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艷群
2018年04月13日10:55 來源:湖南日報

1956年湖南皮影隊在中南海懷仁堂作歸國匯報演出后合影。右三田漢,右四陳邁眾,右五賀龍,右七董必武。
編者的話
今年3月12日,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歌詞作者田漢誕辰120周年。湘江周刊特刊發文章,以紀念這位出生湖南長沙縣的杰出的戲劇作家、詩人、詞作家、電影編劇、文藝批評家、文藝活動家。
沒想到才華縱橫的田漢那麼英俊儒雅
翻看父親陳邁眾(曾擔任湖南木偶皮影劇團首任團長)收藏的黑白老照片,其中有一張是董必武、賀龍與父親所在的湖南皮影隊成員的合影。站在父親左邊,有一位身著西裝、風度翩翩的中年男子,他那詩人般憂郁的藝術氣質,格外與眾不同。我好奇地問父親,此人是誰?
他是田漢先生!你不認得?
田漢的大名,如雷貫耳。照片中的田漢,天庭飽滿,劍眉凝目,鼻如懸膽。沒想到,才華縱橫的田漢竟是那麼英俊儒雅。
相片中父親站在中間而田漢在側邊,似乎不合常規。“是田先生主動謙讓的。”父親解釋道,“拍照時,他把我讓到賀老總身邊,說我經常跟他們合影,你機會難得。當時成為一段佳話。大家都覺得他尊重基層干部,待人厚道。”
說起田漢,父親的情緒熱絡起來。
為戲劇呼吁,為藝人請命
“我先認識田先生的弟弟田洪,也叫田老三。我們曾在湖南省湘劇團共事,他任團長,我任新落成的湘江劇場經理,后兼省湘劇團副團長。我們相處如兄弟般。田老三常說些長兄田漢的逸事,他一直跟著長兄田老大。”
第一次與田漢見面,父親強烈感受到田漢的人格魅力和對戲劇事業的注重。
1956年5月,任文化部藝術局局長、戲劇家協會主席的田漢與湘籍歷史學家、北大副校長的翦伯贊一同來長沙視察。視察完省湘劇團后,父親又陪同他們視察了位於樊西巷湘劇二團的宿舍,演員的住宿條件讓田漢揪心地疼:“上下兩層樓房住了140個人。樓下大廳住了十幾戶人家,隔一層帳子便是一家。單身藝人兩個人一鋪,也有青年女演員住在兩對夫妻當中的。人既擁擠,地也潮濕,身體和精神的健康都不能保証。國營的省湘劇團與民營的湘劇二團相比,藝人的表演技藝無甚高低,待遇卻有天壤之別。”
田漢是個有柔情也有豪情之人,甚至有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肝膽。湖南、廣西、上海一路視察,他格外能體會到藝人的疾苦:“解放多年了,劇團和藝人的生活條件仍很糟糕,這說明政府對戲劇重視不夠,沒有關心演員的生活。”他公開為戲劇呼吁,為藝人請命,在戲劇報上連發《必須切實關心並改善藝人的生活》《為演員的春天請命》兩篇文章,又專門向周總理匯報此事。田漢這種真誠待人、直言率性、胸無城府、講情重義的個性,給父親留下了極深的印象。
父親受到兩位戲劇大家的藝術熏陶
隔年,文化部在北京召開全國戲劇巡回演出,父親作為湖南省的代表參加。田洪托他帶些瀏陽豆豉和火焙魚等土特產給在北京的老母親。聽見鄉音,80多歲的田老太易克勤喜不自禁,定要留父親吃飯,拿出平日舍不得吃的點心招待父親。父親得空就去看望老太太,有時就在老人家那兒吃飯,田漢也常過來吃飯。父親看了看田漢對老太太說,她兩個兒子的頭都很大,是“大腦殼”(湖南土話,稱當大官的人是“大腦殼”)。老太太聽了直樂,田漢則不由自主地摸禿頂的大頭。
在京期間,父親常去拜訪田先生。他和妻子安娥住在細管胡同9號院,庭院內有一棵田先生親種的棗樹。廳堂很大,入眼是一排排書架和架上的書,簡直就是個小型圖書館。曾在圖書館工作過的父親,從未見過私人藏書如此豐富的。安娥出來打招呼,父親提及很喜愛她作詞的《漁光曲》,身子不大好的她謙遜地點頭笑笑便退下,留下父親和田漢自在地說家鄉話。那時人們的交往很簡單,無等級觀念,無利益關系,有的是鄉親鄉情。父親私下裡叫他田先生,他們一起散步,有時走著走著就到了歐陽予倩家。歐陽予倩與父親是瀏陽老鄉,田漢出生地果園鎮離瀏陽不到一百裡,百裡之內居然出了兩名戲劇藝術大家,都留學日本,同在上海從事戲劇事業,共同在桂林發起西南戲劇展覽會,都落腳京城成了鄰裡。是命運,也是緣分。兩位戲劇家都很健談,就湖南戲劇如何在北京打開局面、傳統戲劇如何創新等提了許多意見,田漢托父親將他的建議帶回湖南,同時請省文化局考慮,讓即將來北京演出半個多月的湖南戲劇藝術團向中央作個匯報演出。
父親很欽佩兩位戲劇家在文藝方面的造詣。與他們交往,父親無形中受到藝術熏陶。田漢剛正不阿的品性和人格也潛移默化地熏染著這個后生。父親的個性跟田漢很相似:樂於施助,嫉惡如仇,不會見風使舵。
總理的細致關懷和田漢的大力支持
有田漢牽線搭橋,當時不到30歲的父親在北京慢慢建立起了人際關系。常跑北京聯系演出,當以湘劇、花鼓、漢劇、祁劇等各劇種組成的湖南戲劇藝術團浩浩蕩蕩來北京參加全國匯演時,父親的頭銜暫時換成了湖南戲劇藝術團秘書長。他跑中央各部委、大專院校聯系、簽訂演出合同。湖南戲劇藝術團演出遍布國務院、中南海、組織部和宣傳部,進入京城18所大專院校和中小學少年宮等單位,光進中南海演出就有兩次。毛澤東、周恩來、賀龍和董必武都觀看了湖南藝術團的演出。這些來之不易的機會皆有田漢在背后默默地支持。
田漢為湖南省湘劇團安排了一場給中央領導的匯報演出,劇目是《拜月記》,由湖南省省長程潛陪同,周恩來、賀龍、董必武等領導觀看了演出,對該戲的表演藝術大為贊賞,尤其是彭俐儂圓潤、甜美的唱腔,旋步若風的優雅身段讓人嘆為觀止。出戲院大家意猶未盡,仍站在微涼的秋夜中閑聊。周總理對父親說:“你們的戲演得那麼出色,戲服卻如此遜色,兩者懸殊太大啦。湖南省有千萬人口,每人出一個銅板都足夠制些漂亮的戲服了,是你們省長舍不得出這個錢吧。”賀老總心直口快說,我是湖南人,我先湊一個銅板。董必武聞之附和:我雖是湖北的,湖南湖北是一家,我也湊一個銅板。總理哈哈大笑說,不用你們出,我來出。
父親以為周總理是採用激將法意在引起程潛的重視。未料隔日上午,一輛國務院副秘書長辦公室的轎車接父親去國務院領了一萬元票據。一萬元在當時是很大的數目,父親感覺是隨白雲飄回來的。他當即到銀行把錢轉到湘劇團賬上,才相信那不是一場夢。演員們也激動得一夜不寐。
父親記得,有次周總理看完湖南皮影演出后問父親:為何湖南皮影那麼受歡迎?父親說,湖南皮影《鶴與龜》《倆朋友》沒有對話和唱腔,不像許多地方戲劇要靠唱腔表達,而是完全靠表演和音樂吸引觀眾,如白鶴的脖子扭動如蛇,黑眼珠滴溜溜轉動有神,這樣栩栩如生的表演,無論中國人還是外國人,都能看懂。周總理反應極敏捷說,我看皮影戲也可以像乒乓球一樣,起到外交作用。父親聽了內心感佩不已。
劇團用周總理給的那筆錢在蘇州買了一批綾羅綢緞,縫制戲服。總理的細致關懷和田漢的大力支持對父親觸動很大。他那時有兩個夢想:讓中央領導看到湖南的戲劇,更希望湖南戲劇走向世界。在短短幾年裡,這兩個夢想都實現了。
珍貴的照片和題詞
1956年,由何德潤、譚德貴、吳菊生和王福生四位老藝人組成的湖南皮影隊上北京,與福建漳州的布袋木偶劇團和泉州的提線木偶劇團一起,作出訪捷克、波蘭、蘇聯三國之前的緊張排練。田漢幾乎天天坐鎮,對每個節目精益求精,還不時請翦伯贊、歐陽予倩、中國戲曲學院院長張庚這些大藝術家(他們全是湖南人)來觀看,提意見。
第二年9月底,湖南皮影隊出國訪問回來,田先生安排他們在中南海懷仁堂作歸國匯報演出。演出后留下了這張珍貴照片。父親是頭一次西裝革履,他自嘲地解釋道:“當時我穿的是一件泛舊的中山裝,田漢先生建議,以后見中央領導和外賓應穿得像樣點兒。我隻好向皮影老藝人何德潤借了一套他出國的西裝,向另一位老藝人譚德貴借雙皮鞋。西裝和皮鞋都大一截,領帶也不會打,窘得很。”看著用大幾號的西服包裝起來的父親英俊瀟洒,我安慰父親:多難得的照片,既珍貴,又讓兒女們看到了父親當年的英姿。
田漢先生對湖南戲劇藝術的扶持父親銘刻在心,恰逢皮影隊在北京東安市場一個小劇院演出,哈爾濱、唐山等地的皮影劇團的代表趕來觀摩。時任湖南木偶皮影劇團團長的父親借此機會,特意在王府井一家奇珍閣湘菜館開了三桌,宴請田漢伉儷和代表團。父親是個有心之人,事先買了一面紅色錦旗緞面,備了筆硯。待酒酣話熱之際,父親請田先生為湖南木偶皮影劇團題詞。田先生性格爽快,滿口應承。30來人裡三層,外三層地圍著一張圓桌,有的磨墨,有的壓緞面。田先生沉吟半晌,揮毫時一氣呵成:
“皮影在中國有悠久歷史。湖南原不以此著聞,隻以藝人和新文藝工作者合作,六七年來努力不懈,五四年全國皮影木偶匯演中逐受國家獎勵,五六年派赴東歐,五七年又赴西歐,通過表演完成人民給予的任務,其所得榮譽殆非藝人們夢想所及。我們缺點尚多,制作的精美還趕不上全國水平,劇本與演唱也得努力改進,應朝內容多樣,色彩鮮明,成為向全國人民特別是廣大兒童進行社會主義教育的重要武器之一。湖南皮影木偶藝術劇團留念。一九五七年十一月三日田漢。”
田先生用165個字包含了皮影發展的歷史、發展、成績及不足,道出了對新成立的木偶皮影劇團的厚望。田漢先生的字宗二王,行筆流暢,字體雋秀,全場贊嘆不已。
父親十分珍惜這份題詞,將田漢的墨寶和出國帶回的資料、禮品陳設在一間展覽室的玻璃櫃中,供人們參觀。
從垃圾中撿回的田漢墨寶
與田漢先生交往近十年,對父親一生從事戲劇事業影響至深。1965年,已聞對田漢不利的風聲,但父親去北京開會照舊拜訪田漢和田母。他心裡有杆秤,知是明非。田漢當時情緒並不好,心事重重,但隻字不提自己的遭遇。一聽到父親所受的冤枉時,他卻激動起來,義憤填膺,反過來安慰父親。臨走時連連交代:有空就來,有空就來。曾經高朋滿座的細管胡同9號,一變而為淒清冷落。身邊舊友相繼落難,怕事之人皆避而遠之。父親無畏,幾乎天天去看他,只是對這位前輩的擔憂與日俱增。
1968年12月10日田漢含冤悲慘離世。可憐他近百歲的田母,親眼看到兒子被帶走。兒子告訴她:“我會回來的。”這位堅強的“戲劇母親”堅信兒子是無辜的,很快就會回來。然而老人家望穿秋水,即便百歲壽辰也盼不到兒子的身影,至死她也不知道兒子竟離她而去整整三年了。每觸及這些回憶,父親就鼻發酸,眼泛紅。
文革中,劇團被解散,演員全下放,差不多有五年光景。當劇團恢復,父親由臨武調回長沙時,劇團已面目全非,檔案資料大都失散,隻剩下一塊空招牌。有一天,父親驚見田漢先生的墨寶居然被用作蓋揚琴擋灰塵的布,左下角“田漢”二字給刻意涂抹,無法辨認。不久這塊墨寶竟被棄於垃圾中。睹物思人,多少往事,倏忽重現。父親既難過又內疚,覺得對不住田先生。人的命運他無法掌控,但這份手跡無論冒多大風險,也要悉心保存,讓它免遭像田先生那樣的玷污,更不能有人琴俱焚之憾。在文革中,父親失散的什物不少,收藏的這件寶物卻安然留存下來了。
人一生中會遇到很多人,但總會有個人,至少一個人,總存於你心裡,影響你一生。父親心裡有個這樣的人,那就是田漢。
每當國歌唱響,父親便能異乎尋常地感觸到田漢先生特有的氣度與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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