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沙家浜革命历史纪念馆前广场上的郭建光和阿庆嫂塑像 线云强 摄影
前 言
“朝霞映在阳澄湖上,芦花放稻谷香岸柳成行。全凭着劳动人民一双手,画出了锦绣江南鱼米乡。祖国的好山河寸土不让,岂容日寇逞凶狂……”京剧《沙家浜》中的这段经典唱词,中年以上的许多观众想必都会哼唱。可是人们不知道的是,直到今天,人们还在找寻当年此剧中的原型——一对了不起的叔侄,他们与日寇斗智斗勇,救出新四军伤员,保留下了芦荡火种。历史不能忘记,波光潋滟的阳澄湖上曾闪过他们机智勇敢的身影。
胜利日大阅兵唤醒了潜藏国民心灵深处的英雄情结,越来越多的热心寻访者相信,一定能找到那个湮没在历史烟尘中的东来茶馆老板的痕迹。毕竟,每个为挽救民族危亡作出过贡献的人,都应当为历史所铭记。
神秘的东来茶馆
在苏南纵横数十里的阳澄湖,18个泾、36个浜、72个滃,还有难以计数的荡,临水傍村处时见温馨可人的茶馆。
1939年秋深的一天,常熟董家浜西南梅村东来茶馆,来了一位面孔清瘦的中年茶客,径直坐到一张临窗的桌前,冲着茶馆老板悠闲地喊一声:“雨前茶,来一壶!”
“雨前茶来喽!”随着一声娴熟的应答,那个被唤作胡广兴的老板端起一壶雨前茶,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中年茶客桌前,两眼机警地扫视四周,边布茶边朗声唱起了茶歌:“饭后茶消食,酒后茶解醉;午茶能提神,晚茶难入睡……”
中年茶客在茶馆小坐片刻,趁付茶钱之机小声向胡广兴交代:“两天内把 ‘蚂蚁爬,劈里扑’(常熟境内小商贩的一句缩脚韵,意为蚂蚁爬山,劈里扑落,山谐音三,落谐音六,“三六”即中共常熟县委给新四军伤病员的临时代号)全部转移到湖西,否则他们都会饿死!”这位神秘的中年茶客,就是中共常熟县委委员、原常熟“民抗”司令员任天石。
阳澄湖畔乃膏腴之地,因连年丰收而得名的常熟古来富庶,当地群众有到茶馆休憩聊天的习惯。抗战爆发后,常熟县委在东来茶馆设立秘密交通站,站长为中共党员胡广兴。
1939年5月,新四军老六团团长叶飞率部以“江南抗日义勇军”名义东进苏南,5个多月间连战皆捷,队伍由700余人猛增到5000多人。10月初“江抗”北渡前一个晚上,在雾霭笼罩的阳澄湖畔留下刘飞、夏光等50余名伤病员和医护人员。常熟县委把他们安置在湖畔港汊的芦苇丛中。
翌日日落时分,董家浜湾汊里,一只无篷小船忽然离岸而去。巡逻的鬼子连声喝问,堤下有人答:“起风哉,绳子断了!”鬼子要村民下湖把船拉回来,早已潜在人群中的胡广兴跳下水去,游不到十丈远就双手乱舞,装出濒于灭顶的样子,被乡亲们拉上岸来。鬼子悻悻离去后,小船下忽然冒出一个人,驾船飞快驶入湖心芦苇荡,连夜把伤病员转移到湖西张家浜。这个靠芦苇管换气潜水托船到湖心、趁天黑驾船进芦荡转移伤病员的小伙子,就是胡广兴的侄子胡小龙。
这一年的11月6日,根据新四军江南指挥部指挥陈毅指示,以阳澄湖30多名痊愈伤病员为基础组建新“江抗”,芦荡火种迅速呈燎原之势,一年时间又发展到5000多人,后改编为新四军6师18旅。但胡广兴有着鲜为人知的苦恼:入党前,他娶有两个妻子,入党后,一夫两妻的家庭现状,与党实行一夫一妻制的纪律规定明显抵牾。党组织已经向他提出了这个问题。年长的妻子已结发多年,胡广兴从感情和为人道德上不忍与其离异; 年轻的妻子善解人意且情感甚笃,他更下不了决心与她各奔东西。胡广兴陷入了从未有过的矛盾和纠结之中。崔左夫写于1957年的《血染着的姓名》记载,痛苦抉择后,无法解决家庭矛盾的胡广兴,最终决定退党离乡去上海。临走时,他对常熟县委书记任天石说:“我瘦马负重,只能走到这里了。我到上海后做点儿正经生意,绝不会做一件不利于共产党的事情。我相信抗战必胜。”
阳澄湖畔的收获
1948年11月8日,华东野战军第一纵队副司令员刘飞指挥部队在苏北首战窑湾,围歼黄百韬兵团第63军。
这场窑湾战斗创造了攻坚作战以一个纵队歼敌一个军的范例,华东野战军首长通令嘉奖。新华社战地记者崔左夫赶来采访,刘飞闭口不谈制胜妙诀,反而讲起了自己“走麦城”的几个战例,随后带崔左夫去看部队。正是夕阳西下时分,刘飞一行沿运河西岸碉楼与飞檐掩映的老街信步而行,迎面走来刚打扫完战场的59师175团2营官兵。
“这个部队的前身是新四军6师18旅52团,最早的一批骨干是‘江抗’在阳澄湖留下的36个伤病员,他们坚守芦荡斗争的经历很有意思,将来你一定要写写这支部队!”
崔左夫约略知道刘飞抗战时期在阳澄湖养过伤,胸膛里至今还带着“忠义救国军”的一颗子弹。在那个决定中国命运的伟大战略决战初战告捷的傍晚,不满22岁的战地记者崔左夫凝望晚霞夕照中的大运河,郑重地把刘飞的嘱托刻在了心上。
1957年夏秋时节,崔左夫赴苏南采访两个多月,获得了“江抗”伤病员坚持芦荡斗争的大量生动鲜活材料。虞山脚下、阳澄湖畔,芦花悄吟、桨声细说,那么多动人心弦而又富有传奇色彩的往事纷至沓来。菊茂蟹肥时节,崔左夫收获了苏南之行的宝贵成果——纪实文学 《血染着的姓名》。作品虽仅有7000字,但这篇充满江南水乡特有风土人情和历史气息、武装斗争与地下斗争交相辉映、浸透军民鱼水情的未定稿,后来成为艺术家打造红色经典的滥觞!
登上了沪剧舞台
就在崔左夫认真践约深入苏南采访之际,上海人民沪剧团编剧文牧被电影《铁道游击队》所吸引,正日思夜想创作一部抗战传奇剧。文牧抗战期间在上海郊县村镇跑码头演戏,熟悉上海远、近郊风土人情和日寇、汉奸等各色人物,但对我军官兵却不甚了解。恰好,1944年参加新四军的第20军文工团团长陈荣兰,抗美援朝后转业回上海来沪剧团任党总支书记、副团长。文牧邀陈荣兰一起创作抗日传奇剧,陈荣兰欣然应允。
1958年9月,陈荣兰专程赴南京军区,得到了老战友崔左夫写的《血染着的姓名》一稿,不禁喜出望外。陈荣兰将这篇反映36个伤病员坚持芦荡斗争的传奇故事带给文牧,一下子唤起了他当年的抗战记忆。剧作家以其特有的眼力和敏感,迅速锁定了这个题材。陈荣兰在老军长、上海警备区副司令员刘飞帮助下,带文牧等人赴当年由阳澄湖伤病员发展起来的第20军59师175团搜集素材,写出了沪剧 《碧水红旗》,送给正在住院的刘飞征求意见。刘飞扶病提出剧本要进一步贴近生活的意见,拿出自己上年写的反映阳澄湖斗争的8万字回忆录 《火种》供他们参考。文牧、陈荣兰根据这一珍贵史料,重新调整修改剧本并更名为《芦荡火种》。
最初剧本中的春来茶馆老板,以《血染着的姓名》中东来茶馆老板胡广兴为原型。陈荣兰提议说,戏中满舞台都是大老爷们,不好看。沪剧以旦角戏为主,戏里男角多,不利于发挥剧种特色,影响戏的观赏性,建议把茶馆男老板改为老板娘,得到文牧赞同,在剧中设置了阿庆嫂这一人物,并对全剧人物关系重新作了构思和布局,增加了在幕后“跑单帮”的阿庆。为解决剧中原老板侄子胡小龙与少妇老板娘不宜同住茶馆的问题,胡小龙改名为沙七龙,另添妈妈沙老太,沙氏母子成为阿庆嫂的得力助手。为便于舞台表演和使戏剧整体更为紧凑,剧中36个伤病员减为18个。剧本的戏剧性明显增强,从而完成了对历史史实和人物原型的第一次超越。改名为沙七龙的角色,虽着墨不多,但人物性格鲜明,其中嘴衔芦管潜水托船进芦荡转移新四军伤病员的情节,完全是当年胡小龙湖上历险真实故事的摹写。后在移植改编为京剧《沙家浜》时,江青审看后认为沙奶奶生的孩子太多,沙七龙遂改名为沙四龙。
寻找失踪的抗日功臣
2015年“五一”,我来到阔别已久的沙家浜。波光潋滟的阳澄湖轻舟穿梭,湖岸春来茶馆游人如织,京剧《沙家浜》中郭建光的唱腔响遏行云。春和景明中,我的眼前不禁浮现出当年“瘦马”无奈离去前同任天石告别的情景。一个郁积已久的声音在心头响起:护佑芦荡火种有功的胡广兴离开常熟到上海后,究竟有着怎样的人生经历?
或许是受我的热切期盼感染,5月13日,上海新四军“沙家浜部队”历史研究会原会长刘石安,协调研究会致函上海市公安局,请求协调查找胡氏叔侄的线索。5月27日,上海奉贤区奉浦派出所传来信息,其辖区确有镇江籍胡小龙,1928年生,曾在常熟经过商,现居奉浦开发区肖塘村。
6月20日,正值端午节,在奉贤区奉浦派出所教导员陈军华、警官王思军带领下,我和刘石安来到肖塘村胡小龙家。87岁的胡小龙银发灰衫,面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东路地区抗日斗争星火燎原神奇而关键的一笔,就是由当年13岁的湖区少年、眼前这位精神矍铄的老人书写的。我向胡小龙表达了由衷的敬意,感谢他和叔父在中华民族最危险的时候,为保护抗日火种作出的贡献,告诉他,由于直接领导东来茶馆的常熟县委书记李建模、任天石先后牺牲,胡广兴去向不明,直到今天才找到他。当我把一只东北老山参和慰问金交给老人时,我感到了那双粗糙大手的悸动。
从胡小龙儿子胡东良口中得知,当年胡氏叔侄从镇江来到常熟董家浜后,靠开茶馆、当编织芦苇的篾匠和兼营理发谋生。常熟沦陷后,积极投身抗战的胡广兴入了党。按照县委指示,早开门、早打烊,利用晚上时间做交通员工作。以茶馆为依托,为新四军伤病员送医送药和传递情报,为确保以阳澄湖为中心的苏常太抗日根据地红旗不倒作了贡献。
1940年秋冬之交,胡氏叔侄两家人乘一条木船来上海后,先是在闵行郊区落脚,依旧靠开“老虎灶”(茶馆)、理发、当篾匠糊口,受尽了日本人和地痞流氓的欺辱。后因在闵行难以立足,两家便各谋生计,胡广兴去了上海市区,胡小龙随父亲到了奉贤县肖塘镇。解放前胡广兴患肺病在上海去世,两个儿子有一人返回镇江。胡小龙一家在肖塘靠理发谋生。由于为人和气,与街坊邻居相处融洽,全家人有不错的口碑。胡东良特意说明,听父亲讲,胡广兴来上海时没有办理退党手续,但因找不到党组织,与党失去了联系。
据胡东良回忆,在他七八岁的时候,胡广兴回到镇江的儿子曾两次来肖塘看望胡小龙,每次都带着镇江特产香醋,但可惜没有留下电话和住址,只隐约记得他说过家离镇江不远,住在铁路边。前几年,胡东良曾数次去镇江找分离多年的叔叔,但由于不知叔叔的姓名和电话住址,每次都抱憾而归。胡东良告诉我,新中国成立后,胡小龙在肖塘村从未讲过阳澄湖和东来茶馆的事。即使在《芦荡火种》和《沙家浜》红透半爿天的年月,他也没告诉别人自己就是戏中角色的原型之一。
胡东良诚挚的话语,使我心中涌起一股热浪。告别倚门送行的胡小龙,我深情凝望这所简朴两居室的门牌——肖塘村1215号。在千百万像胡小龙这样的草根抗日英雄面前,曾经不可一世的日寇焉能不败!
后 记
从七月流火的盛夏,到芦花飞雪的深秋,充满希冀又困难重重的查询,始终在执着地进行着。由于胡小龙年事已高,对胡广兴到上海后期的情况没有什么印象,寻访犹如雾里探花、海底捞针。在此期间,我请常熟市委书记惠建林和武装部领导帮助查找,刘石安也专程前往常熟进行协调。但寻访当年东来茶馆所在的董家浜镇年长者,无人知晓离开常熟75年的胡广兴及家人的情况。希望本文的发表能给我们带来更多线索。(高建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