軍的堅毅剛強、果斷勇敢世人皆知，其實，他也是一員儒將，是一位性情中人，他的風趣幽默，豁達優雅也令人嘆服。
寫日記
“秦軍長指揮打仗點子和辦法多，這得益於他愛學習，愛動腦。他堅持在戰斗的間隙寫日記就尤為難能可貴。”原南京軍區司令員向守志多次向記者講述老軍長秦基偉寫日記的故事。
1937年12月7日，“八路軍太谷游擊支隊”成立，秦基偉任司令員。這支隊伍的成分主要是知識分子，遇事肯動腦筋，愛問為什麼。從這時開始，秦基偉就感到有壓力。用他的話說就是：跟知識分子在一起，那種帽子一甩大喊一聲“沖啊”的指揮方式不靈了。如果繼續沒文化，全憑匹夫之勇，那不是要被時代淘汰嗎？
作戰勇敢，對於從黃麻起義一路走來的紅軍戰士秦基偉不成問題，難的就是要有文化。怎麼辦？秦基偉給自己找到一個學文化的好辦法——寫日記，主要是把當天作戰、做群眾工作或做的其他事情記錄下來。寫的多了，就開始思考分析，以至后來他在戰斗間隙，在野戰工事裡反復閱讀《孫子兵法》，達到愛不釋手的境界。
最初，秦基偉將寫的日記拿給有文化的同志看，請他們幫助找錯別字，他再查字典加深記憶理解。抗戰時期，環境極為惡劣，即便如此，他每天都要在老百姓家裡的炕桌上，借著油燈，見縫插針，把當天的所做所思所感寫下來。
做任何事情，貴在持之以恆。秦基偉戰爭年代堅持寫日記，既是一位老前輩在血與火的歲月中勵志自勉的客觀記錄，也為我黨我軍留下了一筆寶貴的精神財富。
挨 批
秦基偉任太行軍區和9縱司令員期間，曾受到劉伯承司令員、鄧小平政委的嚴厲批評，讓他刻骨銘心。
秦基偉任太行軍區司令員期間，一次部隊行軍過橋，他騎的那匹騾子就是不敢上橋。秦基偉很生氣，他讓馬夫在前面牽著騾子使勁拽，自己在后面掏出手槍，朝天放槍，嚇唬騾子，好不容易才到了河的對岸。
這件事當天就傳到劉伯承那裡。劉司令員立即把他叫了過去，進行了嚴厲批評：“你那個游擊習氣什麼時候能夠改掉啊？這麼大個司令員，怎麼能跟牲口作對，開槍嚇騾子，虧你想得出來，像小孩似的，讓戰士們怎麼看你這個司令員？”
這次批評對秦基偉觸動很大，用他的話說，批得他心服口服。后來他反思這件事情時說：“我那時才30出頭，年輕，隻覺得挺好玩，沒想那麼多。現在我知道了這樣做是多麼影響形象。”
鄧小平政委的批評，給秦基偉上了一堂課。事情發生在1948年10月。9縱部隊攻克鄭州后的一天，秦基偉把工作安排妥當后，換上便衣，悄悄地尋到一家劇院，自己掏錢買了一張票，進去看豫劇演出。誰知剛落座，中原軍區政委鄧小平就打電話找他。司令部值班參謀如實匯報：“秦司令看戲去了。”鄧小平一聽就火了。二話不說，通報批評。
這次遭鄧小平一頓狠批，秦基偉對鄧小平反而更加敬重了。此后，他更加注意任何時候都要做到率先垂范，賞罰分明。
作報告
秦基偉作報告有魅力，人們喜歡聽。這得益於他長期以來的歷練。早在抗戰初期，他就有意識地練習講話，每逢給部隊作動員，他都要先鑽到樹林裡，練講話的語氣和姿勢。久而久之，形成了自己的風格。1953年5月，秦基偉從朝鮮回國。在哈爾濱，正在籌建哈軍工的陳賡要他給教職員工作報告，他一口氣講了4個小時，一向不願開長會的陳賡穩穩坐了4個小時。秦基偉回憶道：“當時也沒有更多的准備，從戰役背景，講到戰斗過程，不用打稿子，一點一滴都涌動於心。邱少雲、黃繼光、孫佔元、牛保才、王清珍等同志的音容笑貌歷歷在目。艱苦卓絕的坑道斗爭，十幾個連隊一個支部的故事，一個蘋果八個人吃了兩圈的故事……那些感人的事跡，不僅敵人聞所未聞，就連我們自己的同志，也被深深地震撼了。”
接著，陳賡又讓他到戰犯管理所作報告。其中，除偽滿“皇帝”溥儀與“大臣”外，還有被俘的國民黨高級將領，共80余人。這些昔日的“王侯將相”，聽上甘嶺的故事，就像聽神奇的傳說。我們的戰士所忍受的艱苦，所體現的英雄氣概，所克服的困難，是他們做夢也想象不到的。
秦基偉講到殘酷的戰斗場面，講到戰士們舍身報國的情景，講到坑道裡喝尿解渴仍然堅持戰斗時，這些昔日與共產黨為敵的達官貴人，也深深為之所動，不少人情不自禁地落了淚。
2003年5月，記者在15軍干休所見到特級戰斗英雄黃繼光的連長萬福來。這位當年在戰場上被開過追悼會的老英雄向記者介紹了當年秦基偉作報告產生的強烈反響：老軍長的報告太震撼了！連曾視共產黨為“洪水猛獸”的偽滿“皇帝”溥儀也不得不嘆服。溥儀在《我的前半生》一書裡專門講述了這個報告對他和他的“大臣”的影響：這位“身上穿著朴素的呢軍裝，腳上穿著質朴的黑布皂鞋，曾經歷盡了千辛萬苦，立下了無數汗馬功勞的一位血戰疆場的民族英雄”，“在一棵大樹底下，搖著白紙折扇，給我們講他自己所親身經歷的那個舉世震驚的‘上甘嶺戰役’的輝煌戰例”，使我們“受到了一次做夢也絕對夢不到的好教育”。“尤其是當我聽到了黃繼光、邱少雲各位英雄烈士的英勇殺敵、視死如歸的光輝事跡時，更使我以及我的多數同犯，都不住地落了淚”，這些志願軍的英雄事跡讓我們“打開了視野”“經過不斷的對比，不由得不開始思索起許多問題”。
戒 煙
2014年10月，記者到湖北襄陽軍分區採訪離休干部邊寶山。邊老是15軍的老前輩，秦基偉任軍長時，他是軍政治部青年處長。他給記者講了老軍長戒煙的故事：“秦軍長是15軍有名的‘煙筒子’，一天沒有兩包煙下不來。上甘嶺戰役第一階段，他的煙一支接一支，幾乎晝夜不斷。可后來，老軍長戒煙了。”
邊老告訴記者，說起老軍長戒煙，還得益於他在毛主席面前的一次“報告”。
1953年，秦基偉從朝鮮回國后，奉命向毛主席匯報上甘嶺戰斗的情況。他剛到中南海毛主席的住處，毛主席就從房間裡出來，握著他的手向他問好，隨即拿出香煙並遞了一支給他。秦基偉覺得在毛主席面前抽煙不好，一時又不知道該怎麼拒絕，便脫口而出，向毛主席報告說：“我不會抽煙。”他這樣一說，毛主席也就不再勸了。談話中，毛主席關切地詢問了志願軍部隊的情況，從干部戰士的情緒，問到吃穿問題，一直談了許久。
秦基偉回到駐地后，警衛發現他隻喝茶不抽煙，心裡挺納悶：軍長平時煙不離手，今天是怎麼啦？他很嚴肅地對警衛員說：“我在毛主席面前講了‘不會抽煙’，怎麼能夠言而無信呢？”從此以后，秦基偉果真戒煙了，人們再沒有看到老將軍抽煙。
邊老對記者說：“秦基偉戒煙這件事啟示我們，人生在世，要做成一件事，必須有足夠的決心和毅力。”
請 客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秦基偉任北京軍區司令員，工作千頭萬緒，但在百忙中把老部隊的戰斗英雄柴雲振接到家中做客。
柴雲振是15軍在朝鮮戰場朴達峰戰斗中涌現出的特等功臣。那次激戰連續打了五晝夜，戰至最后，陣地戰斗人員就剩柴雲振一人。他在全身24處負傷的情況下，仍堅持戰斗，為奪取勝利發揮了重要作用。戰后，志願軍給他記特等功，並授予一級戰斗英雄稱號。但在慶功大會上，獎章和証書卻無法發放，因為在那次戰斗中，柴雲振被送到戰地醫院。后來幾經輾轉，柴雲振和部隊失去了聯系。
15軍從朝鮮回國后，一直在尋找英雄柴雲振，老軍長秦基偉也一直惦記著這個戰斗英雄。直至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幾經周折，15軍終於找到了隱功埋名33年的柴雲振。獲此消息，老軍長秦基偉邀他到北京做客，接他到家裡吃飯，聽他講那場激戰的情形。將軍和英雄的思緒一起回到那個血與火的歲月。秦基偉感慨萬千：正是你們為15軍贏得了榮譽，為祖國建立了功勛，我為你們驕傲！
2013年4月2日，記者在四川省岳池縣見到柴雲振，問他：“那麼多年了，你為什麼不找老軍長？你身有殘疾，找首長幫助解決一些實際困難總是可以的吧。”老英雄淡淡地說：“我不能給部隊找麻煩，那麼多人犧牲了，我能夠活下來已經是很幸運了。”（記者 卜金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