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颖
漂泊南洋的抗日女性
“大家都知道我的母亲是一位割胶能手,但是很少有人知道,她回国前漂泊在南洋时,曾是一位‘马共’党员。”郑玉生回忆。
周香祖籍广东,小时候是一个童养媳,从小被家人带到了南洋(今马来西亚一带),成婚以后,生育了郑玉生等4个孩子。周香16岁时就去了胶园割胶,因为技术轻巧细腻,老板很器重,于是又调她去割胶芽接的实验树,报酬也丰厚。
“1940年代,日本占领马来西亚时,母亲性格刚烈,被一个日本兵狠命地抽打,鱼翻式的连摔两次在地上,人都失魂了;祖父被踢了几脚,二叔被杀害了。母亲憋着一股气,上山投靠了抗日游击队,加入了‘马来亚共产党’去打鬼子。”
在郑玉生的记忆里,母亲曾参加当地的橡胶工人维权运动,在法庭上与资方展开辩论,最终还打赢了官司,资方同意赔偿工人们的粮银补贴,母亲也为马共活动组织捐款。
可是几年后日本投降,母亲被叛徒出卖,列入了黑名单,家里不能住了,又没有了组织,无奈之下,她把郑玉生安置在一个亲友家中避难,带着两个妹妹离开了。
1949年的中秋节,周香带着女儿回家团聚时被拘捕了,周香和她的几个儿女被关押在吉隆坡警察局、怡保集中营等地,在狱中度过了20个月。
600多个日日夜夜,周香母子在极度艰难中靠着信念度过,一小碟子手抓饭,一年不见阳光,衣裳都是馊臭的味道。郑玉生那时12岁了,他记得,在狱中,难友们自发组织开展学习文化,讲解斗争史,召开纪念会,教唱国际歌,印象非常深刻的是,1950年的五一节,那是新中国解放后的第一个劳动节,听说北京要开展大规模游行,大家非常兴奋,守在一部收音机周围,聆听游行的消息发布。
后来,几经周旋辗转,1951年,700多难侨乘坐运输船在海上飘摇了4个昼夜到了香港,由香港转回了广州。
成为割胶能手
1951年,周香被安排在广州第四难侨招待所,难侨办事处动员大家到海南种植橡胶。那年夏天,摇晃了2个黑夜、1个白天的滚轮终于到了海南岛,大家在海口得胜沙路前的海滩,坐上渔民的小风帆船才上了岸,随后又坐上烧炭车一路颠簸到儋州。那大管理所将周香母子安排在了一个只遗留下500多株橡胶树的小小胶园里割胶,这里距离那大有15公里,中间是漫漫无边的森林。“我的母亲带着我们在深山老林里生活,出门要背一把粉枪,还需要备一根木棍。”
种橡胶的艰苦,当时已14岁的郑玉生是体会过的。“每半个月才去一趟管理所,领取30万元(旧币约为1元钱)生活费;水井里有蚂蝗,母亲就让我们吃大蒜解毒;有一次,我被爬进茅草屋的一条青色红尾蛇咬伤了,母亲急坏了,背着我去找蛇医,来回步行了6个多小时,还要趟过沙田河;每当雨季来临,更要受洪水围困。”
尽管如此艰难,周香还是带着10多个民工清理了胶园,后来还开启了一场“解放胶林”大会战。那时,从广东运来花生饼和黄豆饼,从那大用木轮牛车送到胶园,郑玉生会连夜挑到宿地,周香把豆饼发酵制成肥料,指导民工挖土施肥,橡胶树开花时,还请来技术员教工人授粉,当然,一直在身边的大儿子郑玉生也在劳动的行列里,在与母亲相依生活的2年多时间里,他掌握了精湛的植胶技术。周香知道授粉可以获得优质的种子,她白天守在树林里,听到爆裂的声音,就急忙寻找橡胶种子,收捡好的种子就送到白南集合地,包装好再运走。
那个年代,周香一天工作9小时,一个月只休息两天,节假日也加班加点,一粒胶子所花费的人力物力,它的价值难以计算,周香和郑玉生成了“一粒胶子一粒黄金”那个时代的见证人。
可是“文革”期间,周香还是被扣上了资产阶级帽子,原因是她领的工资高。在那个年代,周香怕造反派发现她和周总理合影的照片,牵累家人,在一天夜里,找到郑玉生工作的儋州热作两院的住处,拿出信封包住的照片说,“帮妈妈保存好,不要再拿出来,这个太珍贵!”
20多年里,郑玉生按着母亲的嘱托,始终没有拿出相片。当1998年再度翻出它时,照片上的影像依然清晰在目,郑玉生把相片翻拍放大成了20寸的照片交给母亲时,周香惊喜得几乎快要哭泣,她把它小心翼翼地挂在了客厅的墙中间,久久无语……
2008年,90岁高龄的周香走了,度过一生的坎坷,仍始终惦念着那张老照片,临终叮嘱儿子要悉心地保存下去。
老相片,镌刻着一个时代的人们对一段岁月的留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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