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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课

2015年05月13日14:26   来源:辽宁日报

原标题:最后一课

我们介绍了诸多反抗日本教育侵略的激烈豪迈的壮举,而在更多的口述历史中,反抗存在于一些小事、一些细节,它们如萤火般微弱,却因其数量众多、持续顽强而汇聚成了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我们无法对这些个体的所思所想和命运走向一一描述,于是借鉴法国作家都德的著名作品《最后一课》,将它们浓缩在一起,以一种更为鲜明的方式凸显其价值之所在。

■虚拟人物:

钟汉文,1920年出生,辽宁铁岭县人,法库县立第一小学五年级学生。

■虚拟时间:

1933年8月31日,农历七月十一,星期四。

今天早上,我又起晚了。村公所的钟声敲响七下的时候,我还没走到河边的渡口,过了河,距离双树子村小学校,还有12里地的路要走。

一路上默念着刘校长昨天教的几首诗词,只剩下一首 “小桃无主自开花,烟草茫茫待晓鸦,几处败垣围故井,向来一一是人家”还算背得完整。迟到,又背不出书,今天这顿手板是免不了的了。

村公所的布告栏边,围了很多人。每次在这里看到的都不是什么好消息,不是枪决就是处罚,有一次居然还看到了悬挂在旗杆上的村东头李大爷的头颅。我想快步走过去。

可刘老二叫住了我:“三娃子,过来给大伙念念,这回上面写的又是啥?”我们村地处偏僻,距离县城还有50里,村里没什么文化人,我算是少有的几个识文断字的了,上了学,刘校长给我起了新名字,可村里人还是一如既往地叫我“三娃子”。

我叹了口气,走到布告栏边看。大白纸上的标题是《满洲国教育方针》,下边密密麻麻地写着:“我国家尊崇王道,仁义是资……除去种族之见、国际之争,以王道修齐治平之旨,内以树立我国民族精神,外以协和世界人民感情,此本部教育之方针也……对于滥用排外教材,甚至揭扬青天白日旗帜,侮辱国体事情,切实取缔……”公告的下方盖着“满洲国”大印和文教部次长许汝霖的签名。

自打去年3月“满洲国”成立,各种敕令屡发不绝,已经看得人厌烦了,我急着去坐船,一边往河边跑,一边说:“没说啥,跟咱庄稼人没关系,都散了吧。 ”

唉,天气这么好,庄稼也都丰收了,多想到田里掰甜秆儿吃。可一暑假都被刘校长拘在教室里补习,要是世界上没有刘校长、没有读书这回事,该有多好!

急急忙忙跑进教室,果然迟到了,自觉地按照老规矩站到了门边,等着刘校长的手板招呼。头顶上却传来刘校长老迈的声音:钟汉文,坐到座位上去吧。

这声音如此温和,让人诧异。我快步坐到座位上,用胳膊肘杵了一下同桌的长林,用眼睛询问情况。却见长林坐得笔直,一脸正色,看都不看我一眼。

刘校长的穿着,今天也特别不一样,平素只一身粗纺棉布长衫的他,竟然穿上了我只在一年级开学典礼上看到一次的深蓝绸衫。再一看周围的同学,也都像长林一样目视前方一脸正色,而教室的后方,还正襟危坐着假期里跟刘校长一起给我们补习的陈士英和高崇文两位先生。更奇怪的是,这两位平时一身洋派打扮的年轻先生,今天也都换上了中式长衫!

正琢磨着,刘校长开始讲话了:“亲爱的同学们,这是我给你们上的最后一堂课了。今天,是暑假的最后一天。你们可能也都看到了布告,明天学校正式开学后,文教部给学校派来了新校长,还会来一位新老师,一位从日本派来的老师。再以后,你们在学校里再也看不到我们这几位先生了,你们的教材里再也没有我们教的这些内容了。 ”

啊!我的最后一堂国文课!我这才意识到,贴在布告栏里的原来是这个东西!

可我的诗词还没背熟呢,对韵的课后作业还没交呢,陈老师教的中国历史才只学到了中日甲午战争,耳边还响着他当场现编的顺口溜:“日本小鬼真冥顽,夺我旅顺大连湾……”难道,我的识字课、修身课、地理课、历史课都再也见不着了?原来觉得那么重、那么烦的功课,想起来格外亲切,甚至还有刘校长的手板。我满心懊悔,那么多好时光,如果没用在大野地里疯跑、上树抓鸟、下河里捞鱼,该有多好!

正想着,刘校长已经叫我起来背书了,还正是我背不完全的《满江红》,我结结巴巴地背着,总算挨到了最后一句“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我实在没脸看刘校长的眼睛,只能盯着地面,耳朵里听到了刘校长沉重的叹息声:

“钟汉文,把头抬起来!我为什么给你起这个名字?就是要让你一辈子都记住,你是中国人。唉,也怪我,总想着中国文化博大精深,应该给你们打牢基础,让你们用一生的时间去慢慢学习。现在看来,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你们都是读书的种子,如果连你们都没办法完全了解我们的文字、诗词和历史,未来的孩子们又怎么能抗住那些人即将灌输给你们的东西呢? ”

我抬起头,看着刘校长脸上滑过的眼泪,突然才意识到,在这一年多的时光里,他好像老了很多,刚刚50出头的人,竟然像我70岁的祖母一样老态龙钟。

上一次看到刘校长的眼泪,还是在两年前。那是“九一八”事变发生后没几天的事,村里出现了鬼子兵,把村公所给占了。刘校长呜咽着宣布:学校解散了,我们都是亡国奴了!

村里百业俱废,很多青壮年都跑了,时不时传来消息说,有人在县城被鬼子抓了,杀了,有人跑到山里当了义勇军。好几个月没见到刘校长,高老师跟我们说,刘校长家境殷实,念过洋书,在县里很有声望,他怕鬼子找他到维持会做事,就躲到奉天城的亲戚家去了。

我在家里放了一年牛。尽管人们的思想仍然很混乱,可村子里的秩序渐渐安定下来了。突然有一天,长林来通知我,说刘校长回来了,召集我们回学校去上课。据说日本人已经默许一些小学校可以重新上课了。

刘校长回来后,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以前上课,不论是教识字还是教诗词,他都讲得很细,可现在,每堂课他都不再按部就班地按课本教了,总是在黑板上抄写大段的古文和诗词,也不做解释,只是强迫我们背下来,一旦有人背不下来,还会施以严厉的责罚。陈老师的历史课和高老师的地理课,也如囫囵吞枣一样,在一年的时间里,就从天地洪荒讲到了清末。

可即便是这样,课程还是不时被打断,课上到一半就被叫停的情况时有发生,据说是教育审查官发现了内容不正确。有一次正在上课,忽然闯进来一帮端着刺刀的日本兵,翻我们的书包、课桌,检查有没有进步书籍,还砸坏了校门口的影壁墙,原来是他们从学校门前路过时,看到影壁墙上有砖雕刻的中国国旗,就闯了进来。

学校里老师本来就少,一年间又走了好几位,最后只剩下今天在场的这三位了。我还记得教音乐的女先生陈老师,半年前的一天上完课后说:我今天就跟同学们告别了,我丈夫是军官,已经去关内了,我也要走了。让我们再唱一遍国歌吧,你们大家永远不要忘记自己是中国人!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几位先生的苦心,他们是不是早就意识到了会有这最后一堂课,他们是在和日本人抢时间?

一上午的课,都是刘校长一个人在讲。也分不清是国文课,还是历史、地理课,居然还唱了一首流行歌曲:“枯树在冷风里摇,野火在暮色中烧,啊,西天还有些儿残霞,教我如何不想她? ”这首音乐老师早就教过我们的《教我如何不想她》,今天我突然就好像听出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味道。

不知怎么,刘校长就谈到汉语上来了。他说,汉语是世界上最美的语言,汉字是世界上最美的文字。世界上大部分的语言都只有升和降两种声调,只有我们汉语有平上去入四声,更加抑扬顿挫,更能表达复杂的情感。世界上大部分的文字都是拼音文字,很少有我们汉字这样的象形文字,中国这么大,有各种方言,可能互相听不懂,但是只要看到方块字,不管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大家就都能想到自己有共同的祖先,共同的文化……

刘校长又说:“同学们,我们已经是亡国奴了,可我们必须把我们的文字、我们的语言永远记在心里。一位法国作家曾经说过,只要我们还能牢牢记住我们的语言,我们就好像拿着一把打开监狱大门的钥匙……”

忽然,村公所的钟声响起,十二下,放学的时间到了。

刘校长停止了说话,转过身去擦黑板。一块不大的黑板上,早已被他密密麻麻写满了汉字,他擦得很慢,每擦一个字,似乎都要费好大的力气。当最后一个汉字在黑板上消失,刘校长一动不动,背似乎更驼了。他有气无力地摆了一个手势:放学。

同学们默默地收拾书包,然后班长喊口令,全体起立,向老师说再见。

刘校长依然没有转过身来,而是再次拿起了手中的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大字:

中国万岁!(记者 高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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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程宏毅、常雪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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