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是陰坡,冬日之晨又那麼冷,巨石上、落葉上、荊棘上,全是白花花的殘雪和霜花。空中籠一層薄薄的雲霧,晨光蒙蒙,蔓草荒山中的蒼色石壁冷峻突兀,益發顯得寒如冰窖。孫銘九帶著十多個兵持槍而進,一步步搜索,一叢荊棘、一塊岩石也不放過。“雞上架”下邊,他們發現了就地半躺著的蔣孝鎮,荊棘劃破了衣衫、手臉,面色蒼白,活像一個失魂落魄的被抽了筋的小鬼。孫銘九問:“委員長在哪裡?”
蔣孝鎮半吞半吐亂支吾,孫銘九用槍口抵住他的腦袋:“不說,我馬上斃你!”周圍的槍口都指向了蔣孝鎮。蔣孝鎮抖著嘴唇,眼睛卻往東側的山埡裡瞄了瞄。孫銘九一揮手,隊伍呼啦一下圍定了山埡,一步步緊逼上去。忽然有人大喊:“委員長在這兒哪,在這兒哪!”
隨著一聲聲劃破晨空的清亮的叫喊,眾人逆著曙光,看見石埡間抖抖地溜下來一個瘦長的身影,雙腳在平處一落穩,便伸出雙手扶住一尊魚脊樣的巨石,緩緩直起了身子,四周圍立時發出了“嘩啦啦”拉動槍栓的金屬音響。那瘦長的身影突然縮了縮,顫抖地喊道:“我是委員長,不要開槍!你們不要開槍!”那頭顱隨著驚恐的喊聲一抖、又一抖。
眾人這才看清,眼前站著的真是蔣介石:禿頭,短發有些灰白,嘴裡沒牙,滿身是土,身著古銅色長袍,內穿白絨襯衣褲,褲管一長一短,赤腳板胡亂套一雙黑鞋,其中一隻鞋鞋帶斷了,手和腿腕劃出了一條條血痕。
“你們是哪一部分的?”他望著一眼眼黑烏烏的槍口,兩頰抖得厲害,一副隨時可能跌倒在地的樣子。
“張副司令讓我們來保護委員長,請委員長進城!”
周圍十幾個人同聲發喊:“委員長要領導我們抗日!領導我們打回東北去!”有的人雙手舉著槍向山下大喊:“委員長找到了,在這兒哩!”
一聽是東北軍,而不是紅軍,蔣介石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低頭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忽然,他一抬頭,對著照面而立的孫銘九說:“你是孫營長——孫銘九!”
說罷就直直地盯住他。
“啊!你怎麼知道我呢?”
“嗯,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周圍的槍口漸漸垂下來了,蔣介石看出眾人沒有傷害他的意思,又對孫銘九說,“你是個好青年……好青年……把我打死好啦,你打死我吧!”
“副司令要委員長領導我們抗日,快快下山吧。”孫銘九催促。
“你們副司令怎麼沒有來?”蔣介石半瞇住右眼發問。
“他在城裡等你哩,專門等你哩!”(楊聞宇 中共黨史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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