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黨獄”震驚中外
1906年秋,華中大旱,米貴如珠。12月初,萍鄉、瀏陽、醴陵發生大規模起義。孫中山聞訊,立即派梁鐘漢與朱子龍、胡瑛回湖北,囑三人找到梁耀漢,要他與劉靜庵謀劃響應。
當時,武漢及國內最重要革命團體為日知會。日知會,原為武昌一個美國教堂的書報閱覽室,該堂牧師胡蘭亭(漢川人)同情革命,聘劉靜庵為閱覽室管理員,劉以此為掩護吸納革命志士。梁耀漢率群學社千余人亦並入日知會。
朱、胡、梁抵漢后,與日知會骨干在漢陽伯牙台秘商,擬全體加入季雨霖擔任督隊官的第31標新兵營,伺機而動,不料被叛徒郭堯階告密。1907年1月,朱子龍、梁鐘漢、胡瑛、季雨霖、李亞東、劉靜庵、張難先、吳貢三、殷子衡相繼被捕。除梁耀漢逃脫,湖北革命主要領導人幾乎被一網打盡,這就是震驚中外的“丙午黨獄”(時為農歷丙午年)。
梁耀漢的逃脫,頗有戲劇性。丙午大年初四黎明,由武漢來的緝捕隊會同襄河水師,包圍了馬口梁家。耀漢得街鄰示警,立即換上破衣,手提竹籃,籃內放藥兩包,揚長出門。因梁家常為窮人施藥,清兵見他鎮定自若,以為是求藥者,竟未盤查。
梁耀漢未歸案,丙午黨獄得以遷延,但三鎮紛傳9人將全部問斬。危急關頭,梁耀漢與日本趕回的輝漢多方營救。由於美國教會介入,此案驚動清廷外務部和多位親王。最終,清廷迫於外交壓力,電令湖廣總督免除9人死刑,拖到1909年夏,才分別宣判,梁鐘漢“解回原籍監禁三年”。
清廷萬萬想不到,這反倒成了漢川起義的導火索。
縣牢成了起義指揮部
回到漢川的梁鐘漢,跟在省城的境遇大為不同。一來梁家素有聲望,有人向縣長疏通,二來縣長敬他是留學生、政治犯,頗為優待。典獄官順手推舟,專門將獄中一棟三間的小屋撥給他單住。
梁鐘漢之子梁紹棟時年7歲,因為母親張蔭蘭在武昌女子職校就讀並暗中革命,所以隨父親住在縣牢。他回憶,牢內一般犯人都是集中看守,許多帶著腳鐐,而父親可以隨意看書,自由會客,甚至可以夜間外出。
當時漢川城內有自治學校、高等小學,學生們聽說縣內押回了個革命黨人,爭相探望。梁借機向他們贈送《民報》等進步讀物,於是每逢周日,縣牢幾成學生俱樂部。這些學生大多成為后來起義的骨干,如岑偉生、張卿雲等。對同監的犯人,梁鐘漢動之以情,許多犯人深為折服。不僅如此,他還策反了縣城防隊長余治平。
這樣,漢川縣牢已經成了梁鐘漢的起義指揮部。他通過妻子張蔭蘭、潛往四川的梁耀漢掌握革命動向,並派岑偉生去上海,聯系同盟會中部總會負責人宋教仁、陳其美。
1911年9月底,岑偉生將宋、陳提供的炸藥炸彈從上海帶回,轉交張蔭蘭。10月2日,張蔭蘭扮作孕婦,將彈藥用小船秘密運回馬口。梁輝漢則分頭告訴漢川、馬口同志,收集槍彈,趕制炸藥,起草布告,制作佩帶的符號及十八星旗。
至此,漢川起義萬事俱備,革命黨人枕戈待旦,隻等武昌槍響。
率先響應,火把照亮黑夜
第一個帶來好消息的,是丙午黨獄難友、沔陽人張難先(因病保釋)。
1911年10月10日,張難先到漢川探視梁鐘漢,尚說武昌情況不明,准備坐船去打探。次日上午10時,張由獄中出城,到東門外漢江碼頭,立即折回。原來,碼頭上由漢口逃來的人很多,都說武昌已經起義。張說畢,立即乘船赴武昌協助。
下午3時,梁鐘漢的族弟3人趕來,說張蔭蘭、梁輝漢、黃警亞等人已在馬口集合。當晚,全城紳耆前來請梁鐘漢出獄,剛到門口,余治平已帶城防隊舉槍歡迎,將梁擁上縣署大堂,梁即宣布起義紀律。此時,梁輝漢已集合四鄉群眾千余人在南門外整隊,無數火把照亮天空,歡呼雷動。梁鐘漢率隊趕回馬口,張蔭蘭等人借來100余把剪刀,大家你代我剪,我替你剪,欣欣然剪去長辮,集體宣誓。
當夜,梁鐘漢返回縣城,天亮后成立漢川軍政分府,正式宣布獨立。當時,漢川民軍以梁輝漢帶來的千余人為主力,縣獄犯人余德英等百余人為骨干,槍支不到400支。后來,梁鐘漢找湖北軍政府軍事顧問蔣翊武批准,從漢陽兵工廠領回快槍500支、子彈20萬粒,正式擴編為4隊1營。張蔭蘭還組織了一個敢死隊,挾有炸彈,威力非凡。
緊接著,省內有10月12日京山(劉英)起義、15日黃州反正﹔22日,湖南、陝西獨立。有“響”有“應”,辛亥革命遂成燎原之勢。
為革命贏得寶貴20天
此時,清廷正派馮國璋率北洋軍大舉反扑。除在漢口激戰外,其一路由孝感出發,從新溝渡河,攻取漢陽。梁鐘漢派4個支隊在新溝全力阻擊。馮部不敢前進,滯留於應城,約20天后,才迂回從蔡甸偷渡,繞攻漢陽側背。
在襄陽,清軍協統劉韞玉率5營之眾,於10月24日順漢江水陸直下,揚言“踏平漢川,直搗武昌”。漢川民軍由張蔭蘭率敢死隊,清晨到達仙桃龍華山向敵軍投擲炸彈,另1營同時在仙桃鎮漢江北岸射擊,南北兩岸槍彈驟發,清軍驚慌潰散,遺落舢板84艘、槍彈甚多。加上京山劉英所率義軍的夾擊,劉韞玉不敢東下。從此,“梁老虎”威震漢水(“梁老五”之訛,指梁鐘漢)。11月4日,革命軍總司令黃興委任梁鐘漢為襄河游擊總司令。
漢川、京山起義軍的英勇戰斗,拖住了清軍主力。所以梁鐘漢曾說:“如非我在漢川起義,則劉韞玉從襄河而下,馮國璋從應城而至,漢陽早受危險。我今述此,並非自炫,誠以事實所在,不容隱諱也。”賀覺非、馮天瑜《辛亥武昌首義史》對此亦有評價:“梁鐘漢、劉英……陳兵漢水,阻止劉韞玉軍東下,有助於漢水流域的光復。”
漢口、漢陽相繼陷落后,漢川勢成孤軍。梁鐘漢率部編入安襄鄖荊招討使季雨霖的軍隊,參與收復荊門、荊州、襄陽等地。不久,清帝退位,季雨霖、梁鐘漢班師回武昌。
這一時期,梁耀漢在四川領導革命,也立下奇功。
1911年8月,四川保路運動愈演愈烈,秘任四川軍人同盟總參謀長的梁耀漢派人分赴各地,籌劃舉義。其時,清廷督辦鐵路大臣端方率湖北新軍第31標入川鎮壓,途中得知武昌首義,滯留資州,並急電分赴成都、瀘州的原部速來集結。值此千鈞一發,梁耀漢由成都密函第31標楊杰臣等人,殺端方起義。湖北清軍再失強援,四川亦光復。
撫今追昔,怎不感慨:若沒有漢川梁氏兄弟發動起義,漢陽保衛戰能否堅持到11月27日?南北議和談判的天平將向誰傾斜?辛亥以后的中國又將向何處去?
民國巨子,尸骨無存
1912年初,武昌革命黨人生隙,黎元洪、季雨霖等派人接梁耀漢回鄂參政。梁時任四川軍事巡警總廳司令官,桑梓情殷,堅辭東下,四川同志遂派衛隊護送。3月16日拂曉,船至夔門,梁耀漢正立船頭,遇亂軍流彈襲擊落水,年僅30歲。
梁耀漢靈柩運回武昌,民國政府仿陳天華葬岳麓山之例,將他歸葬漢川仙女山南坡。葬禮由季雨霖主祭,各界送葬者數萬人。其墓面向馬口,有楹聯曰“腳踏仙女山 眼望梁公祠”。墓碑后被日寇所毀,但據漢川市黨史辦副主任余波回憶,到上世紀70年代,仍見過“梁耀漢之墓”殘碑。漢川市委常委、宣傳部長李志勇專程與記者上山,在荊棘間尋找未果,推測為建漢川棉紡廠時佚失。
而據梁耀漢的重孫梁又成確認,當年三峽水急,尋尸無獲,山上所葬“遺骸”實為面粉捏成。可嘆民國巨子竟尸骨無存,惟有“忠魂毅魄,永遠長存”(孫中山評價)!“三杰”中最小的梁輝漢,性情篤謹,漢川民軍兵精餉足,離不開他幕后籌劃。1913年秋,梁鐘漢因討伐袁世凱,在上海被捕。梁輝漢潛回馬口,秘召舊部成立“襄河討袁軍”,再次起義。不久,被軍閥王佔元的旅長朱兆熊誘捕,剖腹剜心,英勇就義。在場士兵亦有不忍者,暗中垂泣,棄槍以逃。
梁鐘漢被囚3年,袁世凱死后出獄,1922年任孫中山大本營諮議。1926年協助北伐軍攻武昌,任攻城別動隊總指揮兼第一師師長。“七·一五”反革命政變后,因援救進步人士被國民黨開除。抗戰時期,堅辭日偽誘惑,隱居四川萬縣。日寇投降后,他親返故裡創辦耀漢中學,此時見族人或系遺孤,或屬老病,斷瓦頹垣,滿目淒涼,回眸一生起落,不禁泫然。
英雄淚,不輕彈。梁氏族人追隨梁鐘漢革命,僅查閱到的正式文獻,亡十余人。“三杰”出生地——徐家嶺社區書記梁繼平告訴記者,族中老人相傳,當年僅在花子窯,“一晚就殺死了72個爹爹”(推測與梁輝漢同時犧牲),梁氏漸由馬口第一大姓退居其次,犧牲之巨可見一斑。而因為資助革命及屢次被抄,梁氏巨額家產亦蕩然無存。是以張難先說,“湖北黨人,以漢川梁家、京山劉家之犧牲最大。”
梁家英烈,連政敵亦表敬仰。1922年,梁鐘漢在廣東策反陳炯明軍時,落入敵手,敵軍軍長洪兆麟怒曰:“惟念兄全家效忠於國,骨肉凋殘,房屋焚毀,今實不忍加害”,派人送其赴滬。
解放后,梁鐘漢任湖北文史館館員。1959年2月,病故於漢口德潤裡,時年81歲。(資料圖片來源:《辛亥革命圖志》)(記者張國安通訊員劉重慶劉定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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