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波 口述 彭小苓 整理
1945年，苏浙军区成立，由粟裕同志担任司令，谭震林任政委，邓子恢是副政委，钟期光是政治部主任，同时成立了苏浙军区文工团，由赖少其担任团长。我当时就在苏浙军区文工团。当年鬼子打到上海、南京，这时我们正要准备反攻日寇。我们的军部在仰峰岕，粟裕同志领导的三万大军刚过来不久，国民党顽固派顾祝同部队向苏浙军区发起进攻，在浙西打起来了，结果我们打了大胜仗，缴获了一大批国民党的俘虏，其中包括一个军乐队。国民党的军乐队交给了我们文工团，拉过来后让我去作政治工作，把这批国民党军乐队收编。文工团由原本的三十多人一下子扩充到了一百九十多人。
根据粟裕同志指示，我们开始排演五幕大型剧《前线》，演出时间定在了8月15日，演出地点就在区党委的所在地仰峰岕。准备时间只剩半个月，排练很困难。当时是由赖少其亲自负责舞台美术，精美的苏联战争大战壕以及苏联的碉堡、别墅等背景被搬上舞台，充分展现出了赖少其的才能。8月15日当天，演出落幕时，粟裕同志突然宣布日本鬼子无条件投降了，看演出的战士开心得不得了，都开始欢呼。我当时在后台管理服装、道具，场上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老同志把小同志抛啊接啊，帽子抛啊接啊，都喊乌拉乌拉。平波是我们文工团的作曲家，越南人，支援中国抗战参加了新四军部队，他当场作曲：“向前进，向前进，我们到南京去到上海去，把鬼子打回老家去。”就这样拉起来就唱，那一个晚上，几乎没有人能够睡着，都兴奋地狂欢。有的战士已经高兴地稀里糊涂，“抗战胜利了，我们要回家了”这样的口号都出来了。那个时候没有麦克风，粟裕同志在大广场上高喊：“同志们要冷静下来，我们还不能回家，还有重要的工作要执行，大家不能散漫，我们要把革命进行到底。大家回去好好考虑，日本鬼子破坏的城市怎么恢复生产，怎么接收上海、南京，接收所有的小县城，怎么把南京、上海管理好，这都是我们下一步的工作。”当天晚上回营地大家就连夜开始讨论。摆在我们面前的现实是张渚、宜兴还没有解放，鬼子虽然无条件投降却还守在那里，我们要去收回；国民党接管的，我们也要去接管。以后连续十几天，我们都在为接管各个中小城市而奔波、作演讲，去讲我们要怎么收回大城市，把我们的革命进行到底。我被分配到张渚去演讲，我组织了二十多个人写大字报、去街头演讲、往墙上贴标语。鬼子被我们打跑了，我们要把革命进行到底，为建设新中国日以继夜地奋斗，忙得不得了。
不久，毛主席到重庆去会谈，大概到中秋节，双十协定签下来，要我们退出江南，毛主席说长江以南的新四军全部退到长江以北。我们苏浙军区马上要改编成华中军区，这样一个紧急的动员，好多战士都想不通，我们在江南敌后打仗，八年抗战这么艰苦，国民党过来就都接管去，为此我们需要作大量的思想工作。我们从江南撤退，老百姓给我们提供渡船，大船小船沿江都是。仅文工团一百九十人就有十多条船。就在我们后面的一条船，在撤退中被国民党击沉，好多同志牺牲了。到苏北的路上我们沿路演出，自己作曲，自己搞秧歌队，宣传要把革命进行到底。我自己创作了一部秧歌舞剧，我们创作组创作了一部话剧，主要讲二嫂拖后腿来到部队要把二哥拉回去，部队怎么样做思想工作，劝二哥不能走，演出很成功。这样做思想工作后，部队思想稳定了下来。那时还没有全面内战，但小内战已经开始。我们撤到苏北东台后，俘虏了霍鹏举的国民党部队和一个娃娃剧团，又让我去作政治工作。娃娃剧团有一百多人，孩子们满身都是疥疮，可是京戏唱得特别好。
那时候最难的工作就是思想工作。包括之前俘虏的国民党军乐队和这次的娃娃剧团，两个团的政治思想工作都由我担任，加上队员们和战士们身上全长了所谓的“革命疮”，要给大家治疗，所以那时忙得一塌糊涂。我把一百三十多娃娃的剧团整编，两个多礼拜把疥疮全部治好。娃娃团以前的教练在演出之前打他们，为了做好思想工作，我们坚决不让打人。我们排练《三打祝家庄》，上前线演出正是王若飞飞机失事那天。当时军乐队就平波一个指挥，一个人不够，我们就求援，让赖少其向政治部调一个指挥来，这时就把音乐家章枚（留法的学指挥的）调到我们团来担任指挥，后来军乐队也得了奖。听说毛主席也知道新四军有个军乐队，要调军乐队到延安，结果邓子恢、谭震林坚决不同意，说这刚刚捋顺，到延安行军中间有多少变数啊，现在局势不稳定，谁敢让这么一个大军乐部队开到延安，所以后来就没有能去。
当时队伍里的思想状态有些混乱，上级给我们的任务是一定要演几部大戏。我们创作的《归队》，讲的是开小差的兵怎么样拉回来归队，还排了赵雪琴的《转变》，演的是一个战士的转变。另外一师文工团演郭沫若的《甲申三百年祭》，他们有沈西蒙、沈亚威，作曲、导演水平都比较高，很快就排演出来。军乐队的演出也非常成功。章枚给我们排了一个《黄河大合唱》，整个女生队三十几个人，没有一个能唱女高音，结果章枚发现我能唱，让我担任女高音《黄河怒》的独唱。当时我是创作组组长又是两团政治指导员，怎么能参加演出，可是任务压下来不能说不行，而且是在十天内一定要唱出来！结果汇演时，一师文工团演出了《闯王进京》，我们演出了《黄河大合唱》和《归队》，归队里我演二嫂，李明演丈母娘，演出非常成功。那个时候部队已经开到了淮南，没过多久全面内战就开始了，四师师长彭雪峰牺牲了，扬州这一带都失守，我们一直退到高邮。
大概在八一五以后，我们没有接管到几个城市，只有撤退。撤退的时候非常动人的一幕是老百姓都是哭着送别新四军，大娘大嫂送军粮，连夜纳了鞋底送军鞋。还有的点香、点蜡烛拜，希望我们能早点回去，送上船的时候更是抱着哭，非常感人。我们文工团上船的那一幕至今历历在目，但能反映出北撤感人场景的电影好像还没有见到过。 （作者单位：商务部离退休干部局十号院党支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