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亦實
1939年是抗日戰爭比較艱苦的時期。在7月下旬的一天夜裡，南京城西一帶突降雷暴雨，盋山下龍蟠裡國學圖書館與隔壁清代兩江總督馬新貽祠堂之間的圍牆突然倒塌，露出了館長柳詒征等人撤離南京前藏在夾牆裡的幾木箱字畫圖書，次日晨發現，書畫僅部分潮濕，尚無大礙。當時剛被偽綏靖部長任援道任命為館長的陳方恪(亦有才名，為大學者陳寅恪的弟弟)雖已與原任館長鄭為成辦好了交接手續，但還未走馬上任。鄭為成仍留在國學圖書館裡，且住於西廂齋舍裡。此人曾為直魯聯軍褚玉璞部下旅長，退役后定居南京，1937年底南京淪陷后，鄭為成先不甘附逆，賦閑家中，后迫於一家人生計，接受梁鴻志勸告，出任國學圖書館館長，日日帶人整理慘遭日寇掠奪剩余不多的圖書，打發時光。(下一步他將任偽市府參議)，鄭為成保持現場並立即向偽教育部報告，梁鴻志，陳群便帶了教育部員吳用威、顧澄、袁思亮及陳方恪趕到現場查看，他們發現這批破牆而出的圖書字畫中，字畫多為明清畫家王石谷、八大山人、石濤、鄭板橋、何紹基等人的作品，均為真跡，很有收藏價值。書則多為善本古籍，如宋刻本《入蜀記》(作者陸游)《山堂考察》(作者章如愚)《孤臣泣血錄》(作者丁特起)《南游紀舊》等。此外還有些保留完好的清末革命黨人陳天華、鄒容等宣傳反清的作品，如《警世鐘》《革命軍》等。最令人感到驚訝和蹊蹺的是這批書籍內頁均印有“漁父之印”“桃源行者”等印章，很顯然他們的原主人正是民國初年因力主民主憲政而慘遭袁世凱暗殺的國民黨早期出類拔萃的優秀領導人宋教仁。那麼，宋教仁的生前藏書怎麼又進入了國學圖書館，而最蹊蹺的是原館長柳詒征為什麼沒安排將這批特殊的書籍隨同其它上萬冊古籍善本裝箱撤運往西南大后方，卻將其單獨與其它一些古字畫秘密藏入夾牆中？這至今仍是一個謎。
宋教仁，名鏈，字遁初，又鈍初，號漁父，湖南桃園人，1912年1月任臨時政府法制局長。在孫中山辭去臨時大總統之職后，4月臨時政府北遷，宋教仁出任北京政府農林總長，不久辭職，致力於憲政運動。宋教仁酷愛學習，稍有空閑，手不釋卷，而且他唯一的愛好是古籍收藏和鑒賞，於宋元明清版本考証研究尤具造詣。據年長宋教仁22歲的同鄉革命黨人譚人鳳晚年回憶，當年宋教仁在湘鄂贛諸省會黨中人脈甚廣，威信相當高，有些參加會黨或華興會、共進會和同盟會的開明士紳文人欽慕其名望與過人才華，往往將家中所藏的珍本古籍無償送給宋教仁。這令他極為感動，又使他感到任重道遠。當然，宋教仁還是很講原則的，野心勃勃的民國大總統袁世凱得知這位國民黨主要領導人愛好收藏古籍，特授意親信夏午詒和楊度去北京琉璃廠舊市場以不菲的價格購得宋版《三朝北盟匯編》、《冷齋夜話》、《呂氏雜記》和明刻本《兩浙明賢錄》等計120冊。派人送給暫住虎坊橋——清代舊宅院的宋教仁。他問明情況后，立即正言厲色表示拒絕。這令袁世凱大為氣惱。而且宋教仁是位勇於政治實踐的理想主義者，他主張成立責任內閣，制定民主憲法，以制約大總統的權力，甚為袁世凱所忌恨。同年3月北京召開國會前夕。國民黨勢將囊括大部分議席。宋教仁被袁世凱派人刺殺於上海火車站，延至22日辭世。宋教仁犧牲后。其所留下的錢財少得不足以同志們為其操辦后事。孫中山緊急召開國民黨核心層會議。一致同意撥出一些黨務經費為宋教仁舉行葬禮。其遺物及其一千多冊古書等則決定由譚人鳳代為保管。譚人鳳，湖南新化人，生於1860年。他16歲就加入洪門，繼又加入華興會，奔走江湖，進行秘密串聯。清末光緒年間流亡日本時，讀過東京法政學堂，與小他22歲的宋教仁是同學，兩人志趣相投，關系密切。但1920年4月24日，譚人鳳病逝於上海。他生前所租住的法租界武康路上的洋房被顏姓房主收回，宋教仁的那些很有價值的藏書從此散失。據說這批古書多半流入舊書市場，且多被張元濟、鄭孝胥、程霖生等人購藏。當年國民黨高層人物孫中山、胡漢民、譚延闿、於右任等都忙於革命，對付北洋軍閥。無暇顧及老戰友宋教仁的藏書散失這樣的小事，但有個知名度頗高的人士對此事一直念念不忘。他就是胡瑛。胡瑛原名宗琬，字經武，祖籍浙江紹興，1886年生，因兒時即隨父兄到湖南桃源，1904年胡瑛參與謀殺清末權臣鐵良，事泄轉赴日本，一年后他在橫濱加入同盟會，1911年辛亥革命勝利。胡瑛被推為軍政府外交部部長。那時宋教仁在外交部協助工作，他“實主其重要事務”。1915年8月，胡瑛與楊度、孫毓筠、嚴復、劉師培、李變和等6人在北京成立籌安會，亮出擁戴袁世凱登基稱帝旗號，引起朝野輿論嘩然。袁世凱復辟帝制失敗，胡瑛進退失據，避居湖南桃源家鄉。據陳方恪晚年在南京撰文回憶:1923年初，胡瑛曾與於右任、景耀月、仇鰲等知名人士聯名呼吁召開宋教仁犧牲十周年紀念會，並在滬上《申報》《民國日報》等報上刊出啟事呼吁請社會上藏有宋教仁日記文稿及藏書的人士能獻出，以便國民黨中央能舉辦宋烈士事跡展，並能在宋的家鄉建立其紀念館雲雲，這呼吁還真的起了不少作用。不少有識之士出於景仰這位偉大杰出的民主政治先行者而捐出宋教仁的私人物品、藏書，最令很多人困惑不解的是年余后，宋教仁的幾百冊古今藏書竟然出現在南京私立孟芳圖書館，被列為一級藏書，並不對外借閱。1928年，胡瑛作為閻錫山的代表駐在南京。家住城中石婆婆巷，這兒正巧靠近孟芳圖書館。孟芳圖書館建於1924年，是當時的江蘇督軍齊燮元為了滿足其父親齊孟芳的夙願，撥10萬大洋巨款在成賢街辟地建起一座圖書館。共兩幢三層紅磚洋樓，內藏書刊3萬多冊，供市民學生免費借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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