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憶鄧穎超

採訪人：周恩來總理的逝世，舉國同悲。人們以不同方式悼念人民的好總理。聽說你們天津紅橋區服裝二廠73名青年當時特意為鄧穎超做了一件絲綿襖。請您說說這件事。

楊敏：1976年初，傳出了周總理逝世的噩耗。我們當年二十幾歲，從電視中看到鄧媽媽一個人為總理守靈，身邊沒有親生子女時，心都碎了。當時規定：不許帶黑紗，不要開追悼會，這讓我們不理解。大家談論著，照樣布置了靈堂，舉行了追悼會，但還不能全部表達我們對周總理和鄧媽媽的愛。我們廠長張寶發出主意說，我們是服裝工人，做一件棉襖送給鄧媽媽怎麼樣？大家都覺得好。有句俗話：女兒是媽媽的貼心小棉襖。咱就做一件棉衣送給鄧媽媽，溫暖她的心。青年們開始自發地湊錢、買布料，請廠裡有40多年裁剪經驗的兩位老師傅幫忙。沒有具體尺寸怎麼辦？我們就看電視估量，用鄧媽媽和周總理合影的照片比對。最后，我們為她老人家縫制了一件深灰色的春綢面中式絲綿襖。這件棉衣是立領的、有暗格，非常適合鄧媽媽的年紀和身份。棉衣做好了，我們又一把把地用手抓，裡裡外外仔細地檢查，生怕有不安全的地方。

郵寄時發生了沒想到的事情，郵局對我們反復盤查，讓我們等候請示，結果還是不給郵寄。去了幾家郵局，都不受理。我們沒有灰心，幾經周折，最后以個人名義，寄給人民日報社，請他們代為轉交到鄧媽媽手中。棉衣裡夾著我們寫的信，記得其中有這樣一句話：“鄧媽媽，當您穿上這件棉衣，就會感到我們在您身邊，全中國的青年都在您身邊！”慶幸的是，鄧媽媽終於收到了棉衣，她很感動。從不收禮物的她為了不傷我們73名青年的心，還是決定收下了，同時寄回一封信和30元錢作為工本費，讓買些書籍和學習用品。我們聽話地照辦了。

這本來是一件很普通的小事，但鄧媽媽卻記在心裡，總想來天津時見見我們。1984年7月4日，老人家真的來天津接見了我們這70多名青年。

當80歲高齡的鄧媽媽要與我們一一握手時，我們勸她不要太累了，隻和幾個代表握手就可以了。她卻說：“八年前，你們每個人都一針一線地為我縫過棉衣，我今天要一個一個地握你們的手表示感謝！因為你們送給我的棉衣，給我帶來了極大的溫暖、極大的安慰、極大的鼓舞。我穿著這件棉衣過了幾個冬天，穿著它出席了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穿著它接待過許多外賓，一有機會，我就對朋友說上幾句棉衣的來歷。我很驕傲，你們都是我的兒女。”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動得熱淚盈眶。

這次接見有錄音保存下來，有機會，大家可以聽聽，十分感人。那件棉衣鄧媽媽很喜愛，都穿破了還舍不得丟，現在已經成了周恩來鄧穎超紀念館收藏的國家一級文物啦！

採訪人：周恩來總理去世后的第二年，中國的舞台和銀幕上開始出現周總理的形象。鄧穎超以其特殊的身份，從歷史、造型、台詞等各個角度，給予了演員多方面的關懷。作為周總理的扮演者之一，請您談談在扮演過程中與鄧穎超接觸的一些情況。

王鐵成：我塑造周總理的形象是從1977年開始的，1978年我們劇院演出話劇《報童》，鄧媽媽看后還夸獎了我。從那以后，直到1991年拍攝電影《周恩來》，我們有過五次見面。她在工作和生活等各個方面，給了我很多關懷。對周總理的形象，鄧媽媽看得很仔細。每次見面，她都會對我塑造的總理形象給予具體指導。1979年11月14日是個星期天，鄧媽媽在西花廳家裡接見了我和其他演員。談到當時看到的各個戲劇，鄧媽媽舉例說，《八一風暴》有一場戲，周恩來拿著照片和信件，給鄧穎超打電話。她說，我看到這兒就笑。歷史的虛構需要建立在真實歷史的基礎上。這樣處理，就不真實了。“因為‘八一’前的7月29號，恩來跟我說，我明天去一趟江西。當時都是地下工作，保密性很強，互相不可以直接詢問做什麼，干什麼。我沒問他，他也不會說。我哪知道他到那兒是搞暴動啊？怎麼可能還帶著照片和信？那就很危險了。”她還說：“《報童》的歷史的虛構就還可以。戲裡面有一個小女孩，周恩來給她圍圍巾，這就確實很像他。因為我和恩來都很喜歡女孩，安排這樣一個情節，很好。”鄧媽媽對電影中的這些細節看得是很清楚的。

第二天，我參加文代會閉幕期間的詩歌朗誦會，因為是在體育館，謝幕后，領導下來接見演員，聲音很嘈雜。鄧媽媽特意向我走來，我迎上去，她說：“王鐵成同志，你給我寫寫你家庭的情況。”當時我答應下來。回來后，卻有了思想斗爭，孩子情況怎麼寫呢？寫了覺得是給鄧媽媽添麻煩，不寫又覺得不實事求是。最后，還是寫了。

半個月后的29日，鄧媽媽來電話說：“本來還想請你再來一趟，再說一說，又怕影響你們的工作，所以就給你打個電話吧。怎麼搞的，你有這麼一個孩子啊，孩子現在是什麼情況啊？”我說：“是先天的大腦發育不全。”她說：“哎呀，很麻煩呀。”又問：“你愛人是做什麼的？你們一個月多少錢工資啊？家庭還有什麼負擔？”我說：“本來不想和您寫這些的。”她說：“寫是應該的，應該和我說實話。你工作那麼忙，看能不能幫你解決一些實際困難。”這個電話，打了30多分鐘。鄧媽媽問得很細致。一個星期之后，她又讓趙煒給我打電話，幫我找大夫給我的孩子看病。后來有個機會，我當面向鄧媽媽道謝。鄧媽媽對我和我家庭的關懷，我終生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