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光
2012年10月29日13:55 來源:學習時報
當代史研究有其自身的特殊性。相比古代史的有限史料,當代史史料包含海量信息。一個普通縣級檔案館所藏資料,倘若認真研讀起來,都得花費學人半生氣力。還有浩如煙海的民間檔案資料。再如當代史的寫作,也不同於古代史。打個比喻說,古代史的研究是在畫鬼,你畫得怎麼樣,像不像,普通人是搞不清楚的,隻有聽同行專家來評說。而當代史的研究是在畫人,畫得好不好,大家都能說上兩句。你說的這段事情,經歷過的人都還在。能不能得到大家的認同,感到你說的就是這麼回事兒,這是很見學術功力的活兒。
當代史的學科建設是開拓性的工作,困難在什麼地方呢?首先就是當代史和現實政治的關聯度非常大,比照性很強。不僅官方,民間也有把歷史問題政治化的傾向,還有把人們對現實的不滿情緒帶入歷史研究的情況。比如在林彪問題研究上,海外有種“批毛頌林”的欺世之談,竟然把林彪吹捧成反對毛澤東的正確路線的代表。這完全是把國人都當成喪失記憶的老年痴呆症患者了。那麼,怎麼能使中國當代史的研究脫離政治,走向學術,成為歷史學研究的對象?這實際上是一個歷史的祛魅化問題,學術的政治脫敏問題。其實,真正放開了研究,大家都在一個公共學術平台上討論問題,許多不實之詞的妄語也就“其怪自敗”了,不會有這麼多節外生枝的事。
當代史的學科建設,史觀問題是一個根本性的問題,需要破舊立新。借用毛澤東的一句話:“不破不立,破字當頭,立也就在其中。”因為我們過去長期佔主流地位的史觀,是階級斗爭史觀,即革命史觀。黨史也好,近代史、當代史也好,包括古代史在內,一統天下的是階級斗爭史觀,講的是一個階級推翻另一個階級的暴力革命。改革開放以后,中國重新啟動現代化,現代化史觀成為學界主流。研究者們搬來各種現代化理論解釋中國的問題,促進了中國當代史的研究。但是,在運用現代化史觀時,也有一些時空錯亂的問題。如新左派用西方后現代主義的東西去解釋毛澤東晚年思想和“文革”,發掘它們的“合理性”。這實際上是把前現代化還沒有完成的問題,給超時空地移植到后現代化的解釋邏輯上了。與現代化史觀相聯系的還有民族主義史觀。現在看來,見物不見人的現代化史觀是有問題的,本質上還是一種國家主義的觀念。在網絡上,更是隨時可見一種非理性的民族主義情緒,充滿了暴力傾向的激烈語言。由此,可以看到我們在歷史教育上的缺失。在今天的全球化時代,重視的應是人的個體價值和人道主義精神。在當代史研究中,應是以人文主義史觀看待過去,確立觀察歷史的人文價值的高度。以悲天憫人的情懷關照歷史,關照現實。
史觀的轉變意味著一整套觀念體系的轉變,反映在歷史敘述上,就是史學語言的轉變。革命史觀的語系是階級斗爭為主軸的一套龐大的政治語系,諸如革命、反革命,左派、右派等等。這些政治概念都有強烈的預設價值立場。這就有一個從意識形態語言到學科語言的轉換問題。
當代史學科建設的工作很多,什麼是最重要的?我有一個自己的看法,當代史的存史工作有可能比著述工作更重要。存史就要能夠把我們的歷史記憶比較完整地保留下來,給后人研究這段歷史留下東西。歷史記憶的保留,官方和民間都保留下來自己的記憶載體,包括口述、回憶、筆記、日記、信件、文件等等。這些物化的東西無疑要保留,還有更重要也更難做的事情,是要保留當代人在歷史活動中的場景感。
后人們對於現在這段歷史的解讀,已經遠離了當下的利害關系,可能會比當代人更客觀。但是,他們同樣也遠離了這段歷史的生動情景,可能是很難體會到我們這些歷史經歷者的真實情感了。這些場景感的東西、情緒的和感情的東西,是很難以言傳的。所以,當代人做當代史的一個優勢,就是可以把當代人的這份歷史感覺保留下來。
在當代史的存史工作中,特別要強調的是一些口碑史料和民間史料的收集整理工作,具有迫不及待的重要性。當事人的口述史、回憶錄等等,可以彌補檔案資料記載的不足,擴大我們的史源,也是給后人提供一份記錄我們經歷者的認識和情感的歷史文本。
口述史的工作,現在做的人很多,問題也很大,以文亂史的情況非常嚴重,專業化程度不夠,真正能作為史料留存的很少。許多採訪實際上是紀實文學作家在撈材料。聽到一點材料,就根據自己的想象加以演繹,虛構情節,編造故事,謀取自己的名利。口述史料的記錄有嚴格的學術規范要求,什麼時間採訪的、在什麼地方採訪的、採訪記錄是否給被採訪人看過、得沒得到被採訪人的認可等等,都是需要寫清楚的。好的採訪工作是採訪者與被訪者相互對話的過程,要與文獻互証,反復核對史實,糾正被訪者的記憶錯誤。
現在特別需要警惕的,是在口碑史料中摻水造假的問題。有的回憶錄,傳主隻有一個母本,但整理出版的則是兩個不同的版本。有些東西就是整理者對原版本一些內容的添枝加葉,有的是把整理者自己的想法移植到傳主身上,甚至還為整理者個人目的而無中生有地給傳主編造一些東西。任何回憶錄都會有錯,但無意之錯和故意之錯的性質是根本不同的。為了個人目的而有意地造假“爆料”,這就是在欺世盜名。對於這類東西,識力不足的研究者,往往會信以為真,以訛傳訛,搞出貽笑大方的事情來。在當代史的口碑史料中,這類知識陷阱很多,有的是捕風捉影,道聽途說﹔有的夸大其詞,三真七假﹔有的甚至是無中生有,編造故事……對這些亂人耳目的史料進行甄別,去偽存真,維護學術研究的嚴肅性,這是當代史存史的必要工作,也是當代史學者的一個義不容辭的責任。
總之,當代史的學科建設是開拓性的工作,所謂“篳路藍縷,以啟山林”,隨著學術規范的確立,必將會是中國學術發展的熱點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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