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天視
2016年10月28日10:32 來源:湖南日報


主編的話
鐘同奇,出生於1904年,1934年3月參加中國工農紅軍,同年10月參加長征。抗戰時期參加過平型關、黃土嶺等著名戰斗,解放戰爭時期參加平津戰役。1949年隨軍南下,先后在衡陽市公安大隊、警備司令部任職。1982年去世。長征途中,鐘同奇曾先后參加南渡烏江、飛奪瀘定橋等著名戰斗。南渡烏江之戰中,他作為紅一軍團一師三團一營一連前衛連尖兵班班長,乘第一個竹筏冒著敵人的槍林彈雨沖上對岸,晚上又獨自一人攀上敵主峰陣地,為連隊攻佔敵穴立下頭功,受到嘉獎。本文是由鐘同奇於1978年口述,由其子鐘天視整理成文。
鐘同奇 口述 鐘天視 記錄整理
走在隊伍的最前面,在凜冽的北風中向前挺進
1935年春天,紅一方面軍四渡赤水以后,為了進行大規模的游擊運動戰調動敵人,使紅軍主力選擇更為有利的路線北上入川,3月底突然掉頭向南直指烏江,先遣隊由紅一軍團一師三團擔任,當時我在一營一連當班長,直接投入了南渡烏江的先遣戰。
3月30日夜,經過一場鏖戰,我們佔領了鴨溪鎮。翌日拂曉,晨光熹微。突然,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哨子聲,是“緊急集合”的命令。我立即叫醒尚未解甲正在酣睡的全班戰士,全體集合完畢,連長瘦長的身子往土坡上一站,亮開嗓門給大家講話了:“同志們,四渡赤水以后,為了粉碎敵人的陰謀,黨中央決定再渡烏江,並且將先遣渡江的任務交給了我們團,團部命令我們連為前衛連,作好渡江准備。”
鴨溪鎮離烏江大約三四十公裡,我班擔任尖兵班的任務,走在隊伍的最前面。大家興奮地邁著雄健的步伐,在凜冽的北風中向前挺進。
強渡烏江,密集的子彈不時從耳邊掠過
中午時分,我們到達烏江邊。烏江天險名不虛傳,對岸黑黝黝的大山直插雲天,約兩百米寬的江面水流湍急,礁石層出,滾滾東去的急流迎擊著江面的大風,掀起巨浪,拍打著礁石。
我們通知后續部隊隱蔽在江邊不遠處的一座大山背后,披戴偽裝向江邊運動,打算突然襲擊強渡過江,但很快被敵人發覺了,對岸的敵人打起槍來。我們向對岸守敵高聲罵道:“他媽的,別打槍,自己人,我們是送公函的,打死一個你們交不了差。”叫了一陣,槍聲漸漸停息下來。江霧中從山上走下來幾個敵人,到江邊發現情況不對趕快折了回去,緊接著密集的子彈像雨點般打來。
連長命令我帶領全班戰士到附近找渡江的工具。尋找了很久,不見船的影子,國民黨軍隊早就把沿岸的船拉走或燒掉了,我突然想起離這裡不遠有一片稀疏的南竹林,立即派人砍了幾十根,很快扎了幾隻竹筏,繩子不夠,有的戰士便解下綁帶代替。
強渡烏江的戰斗就要開始,我們尖兵班最先渡江,全排隨后跟上來。首長親臨江邊作政治動員,我們尖兵班全體同志士氣高昂,表示發揮尖刀作用,刺進敵人的心臟,隻有前進,決不回頭。
下午3時許,渡江開始。在火力掩護下,我們扛起竹筏,迅速跑向江邊。敵人立即用猛烈的火力向我們射擊。每一隻竹筏是用四根竹子扎成的,隻能乘坐三人,我帶領兩名戰士在密集的彈雨中飛速躍上第一隻筏子,急速向對岸劃去。輕浮的筏子一進入激流,就像脫缰的野馬,鋪天蓋地的大浪迎面扑來,我們變成了落湯雞,濕淋淋的衣服貼在身上,寒風吹來直打哆嗦。我和另一名戰士一前一后蹲在竹筏上,槍斜挂在身上,雙手緊緊攥住兩邊的竹子,另一名戰士站在中間撐竹筏,大浪打來,人隨竹筏摔進深深的漩渦,我們避開礁石,奮力向前劃去。
過了江心,筏子漸漸向對岸靠攏,敵人的火力更猛了,密集的子彈不時從耳邊掠過,竹筏四周激起朵朵浪花。敵人又從山坡上把大石頭推下來,一塊塊大石頭順著陡峭的山崖飛快地竄入江中,激起巨大的水柱,打得竹筏劇烈晃蕩起來,我們好幾次險些被掀起的巨浪打翻。不等靠岸,我們就再也憋不住了,跳入齊腰深的水中,涉水登岸,迅速隱藏在淺灘邊的巨石下。
回頭注視江面,隻見十多隻竹筏在江心奔騰著,盡管戰士們使勁地劃,但一個巨浪打來,又退回幾米遠,最可惡的是敵人專向筏手開槍。隻見筏子上的人身子一晃栽進江裡,竹筏頃刻間被大浪猛推著撞在礁石上,散成幾根竹子,隨著江水漂去……
一會兒,我們尖兵班又過來了兩個筏子。敵人的槍聲漸漸地稀疏下來,江面上一隻筏子也看不見了。顯然,白天渡江犧牲很大,筏子都折轉回去了。
摸黑攀岩,悄悄接近敵人佔據的隘口
天剛黑下來,排長帶人摸過來了。排長見了我,高興得直往我身上擂拳頭。我簡單匯報了情況,排長說:“情況緊急,尾隨我們的敵人已離我們不遠,敵人正派增援部隊向對岸趕來。連長命令我們盡快攻下隘口,控制渡口。”他命令我帶領兩名戰士,去尋找上山的道路。
我們三人借著黑夜的掩護,從峭壁左側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摸去。大約前進了四五十米,我們驚喜地發現樹木茂密的山坡半腰有一戶人家,摸近了從木板縫隙看,屋裡一位50歲左右農民裝束的人,正坐在木凳上埋頭抽旱煙。我推開虛掩的門走進去,那人“嗖”地站了起來,一雙疑惑的眼睛直瞪瞪地望著我,旱煙筒從他的手中顫抖著直往下掉。
“老鄉,別害怕,我們是紅軍,是毛委員的軍隊,是為窮人打天下的。”我連忙溫和地向他解釋。等他恢復了神態,我接著說明了來意:“我們要上山去消滅敵人,請你給我們帶路。”他沉默片刻,囁囁嚅嚅地說:“上山的路,我……我也不熟……啊!”我再三解釋,他勉強答應:“試試看吧。”
我們仨隨這位老鄉繼續上山。這哪裡是什麼路,崖壁上有許多距離不一、供人踩腳的窩洞,稍不留神沒踩穩,就有摔下去的危險。到了峭壁上層邊緣,仔細地察看了山路的地形,我們折回來向排長報告了情況。排長決定仍由我們仨組成一個尖兵小組,先行一步,全排緊隨而行,乘敵人不備,打他個措手不及,把隘口奪下來。
我們摸黑前進,悄悄地接近了敵人佔據的隘口。突然,走在前面的戰士不小心踩動了一塊石頭,石頭“嘩啦啦”地滾了下去。敵人吆喝起來。我們急忙伏下來,山上射來一排密集的子彈,接著又是滾石沿坡而下。折騰了十來分鐘才寂靜下來。敵人加強了防守,我們仨隻得返回。
這時,風雲突變,狂風夾著暴雨從天而降,三月江邊的大山裡寒氣逼人,濕淋淋的單衣貼在身上,被風一吹直打哆嗦。我們躲在一棵大樹下,相互緊靠成一團。“該死的鬼天氣,也給我們作難來了。”一位戰士嘟噥著,卻提醒了我,壞天氣雖然對我們行動不便,但對敵人也可以起到麻痺作用,何不再去試探一次?
為了避免人多響動大,我決定自己一人先上去試試看。
第三次爬上峭壁,與敵人交火活捉敵營長
征得排長的同意,我第三次爬上峭壁。經雨水一洗,山路更滑了。我扯著野藤攀著樹枝,好不容易爬上了峭壁。剛一歇腳,便覺得全身一陣顫抖,牙齒上下打起架來,肚子“咕咕”直叫,才想起今天隻吃了一頓早飯,真是“飢寒交迫”。但一想到黨中央、毛委員正在等著我們勝利的消息,紅軍千軍萬馬在看著我們,頓時忘記了疲勞、飢餓、寒冷,繼續往隘口爬去。
隘口上靜悄悄的,借著閃電,我看見隘口邊有一個簡陋的工事,旁邊堆放著一大堆石頭,正前方是一塊空地,兩旁是棋盤式的農田。不遠處有一排農舍,房內人聲喧嘩,火光映著攢動的人頭,估計這是敵人的一個軍事排哨。我照預約向排長發出了安全到達的信號,閃到敵人的工事裡隱蔽起來,耐著性子焦急地等待著同志們到來。
這時,農舍裡突然走出約一個班的敵人,每個人手裡拿著一個火把照路,向隘口方向走來。意外的緊急情況使我不由一驚,冷靜思索后,我決定在不得已的情況下,給敵人來個突然襲擊。我端起槍,准備好手榴彈,注視著迎面而來的敵人。突然,我感到左邊有一道火光向我移過來,猛回頭,在我左側下方約七八米遠的小道上,走來一個肩吊槍支、手持火把的高個子敵人照直向我走來,看來是值勤的崗哨。躲閃來不及了,先下手為強,我迅速調轉槍口,對准他就是一槍,由於手凍僵了,沒打中。這家伙摔掉火把掉頭就跑,嘴裡叫著:“班長,班長……”
我迅速回過頭來,朝前面這伙敵人接連給了幾槍。沒想到這幫家伙甩掉火把撒腿四處逃竄,並胡亂地打著槍鬼哭狼嚎著:“紅軍來了!紅軍來了!”房屋裡的敵人餃子開鍋似的紛紛從門裡涌出來,全亂套了。正在此時,排長帶領戰士們趕來了。我們打死了幾個敵人,佔領了隘口,放開警戒線,護衛前衛連過了江。
從連長的口中得知,渡口已被我們控制,部隊正在冒雨連夜搭橋過江,我們連的任務是擔任警戒。
黎明時分,我們捉到了一個從息烽前來送信的敵師部傳令兵。剛捉到這家伙時,他還以為是自己人,破口大罵。后來告訴他我們是紅軍,他頓時傻了眼,身子像篩糠似的直打顫,一下子跪在地上求饒,嘴裡還念叨著:“沒想到你們這麼快就攻下了隘口。”從這家伙身上搜出了一封十萬火急的公函,得知敵人有一個營的兵力馬上就到,命令守敵營長不惜一切代價,固守到援兵到達。
援兵未到,隘口早失,我們在通往息烽的道路上消滅了前來增援的敵人,活捉敵營長時傳來了紅軍全部渡過烏江的喜訊。敵人吹噓得不可一世的烏江天險,就這樣被英勇的紅軍攻破了。
(鐘天視,現任衡陽市公安局經偵支隊政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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