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夢溪筆談校証》
1956年11月18日起一連三天的日記,胡適全是在評胡道靜先生的《夢溪筆談校証》:“大陸上新出的《夢溪筆談校証》兩大冊,著者涇縣胡道靜,可能是朴庵先生的兒子,上海出版公司出版(1956﹝年﹞,一月)”,然后遍列此書參考的版本,並給予高度評價:“胡道靜校証《筆談》,功力甚勤,是近日新出的一部好書”,雖然有不少毛病,但功力“確可稱許”。
胡適這樣做,非常少見,書好是前提,但也可看出胡適讀得仔細讀得激動。胡適還說此書解決了高夢旦先生也包括他自己在內早年一個注釋的困惑與不足:“當年老友高夢旦作十三月歷法,‘緒言’中曾說他三十年前草‘改歷私議’時,曾引沈括‘大盡三十一日,小盡三十日’二語,而后來不記得出於何書。他曾遍校《筆談》各本,竟不見此二語的全文。我當時也曾助他查檢,竟不知此六字隻盛如梓引用了全文。其余各本都依據妄刪或誤刪此六字的南宋刻本。夢旦若在,一定很高興。”
這裡順帶介紹一下胡道靜先生,朴庵是其伯父,父親名懷琛,精國學、工詩文,兩人均是南社成員,胡道靜1927年隨顧實等先生攻習國故,1956年春,此書出版后,受到國內外學界的高度贊譽,1959年,北京大學評述新中國成立十年古籍整理工作的成績,特別提到了兩部書,一部是顧頡剛先生主持標點的《資治通鑒》,一部就是此書,顧先生評價說“有似裴鬆之注《三國志》”,日本學者藪內清譽之為“當今中國研究《夢溪筆談》的第一人者”。這部書為我國古籍整理樹起了一道巍峨豐碑。
說余英時先生
胡適日記也說到了余英時先生。他是和余英時先生父親交談時說到的。“1958年1月16日,潛山余協中來訪,他是用Refugee Act (難民法案)來美國居留的,現住Cam-bri dge(劍橋)。他說起他的兒子余英時,說Harvard(哈佛)的朋友都說他了不得的聰明,說他的前途未可限量。我對協中說:我常常為我的青年朋友講那個烏龜和兔子賽跑的寓言,我常說:凡在歷史上有學術上大貢獻的人。都是有兔子的天才,加上烏龜的功力。如朱子,如顧亭林,如戴東原,如錢大昕,皆是這樣的,單靠天才,是不夠的。”
抗戰時,8歲的余英時被送回老家潛山官庄鄉,一直到1946年夏天才被此時正在創立東北中正大學的父親接走,這幾年,他僅僅在家鄉接受了私塾教育和在舒城、桐城等地接受了粗淺的基礎教育,由於內戰爆發,1947年夏天考入大學的他也沒有安穩地學習,而是很快隨著父親流浪。
此時他受錢穆先生的新亞學院派遣赴美學習,余先生對他當時在美學習有這樣的敘述:“第一學年貪多,聽了許多不同領域的課”,第二學年哈佛讓他改變身份,攻讀歷史學博士學位,第一年選了歐洲古代政治思想史、羅馬史和歷史哲學,三門重課“實在吃力”,“可謂糊涂膽大,不知天高地厚”,第二年在這個基礎上又增選了文藝復興和宗教改革等課,吃力如故。
這段話,可以讓我們看出,他固然天才,但其成就的取得同樣下了“兔子的功力”。他的成功再次驗証了胡適的“教誨”。——不知余協中先生回去是否告知這個談話,如告知了,余英時先生的人生軌跡是不是有著胡適的“暗示”﹔如沒告知,對胡適有精深研究的他后來肯定看到了這個談話,那時,我想他肯定會對這番話有著會心的微笑。(李傳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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