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雲根
偶然發現說
學者朱華否定了“馬林因素說”,認為是程子卿偶然發現一大會場的,即程子卿向位於一大會場隔壁的全國各界聯合會傳達開會須提前48小時通知警方的命令時無意中發現了一大會場。朱華以前認為程子卿之所以能發現會場無非有兩種可能。一是走錯了門﹔二是因聽到106號有外國人說話而起了疑心,於是強行闖入。但是后來根據材料,發現程子卿誤入會場,是因為弄錯了全國各界聯合會的地址。
7月2日,租界工部局的《警務日報》中附有一份關於全國各界聯合會的專門介紹,其中提到,該會總部在“貝勒路106/108號”,這很可能是“貝勒路樹德裡106/108號”李書城、李漢俊寓所的誤記。因為:第一,這兩家確實是打通的,“106/108號”的寫法符合這一實際。第二,據《警務日報》的情報,全國各界聯合會建立后,會址至少搬遷了四次,1920年6月,其設在愷自爾路15/16號的總部還曾遭到法租界巡捕房的查封。而從7月11日到18日,《警務日報》四次提到了全國各界聯合會,均未明確其地址為“樹德裡104號”,僅有一次含混寫著“望志路貝勒路口”,但是7月25日后,凡提到該組織,均不厭其煩地寫明詳細地址。因此,全國各界聯合會搬入“樹德裡104號”,也許是7月18日以后的事。在此之前,可能臨時借用過李書城寓所。而情報沒有那麼及時的法租界警方,便讓程子卿走錯了門。說李書城可能借寓所給全國各界聯合會,倒並不是隨意想象,因為兩者之間確實存在著一定的政治關系。
根據1921年8月1日租界工部局《警務日報》,可以發現當年租界警方正在密切監視一個相當活躍的社團——全國各界聯合會,它的總部就在法租界“望志路104號貝勒路口的樹德裡104號”。當時全國各界聯合會在政治上支持以孫中山為首的南方政府,反對北洋政府,而法租界當局為了支持北洋政府,於是就派遣程子卿去向全國各界聯合會傳達社團開會須提前48小時通知警方的命令。另外,7月2日的《警務日報》曾誤以為“樹德裡106號至108號”是全國各界聯合會的地址,因此程子卿也不能確定聯合會究竟是在樹德裡104號,還是在106號至108號。當他在樹德裡尋找聯合會地址時,聽到106號客廳有外國人說話的聲音,於是就闖了進去,在一大會場內東張西望。據一大代表陳潭秋回憶:“李漢俊到客堂去詢問他,他說是找各界聯合會王會長,找錯了房子,對不起,說畢揚長下樓而去。”這說明程子卿沒有說假話,確實是把望志路106號當作全國各界聯合會的地址,誤闖入會場。
有人認為法租界警方下達取締集會條例的命令,主要目的是針對共產國際代表馬林或中國共產黨的。但是朱華認為從資料來看,法租界警方當時的主要注意力一直集中在防范社團活動方面,這一舉措也是針對社團的。早在7月24日早晨,程子卿等法租界巡捕房偵探就前往貝勒路同益裡5號的留日學生救國團總部,以開會須在48小時前函報警方並獲批准為由,阻止該團體預定在當天上午舉行全體大會。由於當時法租界巡捕房中國偵探人數很少,總共才6人,為了更有效地壓制風起雲涌的群眾運動和社團活動,法租界當局在阻止留日學生救國團會議獲得成功的基礎上,進一步發布這樣蠻橫的命令,應該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實際上,公共租界早在1920年4月就發布了幾乎完全一樣的命令。
因此,可以斷定法租界警方7月30日晚的行動沒有特定的針對性。正因為如此,當程子卿發現一大會場時,一時也沒有辦法,隻得回去找人來查拿。而這來回之間的時間,就成了一大代表們脫身的機會。
程子卿其人其事
據1926年進入法國巡捕房工作的薛耕莘說,他聽上司程子卿講起過1921年搜查李公館的情況。薛耕莘回憶說,那是20世紀30年代末的時候,程子卿跟他聊天,說1921年曾往李公館搜查。當時隻知道一個外國的“赤色分子”在那裡召集會議。首先進入李公館偵查的便是程子卿!薛耕莘說,程子卿是江蘇鎮江人,生於1885年,讀過三年私塾,后來在鎮江米店當學徒。在1900年前后,程子卿從鎮江到上海謀生,在十六鋪碼頭做搬運工。他在那裡結識了上海幫會頭子黃金榮等人,並與之結拜,人稱“程老三”,屬青幫的“悟”字輩人物。1905年,經黃金榮介紹,程子卿進入法國巡捕房當了巡捕。程子卿連法語都不會講,怎麼會進入法租界巡捕房工作呢?原來,在米店裡不斷地拎米包,他練就了過人的臂力,這正是巡捕捕人時所需的“基本功”。程子卿在上海法租界巡捕房最初做巡捕,后來升為刑事科的政治組探長。這個政治組專門處理法租界的政治性事件,組長為法國人薩爾禮。隨著法租界政治性事件不斷增多,這個政治組后來擴大為政治部,程子卿擔任政治部主任。
薛耕莘有個習慣,凡重要的見聞,必定記錄於筆記本。他和程子卿當時的談話,亦被他記於本子上。新中國成立后,薛耕莘曾被捕入獄,筆記本被收繳。那個本子如今很可能仍在有關檔案部門保存。薛耕莘說,身為法租界的華人巡捕,程子卿跟他一樣,處於法國領事館、國民黨和共產黨三方勢力的夾縫中。程子卿在法租界有時也為共產黨、進步人士以及國民黨左派做一些有益的工作,引起了國民黨內右翼分子的不滿。1931年至1936年間,程子卿曾先后收到七次匿名警告信,最后兩次還附有子彈。程子卿曾在上海徐家匯路打浦橋附近遇刺未中。此后,程子卿上下班時,法租界巡捕房派員護送,前后達半年之久,直到抗戰爆發,才得以平安度過。
薛耕莘說,新中國成立后,程子卿意識到可能被捕,便求助於宋慶齡。因為程子卿在法租界巡捕房工作時,也做過一些有益的工作:一些中共黨員被捕,經宋慶齡等向他“疏通”而獲釋。這樣,宋慶齡向有關部門作了說明,程子卿也就沒有被捕。1956年他病逝於上海建國中路家中。薛耕莘因為在法租界巡捕房工作多年,熟悉那裡的法文檔案,例如政治性案件歸在“S”類,捕人報告歸在“R”類。關於搜查中共一大會場的情況,他認為,可能會在法租界巡捕房當年的“S”或“R”類檔案中查到准確的原始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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