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雨峰
“周同志,后面援兵来了”
既然敌人认出了周指挥,还高喊着“捉活的”“要活的”,就不会直接打我们,这显然非常有利于我们突围。
敌人也确实想活捉周指挥去领赏。因为很早以前,日本鬼子和敌伪政权就有悬赏活捉周保中的告示,几年来敌人始终摸不准周指挥的活动规律,现在找到了周保中,还动用了这么多部队,决不会轻易让我们跑了。周指挥当然也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我们充分利用这个有利条件,冒着敌人密集的枪弹,催马飞奔,又过了有五六分钟,我们就突出了敌人精心布置的口袋阵,很快地把敌人甩下三四十米远。
敌人不甘心失掉活捉周指挥的机会,拼命追赶,边跑边向我们的头上乱放枪,还一个劲地狂叫要捉活的,一定要活的。当官的也在叫喊:“一定要给我捉活的,谁要是打死了周保中我就枪毙谁。”
突围开始,我们7个人本来是按照周指挥指示的路线向前冲的。但是突出口袋阵后,敌人加强了火力封锁,枪声更加激烈,马受了惊吓,乱蹦乱跳,不听指挥,我们7个人便跑散了。原来走在周指挥后边的卓文义、孙绍堂和许凤山三人,控制不住惊马,没能按照原定的路线突围,却沿着草甸子右侧向西南方向冲去。一直在最前面开路的杨德龙,也跑出去很远。在后面的只有我和周指挥、乔树贵三个人。我们三个的位置是:我和乔树贵稍前,周指挥紧跟在后。我俩一边催马飞奔,一边不时地回头看周指挥是不是跟在后面。
突然,周指挥的空马从我们身边跑过去,我不禁大吃一惊,心想一定是周指挥出了问题。乔树贵催马去抓空马,我赶紧回身去找周指挥。周指挥的处境非常危险,三四十个手端步枪的鬼子和伪军正拉成老虎钳形一步一步地向他逼近,只见他毫无惧色地边射击边后退。其中有几个走在前面的敌人距离周指挥只有三十几步远,有的敌人嘴里还不断地叫骂着:“周蛮子,这回我看你往哪里跑。”看到这场面,我顿时冒出了冷汗,赶紧翻身下马,端起枪就向敌人猛烈地射击,并故意高声喊道:“周同志(在敌人面前,我不能直呼周指挥),后面援兵来了。”
一阵枪响后,靠近周指挥的几个鬼子兵立刻倒在地上不动了。这时,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牺牲自己也要保护他。周指挥是我们二路军的最高指挥员,又是吉东党组织的负责人。我是共产党员,党交给我的任务是护送周指挥,在党需要我的时候,就是牺牲自己,也要完成党交给我的任务。
“我的任务就是掩护你”
本来,追击周指挥的敌人以为这次准能抓住他,正在得意之际,忽然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又看见前边的几个人被我一阵枪打倒了,便集中所有的火力对我射击。敌人一直在快速地向前运动,我们和敌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我和敌人使用的都是长枪,这样的距离,敌我双方都不利于射击。而且中间还隔着周指挥,敌人敢开枪打我,可不敢开枪打周指挥。这无形中也成了保护我的条件,我趁此机会端着马枪狠狠地向敌人射击,掩护周指挥迅速撤退。
这时敌人的枪虽然打得也很激烈,但子弹多是在身旁或头上掠过,只听子弹响,却没有伤着我们。敌人搞的这一套只能吓唬胆小鬼,对于我们这些久经战阵的人来说,根本不起什么作用。周指挥身材魁梧,走起路来还有点左右摇晃,我利用这左右摇晃的空隙,准确地向敌人射击,眼看着又有三四个敌人倒下了。由于刚才就高喊援兵来了,紧接着又是一阵突如其来的枪声,使敌人信以为真,慌乱了一会儿,我们和敌人的距离就又拉开足有七八十米远了。
等敌人明白过来,周指挥早跑到我的前面去了,要活捉周指挥的梦想眼看就要落空,敌人又气又急,便集中火力疯狂地向我射击,恨不得立刻拔掉这颗钉子。由于周指挥已跑远了,刚才和周指挥在一起敌人不敢直接对我们射击的有利条件完全不存在了,我便成了敌人唯一的射击目标。但是,我决不能为了贪生怕死而找机会逃跑,要继续阻击敌人,争取时间,掩护周指挥向草甸子对岸的树林方向撤退。
我仔细地观察一下周围的地形,便利用草甸子边的一个小土包做掩体,准确地向敌人射击,敌人的子弹也雨点般落在我身前身后,打得积雪、泥土到处飞溅,我身上脸上尽是泥和雪,激战了一会儿,终于寡不敌众,敌人慢慢地逼近了我。我想,凭我一个人、一支枪,是抵挡不住这么多敌人的,再看看周指挥已经接近对岸了,我也边打边向对岸撤退。忽然听到草甸子的西南岸有人故意大声叫喊,我一看原来是卓文义(卓文义,这位朝鲜族的抗联战士,负伤被敌人捉去后,受尽毒刑拷打,始终坚贞不屈,最后英勇牺牲)被敌人打伤了倒在那儿,我明白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吸引敌人,掩护首长。
过了一会儿,再一看,卓文义不见了,周指挥又摔倒在草甸子上。我心里非常着急,愤怒地向敌人猛烈射击一阵后,便飞快地跑到周指挥身旁把他扶起来,并一再催促他赶快向不远的树林中撤退。周指挥不肯一个人先走,坚持要和我一块儿阻击敌人。我急了,使劲地用手推着周指挥,恳切地说:“快,快走,别管我,我的任务就是掩护你。”周指挥来不及多说什么,只是用力地握了一下我的手,便向岸边的树林中跑去。
我上岸后,倚着一棵大杨树继续阻止敌人。我的长枪这时候发挥了作用,敌人几次企图过草甸子,都被我用火力封锁住了,又过了一会儿,看到周指挥已经走远,离开了敌人的有效射程。这时我想,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周指挥就脱离危险了,只要能保护周指挥的安全,今天就是战死在这里,也是光荣的,因为我就要完成党交给我的任务了。
想到这里,心里轻松多了,觉得没有什么负担了。我在原地又坚持阻击了一会儿,天渐渐地黑了,我想,周指挥已经脱险了,没有必要在这里和敌人纠缠,应该借着夜色立即撤退。敌人看到周指挥已经没有踪影了,天又黑,前面情况不明,追赶的劲头也不足了,胡乱地放了一阵枪,叫喊了一会就没有动静了。
全身的衣裤共穿了7个枪眼
这时候天完全黑下来了,我在森林里摸黑走着,寻找周指挥。走了一会儿看到周指挥已经和乔树贵会合到一起了,心里一块石头才落了地。我高兴地招呼他们,周指挥看见我也特别高兴,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我们三个人会合后,继续向前走,一直走到一个树林比较茂密的地方,生起了一堆火,坐下来休息。
我们的衣服差不多全湿透了,全身的疲劳劲也上来了。我们坐在火堆旁边烤着衣服。借着火光我发现全身的衣裤共穿了7个枪眼,真险啊!再检查子弹袋,出发时带的120发子弹,只剩几粒了。今天这一仗尽管我们人少,还被敌人包围了,但由于我们勇敢战斗,不怕牺牲,最后还是取得了胜利。
烤干了衣服,我们让周指挥先休息。他连日来一直没有好好休息,再加上今天的激烈战斗非常疲劳,一会儿就睡着了。看周指挥睡得很香甜,我和乔树贵便坐在火堆旁边,一边擦枪,一边小声谈论着今天的战斗。忽然听到远处有响声,我赶紧把周指挥推醒,乔树贵急忙用雪把火扑灭。我们三人各自找了一棵大树做掩护,注视着有响声的地方,准备战斗。先是听到了脚步声,后来又传来了说话声。乔树贵悄悄摸到前边一看,原来是突围失散的杨德龙、孙绍堂、许凤山三人找上来了。我们7个人除卓文义外,都在这儿会合了。
休息一会儿,周指挥说,敌人撤退的情况不明,这里不宜久留,要抓紧赶路。我们马匹全跑失了,又加上经过一天激战,没有好好休息,大家非常疲劳,所以行军的速度不快,到第二天中午,才走了不到15公里路。我们来到一个只有几户人家的小屯子。屯子里有反日救国会,经许凤山介绍后,他们热情地接待了我们。为我们准备了吃的,安排了住处。这天,我们饱饱地吃了饭,晚上,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出发前,周指挥召集我们几个人开了会,总结了昨天的战斗,表扬了我们勇敢战斗的精神,鼓励我们说:“现在的斗争虽然很艰苦,但是我们的斗争是正义的,正义的斗争一定能胜利。我们不要被眼前的困难吓倒,敌人虽然貌似强大,但是他们进行的是非正义的侵略战争,得不到道义的支持,只要坚持斗争,就一定能打败日本侵略者。”他还说:“这次行动,从出发开始就遇到了困难,但是我们不能往回走、回七军,也不能走别的路,一定要尽快地赶到五军去。”
会议快要结束时,忽然有人来向反日救国会的会长报告,东山坡上发现了五六匹没有人牵的军马。我们一听都以为敌人又追上来了,赶紧抓起枪,跳下炕,准备战斗。紧接着,又有人来报告详细情况。我们分析,不像是敌人来追击我们,可能是我们跑掉的那几匹马。反日救国会派人将马牵回来一看,果然是我们的马,只是卓文义马上的无线电收发报机没有了。
从这个小屯子出发后,我们行军的速度加快了,经过一夜的休息,恢复了体力,又有了马。我们精神抖擞地继续向五军的驻地———宝清前进。几天后,在离五军还有50余公里远的一个屯子碰上了五军派来专程接我们的部队。
我们会合后,大家都非常高兴,互相握手问好。五军的同志还告诉我们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我们在“荒上”同敌人相遇时,周指挥故意说给敌人听的话,敌人真的相信我们派七军和四军支援五军,曾经向兰棒山增了兵。敌人不知是假,又探听不到真实情况,害怕我们声东击西的游击战术,后来又悄悄地将驻在兰棒山讨伐抗联的几千名日伪军全撤走了。敌人撤走后,被围的五军和总指挥部的抗联战士,随即化整为零,分散各地,转入敌人后方开展游击战。等到敌人弄清了情况,我们分散在各地的队伍,已经开始不断地打击敌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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