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曉春
2017年09月21日10:55 來源:人民政協報
“香山三老”(左起)趙超構、徐鑄成、陸詒1991年合影。
趙超構與徐鑄成、陸詒均為“名記者”出身,是上海新聞界的“領軍人物”。20世紀90年代初,赴北京出席全國政協會議期間,他們在香山賞雪時拍下了一張合影。
畫面中的趙超構與徐鑄成,清一色戴著絨線帽和秀琅架黑邊眼鏡,雙手扶著手杖﹔趙超構的耳朵上還插著助聽器,長長的導線環繞在胸前﹔陸詒雙手平放在膝蓋上,一頭發亮的銀發可與香山春雪媲美……
此照在我國新聞界流傳頗廣,趙超構頗為喜歡,曾自詡為“香山三老”。
重慶初識留情誼
“香山三老”的年齡相仿,徐鑄成年長三四歲﹔趙超構為次,與陸詒相差一歲。他們似乎注定為新聞而生,較早就投身新聞事業。趙超構與徐鑄成求學期間,即開始向報刊寫稿投稿,徐鑄成還被聘為國聞通訊社和天津《大公報》記者。徐鑄成是上海和香港《文匯報》主要創辦人,他見証和參與了中國現代報業史上的一些重要事件,成為我國著名的職業報人。陸詒上過專門的新聞學院,21歲就主動請纓上前線,成為一名戰地記者,曾實地採訪過盧溝橋事變、淞滬抗戰、台兒庄戰役等,幾次與死神擦肩而過,被譽為“戰地百靈”。
他們是在抗戰后期的重慶相識並結交的。當時的趙超構主政《新民報》,赴延安採訪歸來,發表了轟動一時的《延安一月》。徐鑄成待在重慶的時間並不長,桂林淪陷,《大公報》停刊,他到重慶避難,此間少有交往,閉門主編《大公晚報》。由於《大公晚報》與《新民報》並無“瓜葛”,因而趙超構與他接觸不多。
陸詒與《新民報》頗有淵源,早在1936年,就兼任成都《新民報》駐滬記者。到重慶《新華日報》擔任編委兼採訪部主任后,與《新民報》的關系更加密切了。陸詒與趙超構的關系非同一般。《新民報》是《新華日報》名副其實的“友軍”。當時兩報的編輯、記者來往頻繁,互通消息,共同呼喚民眾覺醒,尋求救國之路。陸詒與趙超構不僅“共飲兩江水(長江與嘉陵江),同吃平價米,同穿平價布”,每當敵機來襲時,還多次“攜手跨進防空洞”,可謂共患難、同休戚。
多年以后,陸詒重溫這段經歷,仍然熱血沸騰,他在《超構同志業績永存》一文中深情地寫道:“我永遠忘不了重慶新聞界同業(其中包括《新民報》的趙超構同志)對我們的幫助。說實話,在當時那種嚴重封鎖和壓迫之下,如果沒有同業的支持和幫助,我們在《新華日報》從事採訪工作,勢必寸步難行。”
“半生襟抱”赴光明
抗戰勝利以后,他們陸續回到了上海,繼續實現他們辦報救國的未竟之志。趙超構創辦《新民報》晚刊,徐鑄成主筆《文匯報》、陸詒供職《聯合晚報》,命運又一次將他們拴在一起。三報中的“三友”又開始“親密協作,共同戰斗”。陸詒曾用“煥然”的筆名,為《新民報》晚刊撰寫《周恩來在上海》《司徒雷登意外得官》等內幕新聞。1947年5月,三家報社同時被國民黨淞滬警備司令宣鐵吾勒令停刊,記者遭到非法拘捕。他們堅持真理與信念,與國民黨反動派進行了不屈不撓的斗爭。
徐鑄成在晚年的回憶錄中,透露了他與趙超構在新中國成立前夕一次不尋常的“北游”經歷。1949年2月,他們從香港輾轉北上,貨輪在煙台靠岸后,即被散居於郊外舊別墅,他們與同為新聞界的王芸生和劉尊棋合住一幢樓。3月18日,他們安全抵達北平。5月初,他們一行20余人,又一起隨解放大軍南下。當時鐵路公路仍未修復,行程十分艱難。先乘增挂的軟臥專車,渡船,再乘汽車,到了后來就隻能是徒步而行。
一路過來,雖幾經周折,受盡顛簸、勞頓之苦,但他們的內心卻充滿著對光明前景的無限向往和追求。旅途中,他們還順帶游歷了鳳陽皇覺寺、滁州醉翁亭等名勝古跡。在丹陽城外,住在一破爛小旅館,他們戲稱之為丹陽的“國際飯店”。徐鑄成還回憶到:“某日,我偕芸生、超構入城散步,企圖覓一消遣地方,見一書場,有王少堂說《水滸》,說來繪影繪聲。”
在《徐鑄成自述:運動檔案匯編》一書中,徐鑄成多次提到趙超構。他說:“(19)57年反右斗爭以前,我往來較密的朋友有大右派沈志遠、傅雷,反動學術‘權威’李平心和趙超構。”還說:“趙超構是反右前我的同業中最接近的朋友,意氣相投,立場相同,每次同到北京開會,總在一起﹔在上海,也不時相約到小酒店去飲酒談天。”
他們一起出席政協第一屆全體會議,在北京先后朝夕相處近3個月,共同見証了新中國的誕生。期間,徐鑄成回憶錄中引用的日記片斷中,記有“與超構同游北海”“與超構兄同游雍和宮及孔廟、國子監”,還說“此數處,上世紀20年代余曾屢來游覽,超構則為初次”,可見他還是陪游﹔還有“乘電車赴全聚德吃烤鴨,熙修、吳聞、謝蔚明、際垌、梅朵做東,並請超構作陪”,“我與超構同乘愈之車到國際俱樂部會餐”。從北京返回上海途中的列車上,“午飯,與超構共飲一小瓶白蘭地、一瓶啤酒”。
在徐鑄成的日記中,也有提到陸詒,如約陸詒“至都一處便飯”等。從這些瑣碎的“吃喝玩樂”裡,讓人感受到了他們彼此間純真而誠摯的友誼。
劫后余生情未了
“香山三老”的友情,曾經受了嚴峻的考驗。
1957年,“香山三老”成了上海新聞界的“頭號右派”﹔“文革”時,他們曾一起被發配到奉賢“五七”干校學習與改造……
后來,他們再也不能像過去那樣交往了,且有些“恐避不及”。徐鑄成與陸詒隻能在“政協學習時見面”﹔與趙超構“(19)57年后從無來往,隻在見面時彼此問問而已”。盡管如此,但他們內心總還是惦記著對方。
“文革”結束后,他們又相聚在一起,重新握起了手中的筆。徐鑄成筆頭不老,為《新民晚報》寫起了連載《哈同外傳》與“小樓散記”專欄﹔陸詒再當老記者,作為《民主與法制》的特約記者,他專門採訪了老友趙超構。他們又像往日那樣,每年結伴北上出席全國政協會議,同吃同住,同組討論﹔一周或半月有余,朝夕晤聚,交心暢談,還結伴上香山故地重游……
柳絮一樣的雪花,紛紛揚揚從天而降,將北京香山打扮得格外妖嬈動人。在香山飯店的庭院裡,三位馳騁“上海灘”的報壇元老,興致勃勃、並肩而坐,隨著攝影師按下快門發出的“咔嚓”聲,為后人留下了令人難忘的歷史瞬間……
不到一年,徐鑄成也駕鶴西去了。
趙超構寫的最后一篇文章,是《永別了,鑄成同志》。他在文中飽含深情地寫道:“看他寫得那麼勤勞,顯出了一種悲壯的氣概。他是要把他失去的時間捕捉回來啊。他是一個直到臨終還不想擱筆也未曾擱筆的老記者。”
而趙超構自己與陸詒,又何曾不是這樣呢?徐鑄成走后不到50天,趙超構拋下手中那支如椽巨筆,也隨他而去了……1997年1月,徐鑄成和趙超構逝世五年后,陸詒也走了。
“香山三老”的故事,至此畫上了句號……
(作者系浙江溫州文化學者,致力於趙超構傳記的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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