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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墓80年 家族三代报恩红军

2014年05月30日13:29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原标题:守墓80年,家族三代报恩红军

▲2014年5月12日清早,聂正远和老伴王秀清来到红军坪烈士墓地锄草。身后的小红旗是他们今年清明节前后插上的。每一个红旗土堆下,就是一个无名的红军烈士。记者李坤晟 摄

今年清明节,44岁的聂正周一家四口从四川通江县城回到啸口村。父亲聂正远如往年一样,早早备好香蜡纸烛、高粱酒和腊肉制成的刀头,带着聂正周和孙儿孙女到红军坪墓地祭奠长眠于此的3000多位红军烈士。

红军坪墓地始建于上世纪30年代。35亩大小的山坡上埋有3000余位红军战士的遗骨。墓地里,有墓碑的坟凤毛麟角,大多是聂正远一家数十年来垒的矮土包包,一抔黄土,无姓无名。惟有上世纪80年代初当地政府集资修建的“川陕省工农总医院烈士纪念碑”用雨浸风蚀后的斑驳诉说墓地主人的身份。

自聂正周记事起,爷爷和父亲就在这片山坳坳里的荒凉墓地上垒坟、锄草、种树……从爷爷聂永奎算起,聂家在通江县瓦室镇啸口村的红军坪墓地义务守护了近80个年头。

红军是我们穷人的恩人

聂家照料红军坪墓地80年。聂正远解释说:“红军救了我们全家的命!”

1932年10月,红四方面军主力从鄂豫皖革命根据地向陕西和四川方向转移。12月25日,解放通江县城。通江成为当时的川陕苏区首府和红四方面军总指挥部所在地。

红军挺进通江时,聂正远的父亲聂永奎只有18岁。家境贫寒的他在啸口梁(现改名为啸口村)给地主做长工。一张破竹席,一双草鞋,一身笋壳灰染的粗麻布单衣是他最值钱的家当。

红军清理了地主的宅院,给聂永奎抱来了一床棉絮和一件旧衣服。聂永奎发现这支军队善待穷人。当时,川陕苏维埃政府在啸口梁附近建立了川陕省工农总医院。聂永奎便积极地帮红军抬担架,护理伤员,站岗放哨。

在通江的两年多时间里,红军发生了两百多次战斗。在1934年2月至1934年11月期间,在两河口战役和万源战役中英勇负伤的3000名红四方面军烈士,因医治无效而牺牲安葬在了啸口梁一带。

“赶上1934年夏天发痢疾,医院里缺少药品、食物和盐巴,一天要牺牲20多名红军伤病员。很多受伤红军趴着趴着头一歪就断气了。一开始,村民还找木材做个简单的棺材,后来连门板都尽了,就用草席裹。再后来就软埋(俚语:挖坑直接安葬)。”聂正远年轻时,帮工农总医院抬尸埋尸的父亲曾对他讲起往事。

1935年,为配合长征途中的中央红军北上抗日,红四方面军主力撤离通江,挥师西进。红军撤离时,村里有两百多个年轻人参加了红军。二十岁出头的聂永奎赶去参军,却在半路上感染伤寒。那个年代,穷人患了伤寒等于在阎王殿挂了号。幸得红军悉心医治,聂永奎挺了过来。

“红军救了我们全家,保留了我们一家的根脉。”80年后,聂正远在父亲留下的老屋中对记者说,从红军离开的那一刻起,父亲聂永奎就决心要照顾好啸口梁的红军墓地。

红军离开后,逃走的地主返乡。因帮助过红军,还乡团把聂永奎抓去用柏树条抽得遍体鳞伤。一部分红军烈士的遗骨埋在了地主原先的稻田里,地主就雇人把田里的坟逐个挖开,把遗骨拣出来倒在了附近的沟里,形成了村民口中相传的“万人坑”。

聂长周回忆,爷爷聂永奎曾告诉他,自己和村民曾在晚上偷偷地背了一些红军的遗骨回来埋在其他地方。很多散落的遗骨,分不清是谁,捡一块土垒成堆。土不好垒,还要到别处去背土。

全国解放、大跃进、文革……聂永奎在红军坪守了下来。直到上世纪80年代初,因病无法劳动。由于大儿子给别人当了上门女婿,小儿子参军早早离家。家中排行老二的聂正远当仁不让地成为守墓继承人。1982年,聂正远和一些村民把“万人坑”彻底挖开,将烈士遗骨重新迁回了红军坪。

1984年,病危的聂永奎对聂正远作了最后的嘱托:“娃儿,这个烈士墓你要好好管。不但管,还要管得像样。管他国家给你啥子报酬不给,过问不过问,你都一定要保护。这些人为了我们百姓打江山,是我们穷人的恩人。他们有的人还没得子女,不守好这些红军墓,我们啷个对得起这些烈士!”

你们要砍,就先砍这个娃儿

父亲去世后,聂正远接下担子。69岁的他平时连通江县城也舍不得去,走得最远的,还是去100公里外的巴中市区瞧病。坟有没有垒好,有没有被村里的牛羊踩坏……聂正远说,自己每天想的就是墓地的事,有时一天要去看三次。

1984年,聂正远看光秃秃的红军坪实在荒凉,就托妹夫的关系,挖来几百株松树、柏树苗,栽植在墓地的四周。30年过去,记者来到红军坪时,松柏成荫。

守墓的事做起来平平淡淡,无非是数十年来如一日垒坟、锄草、管牛羊,重的是耐心和毅力,但并非没有考验勇气的关口。

2003年,邻村想给五保户建房,但又舍不得买木材,就打起了红军坪的主意。聂正远发现情况有异,拉着孙子匆匆赶来,不管对方十几个人人多势众,他一边用身体护住即将被砍倒的柏树,一边喊老伴通知其他村民们前来“救援”。老伴王秀清把四岁的孙子往前一放。“这些树是陪伴红军烈士的,你们要砍,就先砍这个娃儿。”在随后赶到的村民们的强烈谴责下,砍树人才悻悻离开。

更要警惕的是乡亲的牛羊。牲口容易踏坏坟地,聂正远会把进入红军坪的牛羊统统赶出去,另外拴个地方。等主人来牵时,他就跟人家理论,为啥把牛放到这里?

乡亲们嫌他多管闲事。次数多了,难免动手。1987年,聂正远看见一头正在墓地吃草的黄牛,就追过去驱赶。牛主人气势汹汹地大吼:“你整啥子?墓地里只是个坟包包,你管这些闲事做啥子?”刚一争辩,对方就一拳将聂正远打得鼻子流血。聂正远要把人家拉到乡政府评理,对方才服了软。

2010年,政府终于拨了18万元给红军坪修围墙。聂正远很高兴,这样只用看住围墙的缺口就能发现有没有牛羊进墓地。

记者是在红军坪墓地的围墙入口处见着聂正远的。当时,他正扛着锄头走进墓地准备锄草。一米六的个子,满头银发,一双绿解放鞋,看上去精神抖擞。跟记者简单寒暄后,老人开始埋头干起活来。

聂正远的家离红军坪三五百米。里外三间屋,下方搭的是自家烧的土砖,上部是竹条编织敷上泥巴做的墙,屋内泥土地面坑洼不平,简陋得紧。进屋第一间是厨房,后面两间各放了一张床,是他和老伴的住处。啸口村村委会主任任多琪告诉记者,聂正远家庭困难,是村里的低保户。

2008年汶川地震波及通江。聂正远的老房子被震裂了不少地方。全家人多次想外出打工挣钱建房子,但放心不下红军烈士坟墓,外出打工的愿望至今没实现。

三十年前被孤立

近两年,县里想把聂正远树为典型,时有媒体上门采访。田间流言,聂正远爱抛头露面出风头。啸口村村委会主任任多琪告诉记者,村里常给一些村民做思想工作。“几十年来,只有聂正远持之以恒做这个事,看重个人利益,肯定做不来。”村里有人说,聂正远护这这片墓地一定收了政府不少钱。聂正远说,几十年来,政府只在2012年春节慰问过一次,给了自己1000块钱。

记者问老伴王秀清怎么看丈夫守墓。

“可以,我支持咯。”

而聂长周私下告诉记者,几十年来,母亲和父亲为了守墓的事,经常拌嘴。

为了守墓,农忙时分,庄稼和墓地两头照料下来,聂正远夫妇俩比别人要忙得多。王秀清更埋怨丈夫和乡里乡亲“不团结”。

在聂长周的记忆中,最艰难是1982年前后。当时,通江县刚刚实行“包产到户”政策。村民的生产积极性得到了极大提高。不少村民养了牛羊就爱往墓地赶。在这些村民看来,红军坪的墓地是集体的土地,聂正远凭什么不让大家的牛羊进去吃草?

“孤立!”是聂长周对那段岁月的回忆。在民风淳朴的山村,一到农忙,乡亲们会相互帮助。今天张家农活忙不完,李家过来帮着搭把手,明天张家再帮李家。得罪了乡亲的聂正远一家没人愿意搭理,夫妇俩每天只能自己埋头苦干。

彼时,年轻的聂长周同样不理解父亲的坚持。他暗自度量,为红军守墓很重要,但这不是哪家哪户的事,为啥政府不解决?“为啥我们一家几代守墓,还受大家孤立?”但看着父亲仍坚持每天去墓地,不愿忤逆父亲的他从没对父亲坦诚心迹。

后来聂正周外出务工,每次回啸口村,父亲总叫上他一起去墓地里看看。多年之后,他的心态有了转变。“也说不上是为什么。可能是这几年乡间的矛盾没这么激烈,也可能是我年龄大了。”聂长周说。

至于,母亲为了保护墓地的树木把孙子放在人家刀口下的那件事,当时在外打工的聂长周是后来才听说。“这么多年,她终究习惯了父亲。”聂长周说。

现在让聂正远纠结的是,二十多公里外的王坪红军烈士陵园现已更名“川陕革命根据地红军烈士陵园”,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自己看守的红军坪却冷落许多。

聂正远想给红军坪讨个说法。工作人员说,王坪牺牲的干部多嘛。聂正远觉得委屈。哪个文件上写着干部的生命比普通战士珍贵?

任多琪告诉记者,政府不是不关心红军坪,但县上实在财政困难。1934年,西北革命军事委员会就在王坪修了正式的烈士陵园,有历史传承在,率先发展是应有之义。现在只能精神上鼓励聂正远,希望他能在红军坪好好守下去,等待政府有余力开发的那天。

记者问聂正远,如果有天他不在了,谁来照料这片墓地。

“我儿子。”老人说得很干脆。

聂长周证实了这个说法。尽管一双儿女还在念中学,爱人身体状况不佳。要靠打工养活一家人的他还是答应父亲,以后扛下这副传承了80年的担子。

“我这个年纪,也该承担一些才行。”这位44岁的敦实汉子,七八年前就不再去外省务工,只在通江县城里找些装修的活路,这样辗转一个多小时就能回啸口村老家照顾年迈的父母,和父亲一起去墓地转转。

让他欣慰的是,16岁的儿子和13的女儿,对家族的传承并不抵触。今年清明,两位年轻人随着祖父和父亲,帮无名烈士们垒坟、向纪念碑拜祭,鞠躬,格外恭敬……(记者李坤晟 实习生刘承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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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程宏毅、谢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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