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鄧玉芬像

鄧玉芬老人花崗岩雕像。宋 歆攝
追尋全民族抗戰足跡 ①
開欄的話
史學家曾言,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我們紀念全民族抗戰爆發七十七周年,不是為了咀嚼苦痛,而是為了在今天銘記那段不能忘卻的歷史。
不能忘卻的,是無數中華兒女為了民族的獨立與解放,不惜拋頭顱、洒熱血,終於打敗了侵略者。苦難鑄就輝煌。今天,在實現中國夢的偉大征程中,我們要繼續大力弘揚偉大的抗戰精神,不斷增強團結一心的精神紐帶、自強不息的精神動力,把祖國建設得更富強,以優異的答卷告慰先烈。
不能忘卻的,是日本侵略者罄竹難書的滔天罪行。時至今天,仍然有一些日本政客無視鐵的歷史事實,逆歷史潮流而動,一再否認甚至美化侵略歷史,引起了國際社會的警醒與憤慨。歷史是最好的教科書,也是最好的清醒劑。我們回顧那段歷史,也是為了給患上“健忘症”的少數人再補上一課。
“銘記歷史、緬懷先烈、珍視和平、警示未來,堅定不移走和平發展道路,堅定不移維護世界和平”,習主席7月7日在紀念全民族抗戰爆發七十七周年儀式上的講話發人深省。從今天起,本報推出“追尋全民族抗戰足跡”專欄,通過挖掘抗戰文物或人物背后的故事,與讀者一起重溫那段刻骨銘心的歷史。
北京密雲,石城鎮,張家墳村。
村口,英雄母親鄧玉芬的花崗岩雕像,巍然屹立。她的身后,潮白河水,靜靜流淌﹔柏山如棱,高高聳峙﹔她所熱愛的人們,在這方褪卻戰火硝煙的熱土上,平靜地繁衍生息。
每當路過此處,村民們都會心存敬仰,投去注視的目光。在他們看來,這位幾乎為抗日獻出全部親人的老人,是當之無愧的“現代佘太君”。村裡仍健在的兩位老八路之一、89歲的任連榮老漢說:“這麼多年了,三奶奶仍然活在我們心中。我還記得她走的那天,全村人都來送行。”
話及於此,任連榮老漢那渾濁的眼裡,泛出晶瑩的淚光……
記住,咱是中國人,到死也不能忘了祖宗!
鄧玉芬老人已逝世多年,如今家中僅剩他的孫子任連國一家寥寥數口人。“如果幾位長輩沒有在抗戰中犧牲,如今俺家應該是個人丁興旺的大家庭。”任連國一聲長嘆。
任連國和奶奶一起生活了18年,老人的故事他可以講幾天幾夜。隨著他動情的述說,我們慢慢掀開歷史的面紗,走近可親可敬的鄧玉芬老人。
“我奶奶1891年出生在密雲縣水泉峪村。幼年家境貧寒,因生活所迫,未滿成年就嫁到張家墳村。婚后夫妻倆房無半間,地無一壟,隻好借住在親戚家,靠租種地主的幾畝土地過活。”任連國感慨地說,“我奶奶從小在苦水裡泡大,生性剛強,她不怕窮,不信命,相信隻要兒孫滿堂,總有過上好日子的那一天。正是懷著這種希望,她年復一年,含辛茹苦地拉扯起7個兒子。”
日本侵略軍的鐵蹄,踏破了鄧玉芬質朴的願望。密雲縣黨史辦調研員林振洪告訴記者,1933年5月31日,南京國民政府與日本政府簽訂《塘沽協定》,轟轟烈烈的長城抗戰,以中國失利而告終。自此,密雲縣被分割為3部分:密雲大部與冀東其他21縣被劃為“非武裝區”﹔密雲西北部40多個村庄被劃歸偽“滿洲國”﹔古北口地區被日軍佔據。“對密雲人民來說,是整整12年的抗戰!”林振洪說。
“我們的家鄉被日本侵略軍侵佔后,劃入偽‘滿洲國’,從此墜入水深火熱之中。”任連榮老人回憶說,“當時,村裡的日子愈加艱難。為了糊口,鄧玉芬三個大點兒的兒子隻得離家外出打短工,夫妻倆也被迫帶著幾個小兒子離家,搬到張家墳村東南的豬頭嶺山上開荒度日。”
“在日偽統治下,生活上的困苦還在其次,最使人難以忍受的是,日本侵略者不但不許中國人使用中國的年號,還想強迫百姓忘掉自己是中國人。”任連榮老人說,“我三奶奶鄧玉芬雖然沒有文化,但是特別有氣節,她一次又一次地教育孩子們:兒呀,要記住,咱是中國人,到死也不能忘了祖宗!”
密雲縣武裝部部長王維民介紹,在抗日戰爭異常艱苦的情況下,我黨在密雲地區領導的邊區政府,專門組織了少年兒童識字班,加強抗日救國方面的教育內容。邊區政府用粗糙的草紙印制課本發給孩子們學習:“第一課,我是中國人﹔第二課,中國人就應該愛中國,日本無理打中國……”
這一字字、一句句,深深融進鄧玉芬和她的孩子們心中。他們逐漸認識到:隻有跟著共產黨,拿起槍杆子打日本,才能有活路。
抗日咱都得上,把兒子叫回來打鬼子去吧!
萬眾一心、同仇敵愾,一曲曲氣壯山河的抗擊日本侵略的英雄之歌,響徹中華大地。1933年9月,密雲縣建立了當地的第一個黨支部——駐馬庄黨支部。從此,密雲百姓抗戰有了主心骨。
隨著抗戰的深入,老百姓盼望著中國軍隊早點打回來,盼啊盼啊,終於盼來了八路軍。
1940年4月,八路軍晉察冀軍區第十團進入密雲西部山區開辟豐(寧)灤(平)密(雲)抗日根據地。據村裡的老人們回憶,6月的一天,八路軍隊伍來到了豬頭嶺。那是鄧玉芬第一次見到八路軍。當她得知這是一支抗日救國的隊伍,是窮苦人自己隊伍的時候,真像見到親人一樣高興。她一遍遍地聆聽八路軍宣講抗日道理,覺得句句都說在自己的心坎上,越聽心裡越亮堂。她開始懂得了隻有窮苦人都行動起來,拿起槍杆打日本,才能救國救己。
不久,十團參謀李瑞徵來到村裡組織游擊隊。鄧玉芬和丈夫任宗武商量:抗日咱都得上,別人家出錢出槍,咱也得行動起來,把兒子叫回來打鬼子去吧。
任宗武二話沒說,揣塊糠餅子連夜出去找兒子。7月,豐灤密第一支游擊隊——白河游擊隊在豬頭嶺上成立了,鄧玉芬的大兒任永全、二兒任永水加入了這支游擊隊。從此,鄧玉芬的心就和八路軍、游擊隊緊緊連在了一起。9月,三兒任永興不堪忍受財主的欺凌跑回家來,鄧玉芬知道游擊隊正缺人手,又送三兒參加了白河游擊隊。不久,游擊隊改編為主力部隊,到外地作戰,鄧玉芬托人給三個兒子捎去話:“別惦記家,安心打鬼子。”
“不光是鄧玉芬一家,當時全村都掀起了參軍抗日的熱潮。”任連榮告訴記者,“一說起打鬼子,大家都來勁兒。我一家四兄弟,留下一個在家贍養父母,其他三個都扛槍參加了八路軍。當時我那批兵,來自張家墳村的足足有半個連之多。”
八路軍是魚,百姓是水,魚離了水怎能生存?
“三個兒子在外抗戰,鄧玉芬在家也閑不住。”村裡老人回憶,“當時,她承擔起全部的家務活,帶著幾個兒子開荒種地,讓丈夫騰出空為八路軍運軍糧、背子彈、跑交通。”
“當時,我們家是八路軍和傷員們的經常住所,奶奶待他們像親人,每個干部戰士到了她這兒就跟到了家一樣。”鄧玉芬的孫子任連國說,“我爸告訴我,當時奶奶為八路軍燒水做飯,縫補衣服,為傷員接屎接尿,喂湯喂水,從不嫌煩。她和孩子們以粗糠、樹葉、野菜搭著充飢,把自家大部分糧食省下來招待親人。為了使傷病員早日恢復健康,她專門養了幾隻母雞,下了蛋一個也舍不得給兒子吃,全用來給傷病員增加營養。每當傷病員痊愈后離開家,她都像送兒子出征一樣,把衣服洗淨補好,一邊叮嚀著一邊把煮熟的雞蛋硬塞進他們的衣兜,還要拉著他們的手送出老遠、老遠……”
說到這裡,任連國從家中的儲藏室裡拿出一口米黃鍋說:“當初,我奶奶就用這個給八路軍攤煎餅。這可是我們的傳家寶,好些人想買走,我都給拒絕了。”
1941年秋末,日本侵略軍對豐灤密抗日根據地發動了萬人大“掃蕩”,實行殘酷的燒光、殺光、搶光的“三光”政策和“部落”化政策,瘋狂制造“無人區”。“日本鬼子在密雲實施的是‘四光’政策。為了不讓八路軍有補給,鬼子還會把所有的庄稼鏟光。”林振洪憤慨地說。
任連榮告訴記者,鄧玉芬的家就在“無人區”內,敵人到處燒房抓人,強迫百姓遷入“部落”。鄧玉芬和一些鄉親們誓死不進“部落”,躲進深山堅持斗爭。草房被燒就搭窩棚住,窩棚被燒再重新搭起來,一個月內連續被燒七八次。家什用具和家禽家畜統統被搶走,很多人慘遭殺害。敵人的殘暴沒有使鄧玉芬屈服,她知道敵人搞“無人區”就是要把老百姓和八路軍分離,八路軍是魚,百姓是水,魚離了水怎能生存?
為了不讓敵人的陰謀得逞,鄧玉芬叫丈夫又把在外扛活的四兒、五兒找了回來,參加村裡的基干民兵,堅持“無人區”斗爭。這年冬天山裡格外寒冷,加之敵人“掃蕩”頻繁,出於安全考慮,豐灤密抗日政府動員婦孺老弱到山外投親靠友,鄧玉芬和丈夫這才帶著六兒、七兒暫時離開“無人區”,借住到山外親戚家。
姓任的殺不絕,咱和鬼子拼到底!
“1942年的春天,鄧玉芬一家響應抗日政府的號召,決定重返‘無人區’搞春耕。”林振洪介紹,3月的一天,鄧玉芬收拾好親友送給的農具和種子,送丈夫任宗武先回山裡安攤兒。沒幾天,噩耗傳來,丈夫與四兒任永合、五兒任永安在百梯子不幸遭到馬營據點日軍偷襲,丈夫和五兒同時遇害,四兒也被抓走了!鄧玉芬聞訊猶如五雷轟頂,悲憤交加,昏厥過去。
父子三人一夜之間死的死,抓的抓,作為妻子,作為母親,怎能不悲痛欲絕!然而,鄧玉芬沒有被嚇倒,更沒有屈服。
村裡老人回憶,鄧玉芬蘇醒后,謝絕了親友的挽留,拉起兩個小兒子,堅定地對他們說:“走,回家去!姓任的殺不絕,咱和鬼子拼到底!”就這樣,鄧玉芬懷著對日寇的血海深仇毅然回到了豬頭嶺,拿起丈夫留下的鎬頭,沒日沒夜地刨地播種。她隻有一個念頭,把丈夫和兒子的活都干出來,多打糧食好支援部隊消滅敵人。
這之后,不幸的事情接踵而至:1942年秋,大兒任永全在保衛盤山根據地的一次戰斗中英勇犧牲﹔1943年夏,被抓走的四兒任永合慘死在鞍山監獄中﹔1943年秋,二兒任永水在戰斗中負傷回家休養,因傷情惡化無藥醫治而去世。
面對一個又一個沉重的打擊,堅強的鄧玉芬都挺住了。她眼裡沒有了淚,有的只是對日本鬼子的仇恨和怒火。她笑得少了,但對抗日工作更積極了,每天都拼命地干,春播、秋收、做軍鞋、照料傷員,凡是對抗日有益的事樣樣用心干,從早到晚一時不閑。她對子弟兵更親了,在她的心裡,每個八路軍戰士都是她的兒子,都是她的希望。她盼望著六兒、七兒繼承父兄的遺志,早日把日本鬼子趕出中國。
1944年春,敵人為了肅清“無人區”的抗日力量,再次進行瘋狂“掃蕩”,一連七天七夜搜山剿嶺,百姓紛紛躲進深山。飢寒交迫中,為掩護鄉親們,七兒也不幸故去。鄧玉芬再也承受不住這巨大的精神打擊,她撕心裂肺地大叫一聲,當即昏死過去。
“雖然接連遭受失去親人的打擊,我三奶奶依舊頑強地生活著,她說自己一定要親眼看到勝利的那一天。后來,她又把老六送進了咱自己的隊伍。”老八路任連榮含著熱淚說。
鄧玉芬日思夜想的這一天終於來到了。1945年8月15日,日本帝國主義投降了,中國人民在付出了巨大的流血犧牲后,贏得了抗日戰爭的偉大勝利。張家墳村村委會主任鄭雲龍告訴記者,鬼子投降后,鄧玉芬來到親人的墳前,眼含淚花,告慰九泉之下的丈夫、大兒、二兒、四兒、五兒、七兒:“鬼子被咱們打敗了,咱們勝利了! ”
為了民族的獨立和自由,犧牲的又何止鄧玉芬一家。據統計,張家墳村所在的石城鎮,有名有姓的抗日烈士就有近百名,而張家墳村又是其中烈士最多的地方。
“最后一把米,用來做軍糧﹔最后一尺布,用來做軍裝﹔最后的老棉被,蓋在擔架上﹔最后的親骨肉,送到戰場上。這用來形容我奶奶的一生,再貼切不過。”任連國激動地說。
在離張家墳不足百裡之處,至今還保有七郎墳和楊令公廟。張家墳村村民們說,鄧玉芬一家就是“現代楊家將”,鄧玉芬就是“現代佘太君”。在悠悠歷史長河中,這裡的人民生於斯,長於斯,熱愛著屬於自己的故土。付出了巨大犧牲的中國人民,將堅定不移捍衛用鮮血和生命寫下的歷史。
鄧玉芬老人走了,她的精神會代代相傳!
“我奶奶,一個普通的農村婦女、中國母親,為了打敗日本侵略者,她無私地獻出了丈夫和5個孩子。”任連國激動地說,“我父親排行老三,也是八路軍。解放后,他退伍回鄉,給我奶奶養老送終。”
“黨和人民沒有忘記她對革命作出的貢獻。全國解放后,黨和政府在生活上給了奶奶很好的照顧,使她晚年生活得很幸福。1961年春節,她還光榮地出席了全市烈軍屬代表大會,受到北京市領導同志的接見。”任連國告訴記者,“這一切,使奶奶感到非常欣慰,但她又怕自己給國家增添負擔。為此,謝絕了縣裡把她家遷到平原富庶地區的好意。”
1970年的大年三十,鄧玉芬老人因病醫治無效不幸逝世。“老人為抗日獻出了一切,她走得很安詳。”密雲縣武裝部政委張濤說,“為國家,為民族,敢於擔當,勇於奉獻,鄧玉芬老人的精神會代代相傳。直到今天,提起參軍報國,張家墳村都是整個密雲地區最踴躍的村子之一。”
為緬懷鄧玉芬的英雄事跡,2012年,密雲縣委縣政府在張家墳村修建了“英雄母親鄧玉芬”主題雕塑和英雄母親主題廣場。雕塑高5米,花崗岩材質,基座為山石,英雄母親鄧玉芬佇立在山岩上,左手握布鞋,右臂挎針線筐,她眺望著遠方,盼望著親人和戰士們勝利歸來……(記者 宋 歆 特約記者 周景紅 通訊員 吳定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