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共產黨新聞

英雄,獻身豈止在戰場……

——閩浙贛區黨委常委、軍事部長兼首任閩東地委書記阮英平史跡紀事

邱樹添 阮朝陽

2019年10月14日08:28    來源:福建日報

原標題:英雄,獻身豈止在戰場……

1948年2月3日凌晨。細雨霏霏。

黎明之前,天仍黑如鍋底,晃動的火光被壓縮得隻隱約照見腳下的小山道。腳步聲在深山老林裡沙沙作響,背后兩雙陰森森的眼睛早已把他盯死,冷不防他的后腦勺挨了一悶棍,接著棍棒如雨點般落下,讓毫無防備的他無還手之力……他倒在了閩東一個名叫“炭山”的山旮旯裡,在新中國誕生的前夜,在革命勝利的禮花即將騰空而起前夕。

他的意外被害,震驚了中央。

他就是時任閩浙贛區黨委常委、軍事部長兼首任閩東地委書記阮英平。

英雄,獻身豈止在戰場。為了永久紀念他的歷史功勛,家鄉人民除在閩東革命烈士陵園為他豎起一尊銅像,還把他生長地——頂頭村改名“英平村”。

馳騁閩東

1934年1月中旬,國民黨新十師一個團突然將剛進駐甘棠准備做短暫休整的阮英平所部包圍。情況危急,阮英平沉著應戰,冒著敵人瘋狂的機槍掃射敏捷地登上城牆,邊指揮隊伍憑借城牆居高臨下打擊來犯之敵,邊觀察敵軍的攻城部署。敵軍自以為仗著人多勢眾、訓練有素且武器精良,甚至為盡快攻下目標調來炮兵助戰,志在必得。

阮英平見寡不敵眾,在敵炮兵尚未進入西門陣地之前,即嚴令各部及參戰群眾迅速集結到西門作好緊急突圍准備,並乘敵炮兵布防、攻城敵兵換防之際,一聲令下,打開大門,率領參戰隊伍沖進敵陣厮殺。許多敵兵尚未反應過來,就被沖出來的隊伍打死或打傷。當敵軍回過神來,阮英平已率部沖入西門外的山林。敵軍見狀調集主力尾追不放。這時,阮英平見山腳下的敵軍毫無目標、亂作一團,就當機立斷沖下山,殺了一個回馬槍,敵軍潰不成軍。這一戰不僅使參戰隊伍轉危為安,還在與國民黨正規軍作戰中打出了神威。

阮英平乳名蘭茹,又名阮玉齋,福建省福安縣(今改市)下白石鄉頂頭村人,因性格粗獷剛烈,綽號“雷公”。早年當過學徒、木匠。1931年在賽岐一茶行結識了隱蔽在那裡當木匠的共產黨員陳洪妹。1932年他隨陳回到家鄉,在下白石、甘棠等地發動群眾、組織秘密農會,開展“五抗”斗爭。他的才干在甘棠、賽岐暴動等斗爭中顯露,雖年僅20歲,但已具有過人的聰敏與膽識。因此,1933年底福安中心縣委研究決定在福安、寧德毗鄰地區建立安德縣委,由阮英平任縣委書記﹔1934年初又兼任縣獨立營政治委員,6月被選為中共閩東特委委員,從此進入閩東黨組織的核心層。

為了保衛和鞏固閩東蘇區,全區上下各種革命武裝在上級組織的領導下積極尋機對敵斗爭。特別是阮英平所在的安德縣,作為閩東蘇區的南大門,也是國民黨軍隊進攻與回師必經之地,壓力無疑是首當其沖。阮英平率縣游擊隊、赤衛大隊馳騁安德大地,積極尋機打擊進犯蘇區之敵和反動民團、刀會。1934年10月中央紅軍主力長征后,阮英平和葉飛奉命留下堅持斗爭。1935年5月,閩東特委恢復,葉飛任書記,阮英平任組織部長、閩東軍政委員會副主席。年底,閩東特委決定成立閩東軍分區(獨立師),阮英平任司令員,與政委葉飛一起組織和領導了閩東蘇區三年游擊戰爭……少年“雷公”逐步成長為一員猛將。

“二班首長”

“二班首長回來了!”1947年7月,被閩東百姓親切稱為“二班首長”的阮英平率領省委一批城工干部返回闊別9年的閩東。

1937年“七七事變”后,閩東紅軍獨立師以強有力的軍事行動支持和配合閩東特委同國民黨福建當局進行國共合作抗日談判,促成了閩東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形成。12月下旬,南方八省紅軍游擊隊正式改編為國民革命軍陸軍新編第四軍,閩東紅軍獨立師被改編為新四軍三支隊六團(俗稱“老六團”),葉飛擔任團長,阮英平任副團長。1938年2月14日,他們率領1300余名將士從屏南棠口告別了閩東父老鄉親,踏上抗日征途,從挺進蘇南敵后、東進殺敵到開辟蘇北抗日根據地,縱橫馳騁於大江南北,夜襲滸墅關、火燒虹橋機場、保衛郭村、決戰黃橋、血戰蘆家灘,屢建奇功。抗戰勝利后,這支隊伍又南征北戰,先后參加了泰安、孟良崮、豫東、淮海、渡江等戰役,直到解放上海后又南下解放閩浙贛地區。

解放戰爭開始后,阮英平任華東野戰軍第一縱隊第一師政委,搭檔仍是葉飛,葉被稱為“一號首長”,他則被稱為“二號首長”。1947年4月,在勝利進軍中,阮英平被黨中央選派擔任閩浙贛區黨委常委兼軍事部長。他喬裝成商人,經山東、上海一路輾轉回到福州,去建立敵后根據地,為迎接福建解放做准備。

經過北上烽火洗禮與熔鑄,阮英平早已今非昔比。重返閩東,他決定根據當地實際情況,領導開展游擊武裝斗爭,結合北方開辟解放區的工作方法,以寧德桃花溪、梅坑、華鏡、洋中、虎貝等老根據地為立足點,恢復和發展黨的基層組織,鞏固和擴大游擊武裝隊伍,發展生產並改善民生。

1947年9月,中共閩浙贛區委採納阮英平的建議,同意在寧德洋中芹嶼村九斗丘成立中共閩東地委,下轄寧德、福安、周(墩)政(和)屏(南)等縣委以及古(田)羅(源)林(森)中心縣委,中共閩東城市工作委員會等,阮英平兼任書記。閩東重新燃起熊熊的革命烈火,相繼打下洋中、七都、赤溪、虎貝等鄉公所,在很短的時間內異軍突起,聲威大振。

家國情懷

那天,已是過午兩點多,正守著兒女休息的周礎,突然聽到輕輕的幾下敲門聲。

“小琍子,小琍子……”周礎仔細一聽,原來是丈夫英平輕聲在叫喚她的小名,便起床打開了門。進門脫下大衣,阮英平帶著歉意說:“為了配合革命形勢的發展,領導上決定把我調回福建來開辟敵后游擊戰爭。我很快就要走了。”

周礎重重地點了點頭。離別在即,阮英平抱起出生不到20天的兒子看了又看,親了又親,回頭又逗引兩歲多的女兒喊“爸爸”……父愛綿綿,舐犢情深。

“等勝利后,爸爸就來接你們團聚。”阮英平對女兒輕聲地說,隨后又握著周礎的手:“不要難過,干革命總要走南闖北的,為了黨的事業,你要堅強地生活和工作。要把兩個孩子撫養成人。”他還叮囑:萬一有一方不幸犧牲,活著的一定要化悲痛為力量,繼續跟著黨堅強地戰斗……

周礎眼含淚水點頭,千言萬語涌上心頭,但還沒等她開口,丈夫卻轉身出發了。不承想,這一別竟成永訣!

1943年秋,新四軍一旅政治部主任阮英平與在旅部宣教科工作的周礎結為伴侶。婚后不久,阮英平患急性黃疸病,白天醫生治療,晚上妻子徹夜護理。此時,部隊戰斗頻繁,為了安全起見,組織讓阮英平夫婦隨后勤部門行動。他們經常在夜裡行軍,有時一個晚上接連轉移幾個宿營地。身體極度虛弱的阮英平被安排在擔架上隨軍行動,但他不願意,硬撐著從擔架上下來,結果栽倒在地上。

在醫生和妻子的精心護理下,幾個月后阮英平的病才脫離危險。待一恢復健康,他更加忘我地投入工作。每次接受任務率部隊出發前,阮英平都會對妻子說,要有隨時准備犧牲的思想准備。

名將之殤

對閩東貧苦農民來說,阮英平回來是福音,對敵人而言則不啻是敲響喪鐘。1947年11月,國民黨糾集兩個團的兵力,以省保安第5團為主力重點進行“清剿”,並在重要關隘修建碉堡、布設崗哨,嚴查盤問過往行人。他們還以移民並村、頒發“良民証”、清查戶口等辦法,妄圖阻隔群眾與游擊隊的聯系,實行全面封鎖包圍,消滅閩東黨政機關和游擊隊。

斗爭日益殘酷,雪上加霜的先是阮英平隨從林增峰叛變投敵,致使一些干部群眾和“白皮紅心”的保長被捕被殺。形勢驟然緊張起來,閩東革命再次險象環生,尤其是敵人獲知阮英平行蹤,更加緊搜查,阮英平等人被困寧德天湖山,活動異常艱難。

更嚴峻的考驗接踵而來,原在阮手下負責財政工作的周阿奎因經濟問題也叛變了。阮英平召集幾位同志商議如何誘捕叛徒,研究應變辦法等,卻被泄密。當年12月12日,敵人一個大隊兵力把乾樓圍得水泄不通,情況萬分危急。為粉碎敵人的“圍剿”,阮英平決定把隊伍化整為零突出重圍。他率領警衛班從后門突圍,但已被封鎖,槍彈如蝗飛,伴以手榴彈,2名戰士中彈犧牲。阮英平瞅准機會擊斃3名敵兵,轉從左側小門沖出封鎖區,跑進山谷。敵人緊追不舍,“抓活的,抓活的”,喊話聲漫山遍野。阮英平邊打邊撤,沖出重重包圍,隨后召集部屬堅持在這一帶戰斗。

1948年1月27日,阮英平在天湖山召開地委緊急會議,決定尋找有利戰機打擊敵人,挫挫敵人囂張氣焰。會議剛剛結束,阮英平得知敵人來襲,便果斷指揮部隊佔領壩壟樓后山岔口制高點,出其不意地伏擊前來偷襲的國民黨保安大隊,一番激戰,擊斃大隊長桂祖華,並從其身上搜出一本秘密筆記本,然后智取莒溪,鎮壓了反動保長。兩戰皆勝,繳敵槍30余支,士氣大振,有力扭轉了被動局面。但阮英平預感敵人吃了敗仗會加倍反扑,便安排部隊分頭撤往古田、羅源等地活動,牽制敵人,自己則率部撤到地委駐地准備堅持斗爭,不料又被叛徒告密遭到敵人圍攻,突圍中寡不敵眾,所部被打散了,傷亡很大。

阮英平和警衛員陳書琴突出了重圍,交代部屬轉移及做好緊要工作后,即帶著警衛員打算前往福州向閩浙贛區黨委匯報寧德斗爭形勢。他們鑒於敵人正四處“清剿”游擊隊,就抄近路往寧德縣城走,不料在半路上遇到國民黨保安團大肆搜山,突圍中他與警衛員失散了。

在大山裡與敵人周旋了半天,1948年2月1日,飢寒交迫的阮英平隻身輾轉來到寧德縣北洋大窩村。在開辟和堅持閩東蘇區斗爭時期,他曾在這一帶活動過,閩東地委還在附近的九斗丘成立,應該說他對這裡的群眾與地形都比較熟悉。他的考慮也不無道理,就打算在此歇歇腳再繼續趕往福州。

他住進了一戶人家,主人叫范起洪。為防萬一,阮英平還是多留了一個心眼,佯稱自己是寧德八都過來的生意人,因途中遇到土匪搶劫在此暫避一下風頭。范倒是熱情,又是端茶送水,又是燒火做飯,並答應為他帶路。范見阮英平身上衣服都濕透了,便點上一堆火,讓他把衣服脫下來烤烤火,也借此驅驅寒暖暖身子。這話正中阮英平下懷,略一遲疑便同意了。當時阮英平身上除帶著一支手槍外,還攜帶十余兩黃金,其中有一副重約五兩的金鐲子,這是華東局國區工作部給他到后方開展工作的經費。俗話說,財不外露。這次出發前,他把這些金子縫在一條青布褡褳裡挂在肩上貼身藏著。但當阮脫下濕透的衣服時,正在做飯的范起洪無意瞥見阮貼身的青布褡褳凹凸不平和咯吱作響的聲音,憑經驗敏感地猜測阮身上帶有貴重物品或金銀財寶,隨即產生了謀財害命之念。

這天他的鄰居范妹仔家正在辦喪事,同村的周玉庫來范家幫忙。於是,當晚范起洪就找到平時臭味相投的周玉庫、范妹仔兩人,三個財迷心竅的人一拍即合,開始密謀如何殺害阮英平奪財。

第二天上午,阮英平了解到國民黨保安團四處搜山抓人的風聲漸小,相信危險已過去,就跟戶主商量當晚就動身去福州,要求幫助找兩個人帶路。范滿口答應,並讓阮英平“放寬心”。當天深夜,范妹仔腰別砍刀打著火把在前面照路,范起洪、周玉庫手持木棍(謊稱防身之用)尾隨阮英平身后,一前一后假裝護送阮英平去福州。走到半路一個名叫“炭山”的地方,范起洪見前后左右無人,趁阮英平毫無戒備,突然掄起木棍向阮后腦勺打去,其他兩人也一擁而上亂棍將阮英平活活打死。隨后,3名歹徒從阮英平身上搜去了黃金、鋼筆、手表等財物,把尸體草草掩埋於炭山一座山寮的廢墟中。

阮英平壯志未酬,含恨倒在了黎明前,年僅35歲。

追尋英雄

半年過去了!一年過去了!兩年過去了……阮英平仿佛在地球上蒸發了一般,杳無音信,這可讓家人望眼欲穿,讓戰友心如刀割!

“阮英平下落不明!”1949年7月中共閩浙贛省委派人繞道香港轉赴蘇州,向華東局報告了這一情況,粟裕、葉飛、陶勇等將領驚悉噩耗,悲痛之極,葉飛竟失聲痛哭。粟裕拍案而起,表示:血債要用血來還!攻下福建后,挖地三尺,也要把凶手緝拿歸案!

“務必徹查!”當葉飛率十兵團解放福建后,稍一安頓,即斷然下令福建公安部門一定要把阮英平失蹤下落查個水落石出!兩人並肩戰斗、生死與共十幾年,於公於私他都得查清楚親密戰友的生與死。1950年7月,福建公安部門在響應黨中央關於鎮壓反革命運動熱潮中抓住良機,進一步廣泛發動群眾,像篩子一樣篩個遍,最后把目光鎖在了寧德縣北洋區,並審查了所有可疑人員,然后又依靠黨員、先進群眾、村干部開展地毯式排查。

“大窩村范起洪解放前夕突然暴富起來,其錢財來路不明!”群眾揭發提供了一條線索。公安機關立即對范起洪進行傳訊。自知罪孽深重的范起洪見隱瞞不過,如實供述了自己的罪行,真相終於大白。3名罪犯被人民政府處決,受到了應有的懲處。

一代將星如此隕落,完全出乎意料。其間,圍繞阮英平失蹤之謎,各種猜疑四起,甚至引爆了“城工部事件”。

在紀念阮英平烈士犧牲40周年之際,時任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葉飛從北京發來電文緬懷:“我深深地懷念,英平同志是忠誠的共產主義戰士,我軍優秀的指揮員,英平同志盛年早逝,我痛失摯友,閩東人民失去了一個杰出的兒子。烈士英名永遠留在人民心裡。”時任中央軍委委員、解放軍總參謀長遲浩田也揮筆題詞緬懷:視人民如父母,為理想獻青春。

2019年7月1日,“弘揚閩東之光 傳承紅色基因”主題活動——閩東革命史陳列紅色主題雕塑《豐碑》落成揭幕暨阮英平烈士文物捐贈儀式在福安隆重舉行。阮英平之子阮朝陽少將帶著其子阮閩,完成母親遺願,把父親遺物——烈士生前使用過的皮箱、毛毯、鋼筆、懷表等遺物捐贈給閩東革命紀念館。

(責編:吳兆飛、萬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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