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彭老总护树的故事,我大约三年前就已听说,一直存在心里,这次才有缘到现场一看。这棵重阳木紧贴着石桥,桥边有一座房子,房主老人姓欧阳,当年他正在现场,讲述往事如在眼前。他印象最深的还是那句话:给老百姓留一点荫凉!我问那棵阻拦不及而被砍掉的古槐在什么位置,老人顺手往桥那边一指,桥外是路,路外是收割后的水田,一片空茫。我就去凭吊那座古桥,这是一座不知修于何年何月的老石桥,由于现代交通的发达,旁边早已另辟新路,它也被弃而不用,但石板仍还完好,桥正中留有一条独轮车辗出的深槽。石板经过无数脚步、车轮还有岁月的打磨,光滑得像一面镜子,在夕阳中静静地沉思着。车辙里、栏杆底下簇拥着刚飘落的秋叶,这桥仍在不停地收藏着新的记忆。
我蹲下身去,仔细察看树上当年留下的斧痕。这是一个方圆深浅都近一尺的树洞,可知那天彭总喝退刀斧时,这可怜的老树已被砍得有多深。我们知道,树木是通过表皮来输送营养和水分的,55年过去了,可以清晰地看到,树皮小心地裹护着树心,相濡以沫,一点一点地涂盖着木质上的斧痕,经年累月,这个洞在一圈一圈地缩小。现在虽已看不到裸露的伤口,但还是留下了一个凹陷着的碗口大的疤痕。疤痕呈一个圆窝形,这令我想起在气象预告图上常见的海上风暴旋动的窝槽,又像是一个旧社会穷人卖身时被强按的红手印,似有风声、哭喊、雷鸣回旋其中。55年的岁月也未能抚平它的伤痛。就像一只受伤的老虎,躲在山崖下独自舔着自己的伤口,这棵重阳木偎在石桥旁,靠树皮组织分泌的汁液,一滴一滴地填补着这个深可及骨的伤洞。我用手轻轻抚摸着洞口一圈圈干硬的树皮,摸着这些枯涩的皱褶,侧耳静听着历史的回声。
彭德怀湘潭调查之后,又回京忙他的军务。但“大跃进”的狂热,遍地冒烟的土高炉,田野里无人收割的稻谷、棉花,公社大食堂没有油水的饭菜,一幕一幕,在他的脑子里总是挥之不去。转过年,就是1959年,彭万没有想到这竟是他人生的转折之年,也是中国共产党命运的转折之年。其时“大跃进”、人民公社造成的经济困境已逐渐显露出来,这年7月中央在庐山召开会议准备纠“左”,彭根据他的调查据实给毛泽东写了一封信。但毛泽东是不允许别人否定“大跃进”、人民公社的,于是就将彭并支持彭意见的黄克诚、张闻天、周小舟一起打成“彭、黄、张、周”反党集团。从此,在党内高层就很难听到不同意见了,直到发生“文革”大难。彭德怀生性刚正不阿,又极认真。他罢官后被安置在北京郊外一处荒废的院子里,就自己开荒、积肥、种地,要验证那些亩产千斤、万斤的神话。1961年12月他再次向毛泽东写信申请回乡调查。这又是一个寒冷的冬季,他回乡住了56天。经过1958年的大砍伐,家乡举目四望,已几乎看不到一棵树。他对陪同人员说:“你看山是光秃秃的,和尚脑壳没有毛。我二十三四岁时避难回家种田,推脚子车(独轮车)沿湘河到湘潭,一路树荫,都不用戴草帽。再长成以前那样的山林,恐怕要50年、80年也不成。现在农民盖房想找根木料都难。”他一共写了5个调查报告,其中有一个是专门在黄荆坪集市调查木料的价格。回京后他给家乡寄来四大箱子树种,嘱咐要想尽法子多种树。他念念不忘栽树、护树,是因为这树连着百姓的命根子啊。他虽是戎马一生,在炮火硝烟中滚爬,却是爱绿如命。抗日战争中,八路军总部设在山西武乡。山里人穷,春天以榆钱(榆树花)为食。彭就在总部门口栽了一棵榆树,现在已有参天之高,老乡呼之为“彭总榆”,成了永久的纪念。1949年,他率大军进军西北,驻于陕西白水县之仓颉庙外。庙中有“二龙戏珠”古柏一株。炊事班做饭无柴就爬上树将那颗“珠子”割下来烧了火。彭严肃批评并当即亲笔书写命令一道:“全体指战员均须切实保护文物古迹,严格禁止攀折树木,不得随意破坏。”现这命令还刻在树下的石头上。彭总不忘百姓,百姓也不忘彭总。他的冤案昭雪之后,这棵重阳木就被当地群众称为“元帅树”,年年祭奠,四时养护。我在树旁看到有农民刚砌好的一口井,上面也刻了“元帅井”三个字。而树下还有一块石碑,辨认字迹,是1998年有一个企业来领养这棵树,国家林业局还为此正式发了文,并作了档案记录。那年的树龄是490年,树高22米,胸径1.2米。又15年过去了,这树已过500大寿,更加高大壮实。彭总又回到了湘潭大地,回到了人民群众之中。
因为当年回乡调查是周小舟陪同,他在庐山上又支持彭的意见,也被罚同罪,归入反党。周也是湘潭人,他的故居离这棵重阳木只有二里地,我顺便又去拜谒。这是一座白墙黑瓦的小院,典型的湘中民居。周在这里度过了童年,后来到北方学习,参加革命,领导“一二·九”运动,极有才华。因为到延安汇报工作,被毛泽东看中,便留下当了一年的秘书。后又南下,直到任湖南省委书记。毛泽东本是十分欣赏他的,1956年曾对他说:“你已经不是小舟了,你成了承载几千万人的大船。”可惜他和彭德怀一样,也是为民请命不顾命的人。庐山会议后,他一下子从省委书记被贬为一个公社副书记。但他还是尽自己所能保护百姓。在那个非常时期他的公社是最少饿肚子的。
看过这棵重阳木的当晚,我夜宿韶山,窗外就是毛泽东塑像广场,月光如水,“共产党最好,毛主席最亲”的老歌旋律在夜空中轻轻飘荡。我清理着白天的笔记和照片,很为毛泽东未能听取彭、周的逆耳忠言而遗憾。周曾是他的秘书,而彭从长征到抗美援朝,也是他很倚重的人,毛泽东曾有诗:“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但终因政见不合,自折手足。谁能想到三个曾经出生入死的战友、忠诚共事的同志、不出百里的老乡,在庐山上面对自己家乡的同一堆调查材料,却得出不同的结论。这真是一场悲剧。而直到1965年,毛泽东才重新起用彭,并说:“也许真理在你那边。”但这一点友谊和真理的回光又很快被第二年开始的“文化大革命”的狂潮所吞灭。现在毛泽东、彭德怀、周小舟三人都早已作古。“岁岁重阳,今又重阳”,人们年复一年地讲述着重阳木的故事,三个战友和老乡却再也不能重聚。这棵重阳木却不管寒往暑来,风吹雨打,还在一圈一圈地画着自己的年轮。我想,随着岁月的流逝,中国大地上如果要寻找58、59那段岁月的活着的记忆,就只有这棵重阳木了,而且这记忆还在与日俱长,并随着尘埃的落定日见清晰,它是一部活着的史书。作为自然生命的树木却能为人类书写人文记录,这真是万物有灵,天人合一。它还会超出我们生命的十倍、百倍,继续书写下去。半个多世纪后,当人们再来树下凭吊时,也许那伤口已经平复,但总还会留下一个疤痕。树木无言,无论功过是非,它总是在默默地记录历史。正是:
元帅一怒为古树,喝断斧钺放生路。
忍看四野青烟起,农夫炼钢田禾枯。
谏书一封庐山去,烟云缈缈人不复。
唯留正气在人间,顶天立地重阳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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