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70年代發現的董存瑞照片,得到多數董存瑞親屬、戰友的認可,但仍有部分老戰友認為有爭議。
董存瑞雕塑。
▲呂小山在董存瑞犧牲地復建的橋形碉堡前。
67年前,解放隆化的戰斗中,一座橋形碉堡阻滯了解放軍的進攻。橋下,董存瑞左手托起炸藥包,右手拉燃導火索。巨響之中,敵人的碉堡灰飛煙滅。英雄粉身碎骨,用自己年輕的軀體,為戰友們開辟出勝利的通道。
董存瑞舍身一舉,定格為永恆的英雄形象。在電影《董存瑞》中,他喊出:“為了新中國,前進!”這句口號出自藝術加工,卻凝練著那一輩英雄先烈為之前仆后繼的信仰和理想,激勵著后人一代代成長、奮進。
在董存瑞犧牲半個多世紀之后,英雄的壯舉卻被質疑,英雄的形象遭到惡搞。這讓董存瑞當年的戰友們無比痛心和憤怒,他們以古稀耄耋之年站出來,要以自己的親見親歷,為英雄董存瑞正名。
“極有可能”?!
2007年5月24日,董存瑞犧牲59周年紀念日的前一天,一樁關於他的官司在北京市朝陽區法院第一次開庭。這樁官司,就是輿論熱度持續了數年的“董存瑞名譽權案”。
官司緣起於2006年一本電影雜志的文章《〈董存瑞〉:“真實”創造的經典》。文中,電影《董存瑞》的導演回顧了電影的創作過程。在談到董存瑞的英雄事跡時,這篇文章寫道:
“在真實中,董存瑞死后並沒有立即被評為烈士,僅僅是通知家人他犧牲了。更重要的,誰也沒有親眼看見他托起炸藥包的情景,這完全是事后根據一些蛛絲馬跡推測出來的。當時董存瑞沒有帶架子,橋肚上也不能放炸藥。戰斗結束后,從地下挖出了董存瑞媳婦為他做的襪底來,於是軍事專家就認為董存瑞極有可能是舉著炸藥包炸橋的。經年的戰爭歲月,為國捐軀的壯烈事跡何止千萬!董存瑞無疑只是其中偉大卻又平凡的一例。”
在字面上,和被告律師在庭審中的辯護理由一樣,“沒有否認董存瑞舍身炸碉堡這一事實”,但是字裡行間,這篇文章卻給了人們另一個想象空間:因為“誰也沒有親眼看見”,所以董存瑞手托炸藥包炸碉堡這個關鍵事實“完全”是“推測”出來的,而且只是“極有可能”。
后來在一家電視台制作的老電影紀錄片中,這位導演又親口說出了同樣的表述。
出自電影《董存瑞》導演之口的“推測說”一時間傳播甚廣,讓很多人信以為真,更有甚者,以此認為董存瑞舍身炸碉堡是“創作”出來的,這個壯舉是虛構的。
一石激起千層浪。
實際上,早在1996年,也是這位導演,也是這本雜志,就在另一篇文章裡表述過同樣的“推測說”。只是當時那篇文章並未引起人們注意。
進入21世紀,互聯網時代到來,人們獲取信息的速度和數量呈幾何級增長,不良信息也在迅猛擴大著影響,與之相伴相生的是網絡惡搞之風。有人也把董存瑞當成惡搞對象,喪失底線地加以胡編亂造,像什麼“炸藥包兩面都有膠”的惡趣味段子、“董存瑞手托巨大結石”的醫療廣告等等,英雄的形象面目全非。
董存瑞被質疑、被惡搞,激怒了他的老戰友們。這些和董存瑞一起參加解放隆化戰斗、親眼見証了董存瑞壯舉的老兵,紛紛撰文批駁。
網絡惡搞之風也引起了強烈的輿論反彈,眾多媒體刊文加以抨擊。當時的網絡調查顯示,八成網友對質疑董存瑞表示強烈反感。然而,惡搞英雄的段子還是像病毒一樣在網絡上傳播。
董存瑞的妹妹董存梅和弟弟董存金一紙訴狀,將電影《董存瑞》的導演和電影雜志社告上了法庭。
按照名譽權案訴訟身份的要求,法庭上的原告方隻有董存梅和董存金,實際上,提出訴訟要求的隊伍相當龐大,除了董存瑞的親屬,還有河北隆化董存瑞烈士陵園、董存瑞生前所在部隊和董存瑞的老戰友們,以及一大批以“存瑞”命名的單位。
一位當時已經年逾古稀的老人,是這個原告團體的“總聯絡人”。他就是董存瑞烈士陵園管理處原主任呂小山。
呂小山在董存瑞烈士陵園管理處工作三十余年,1996年就已經退休。今年已經80歲的他,依然是隆化董存瑞精神研究會研究員,工作不止。
呂小山說自己與董存瑞“相伴半個多世紀”,一直在宣傳董存瑞,沒想到退休后,倒打了兩場關於董存瑞的官司,在宣傳董存瑞之外,還要“保衛董存瑞”,這讓他感到有些心酸。
第一場官司他是被告。因為考証批駁了一個冒任的董存瑞班長,呂小山被那人告了。那個人家裡生活困苦,想借英雄之名得到關注、謀些好處,這個官司呂小山並沒有很在意。但是近些年,一些關於董存瑞的流言、惡搞,從借英雄之名牟利轉向了否認英雄、褻瀆英雄,讓呂小山“忍無可忍”,於是有了第二起官司,也就是“董存瑞名譽權案”。原告方的律師是他當教師時的學生,不計費用代理了這起官司。
呂小山說,電影《董存瑞》是上世紀五十年代拍攝的,導演拍出了經典,讓董存瑞的英雄形象深入人心,對宣傳董存瑞應該記首功。但是到了晚年,他為什麼會拋出“推測說”?他的依據又是什麼?呂小山難以理解:“也許只是為了說明他在電影中的藝術創造吧。”
“電影為了藝術效果可以有虛構的成分,但是‘推測說’完全不符合事實,是導演的另一種虛構。”別的不說,僅“誰也沒有看見”這一點,呂小山就曾經訪問過二十多位董存瑞舍身炸碉堡的見証人。
惜乎,就在董存瑞名譽權風波乍起的前一年,最重要的歷史見証人郅順義逝世。
很多人知道郅順義,因為當年是他和董存瑞一起去執行的爆破任務,他負責投彈掩護。實際上,郅順義被軍委命名為全國戰斗英雄,主要是依據他自己的戰功。在解放戰爭中,他先后立過12次戰功。這位戰斗英雄生前做過近千場報告,卻從不提自己的功勛,說的都是董存瑞。
時間無情地流逝。郅順義逝世后,熟悉、了解董存瑞的戰友已為數不多,見証他犧牲一幕的就更少了。當董存瑞的事跡被質疑、被惡搞之時,這些已是耄耋之年的老人站了出來,捍衛自己的戰友。
在呂小山的協助下,記者找到了已經87歲的程摶九。解放隆化的戰斗中,程摶九就在董存瑞所在連隊,親眼目睹了董存瑞托起炸藥包的那一刻。
“小黑子”
在大連的一家干休所,記者見到了從解放軍某部師副政委職上離休的程摶九。
該師即為董存瑞生前所在部隊,現為沈陽軍區炮兵某旅。這支傳承著英雄血脈的部隊曾誕生過121位戰斗英雄,熱血鑄就輝煌戰史,董存瑞是部隊官兵最引以為豪的軍魂。
在這個干休所裡,曾經住過20多位與董存瑞有直接接觸的戰友,其中包括董存瑞參軍時的連長王萬發、一起執行爆破任務的郅順義。
2006年,王萬發和郅順義都已經去世。但是,解放隆化時董存瑞部隊的營教導員宋兆田、與董存瑞連隊一起進攻的師政治部干事程摶九還健在,他們也親眼目睹了董存瑞舍身炸碉堡的一幕。看到有人說董存瑞是“推測”出來的,“肺都氣炸了!”
董存瑞犧牲時,程摶九在他身后不足百米處,是郅順義之外距離董存瑞最近的人。
解放隆化的部隊是當年第四野戰軍11縱隊,程摶九時任32師政治部宣傳干事。戰前一周,程摶九分到96團下一線連隊參戰——戰時干部下派一級參戰是我軍傳統,團到營、營到連,程摶九這樣的政工干部,則直接下派到連隊。
程摶九和二營教導員宋兆田熟識,二營又是32師主攻方向營,他主動要求去這個營。見到宋兆田,宋建議他去六連。六連是營裡的骨干連,攻打隆化任務很重。而且,不久前的一次阻擊戰中,六連傷亡很大,連長身負重傷,正缺干部。
於是,程摶九來到了隆化城東約3公裡的小山村土窯子溝,跟隨六連參加戰斗。董存瑞就是六連六班班長。
到隆化戰斗結束,程摶九總共隻在六連待了十天。這是影響他一生的十天,他全程參與了六連的進攻,見証了英雄的犧牲。董存瑞成了他畢生最敬佩的軍人。
六連代理連長白福貴那時也剛到連隊不久,更熟悉連隊的指導員郭成華給程摶九介紹情況。程摶九回憶,那時候給他留下深刻印象的有兩個優秀戰士,一個叫李振德,再一個就是董存瑞。沒想到,僅僅一周后,這兩個人都犧牲於解放隆化的戰斗中。
在郭成華的口中,董存瑞被親切地叫做“小黑子”。程摶九回憶,董存瑞個子不高,長得非常敦實,臉色黢黑,所以有了這個外號。這是專屬於連長和指導員稱呼他的外號,程摶九雖然也是連級干部,卻不好意思這樣叫董存瑞,一直帶著尊敬地稱他“六班長”。
“那年董存瑞19歲,我比他大一歲,可是人家是抗日老兵,革命經歷是我的前輩。”程摶九說。
與董存瑞相處最久、對他了解也最深的是王萬發。董存瑞從入伍到犧牲有兩年零九個月,其中兩年是在王萬發的連隊。程摶九說,“小黑子”這個外號就是王萬發給起的,他打心眼兒裡喜歡這個虎頭虎腦的戰士、全連最拔尖的班長。董存瑞入伍不到3年時間,先后參加戰斗110余次,與戰友一起殲敵800余人,俘敵400余人,炸毀碉堡16座,立大功三次,小功四次——這樣的戰功在同齡戰士中極為罕見。正因為戰功突出,1947年春,離18歲入黨年齡還差幾個月的董存瑞,就被部隊黨組織批准入黨。
許多年后,當時的連指導員郭成華還記得董存瑞的入黨誓詞。這個愛說俏皮話的嘎小子文化水平不高,入黨誓詞念不全,於是就按照自己的理解加上死記硬背宣讀誓詞,在“為黨的事業奮斗終身”之前,他給加了一句“我這輩子就交給黨了”——這是一個戰士對黨忠誠的最朴素的表達。
在電影《董存瑞》中,董存瑞也是這樣一個虎頭虎腦的嘎小子,小名就叫“四虎子”,這個名字倒是有些藝術加工的成分。呂小山說,其實董存瑞的小名比這個要鄉野得多,叫“四蛋子”。他1929年出生於懷來縣南山堡的一戶貧苦農家,在家排行老四,有三個姐姐、兩個妹妹和一個弟弟。
呂小山介紹,如果追溯董存瑞的革命經歷,那比1945年8月正式參軍還要早很多。抗日戰爭時期,十三四歲的董存瑞就是兒童團團長,曾掩護龍(關)延(慶)懷(來)聯合縣書記王平躲過日軍追捕。后來又成為民兵,埋地雷、割電線,參加攻打沙城的戰斗。正是在沙城戰斗之后,16歲的董存瑞加入冀察熱遼解放區八路軍第24團,成為了一名真正的戰士。
1948年2月,以冀察熱遼解放區部隊為主體,第四野戰軍11縱隊在遼寧朝陽地區成立。四野是當時解放軍規模最大的第一主力,擁有一大批久經沙場、戰史彪炳的老部隊。相對而言,以地方部隊、游擊隊為主創立起來的11縱,無疑是個“小字輩”。
據時任11縱司令員賀晉年回憶,11縱其實有一些井岡山紅一方面軍的老底子,基礎不錯。但所屬各部過去都是以游擊戰、運動戰為主。隨著全國解放戰爭形勢的發展,戰爭的形式已經轉變為大兵團、正規化、攻堅戰。11縱成立之初,先在朝陽地區開展了兩個月的大練兵。
練兵結束,11縱大兵團攻堅戰鋒芒初試,劍指隆化。
三角支架
1948年5月16日,11縱隊的3個師兩萬多人向隆化急速開進,18日完成對隆化的合圍。這次戰斗的結局,尚未開始就已經毫無懸念。
駐守隆化的國民黨部隊第89師256團和一個保安團,總兵力隻有兩千多人。11縱進攻隆化,一上來就拿出了“殺雞用牛刀”的陣勢,攻守兵力對比達十比一。
真的需要擺出這麼大陣仗?程摶九答道:“需要。”對11縱的很多部隊來說,隆化曾經讓他們吃了一肚子的窩囊氣。
一年前,冀察熱遼軍區集中5個旅上萬人的兵力進攻隆化。那時的敵守軍是一個團(欠一個營)和加強的特種分隊及保安團,大概也是兩千多人。進攻部隊中,有董存瑞所在部隊,時稱獨立五旅。
攻城部隊苦戰兩晝夜,基本佔領隆化縣城,敵軍主力轉移到城西的苔山和城西北的隆化中學。
程摶九在茶幾上用書本和茶杯給記者還原了戰場形勢。隆化縣城、隆化中學和苔山呈品字形排列,不大的縣城盡在苔山的俯瞰之下,山上敵軍不斷向城區進行炮擊,部隊遭受重大傷亡。
戰場指揮員被迫調整部署,逐次增兵轉攻苔山。苔山地勢險峻,易守難攻,攻擊部隊缺少炮火支援,同時又受到來自側后隆化中學敵人的火力襲擊,屢次攻擊受挫。攻城部隊苦戰10日,傷亡巨大,不得不撤出了縣城。是役殲敵不過七百,自己卻傷亡2500余人。
11縱第二次進攻隆化,很多干部戰士憋著一口惡氣,部隊斗志高昂。這時的11縱,已經由冀察熱遼軍區地方部隊脫胎換骨,成了一支野戰兵團,他們還有了一個炮兵旅——過去從來不敢奢望的重火力。
不過,這個炮兵旅實力還很單薄,總共隻有28門火炮。好鋼隻能用在刀刃上,炮兵轟擊方向是此役最關鍵的苔山陣地。隆化縣城和隆化中學方向,仍要靠11縱的戰士們自己啃下來。
這時的敵守軍,顯然也吸收了上一次隆化之戰的“經驗”,經過一年多的經營,工事和火力都有很大加強。特別是隆化中學,既是敵軍的一個軍營,也是他們賴以死守的核心堡壘。圍繞著隆化中學,是成群的碉堡、暗堡,結成網的壕溝、鐵絲網,形成了幾百米的防御縱深。隆化中學就是一個包裹嚴密的大刺猬,攻下它,就要一根根地把刺拔掉。
11縱在遼寧朝陽大練兵的一個重要內容,就是學習對敵牢固工事的爆破。那時的部隊,重型攻堅火力幾乎是空白,連威力大的攻堅手榴彈都沒有。部隊隻能用炸藥的最簡單基本用法——炸藥包。
幾公斤乃至十幾公斤的炸藥包,隻要貼上敵人的碉堡就能掀翻它。只是,把炸藥包貼上去要靠戰士沖到近前,危險性不言而喻。對爆破手最大的安全保障,就是勤學苦練的單兵爆破技能和爆破小組的交叉掩護。
在大練兵期間,董存瑞就是嶄露頭角的爆破尖兵。營教導員宋兆田認識董存瑞這個兵,就是因為他被表彰為團爆破模范,他的六班也是團裡樹立的爆破模范班。
也是在大練兵期間,放置炸藥包的三角支架在部隊中推廣開來。
程摶九介紹,這種三角支架實際上是一根大樹枝,主杆有1.5米至2米長,成人手腕子粗細,頂頭分出三個枝椏,用於捆綁固定炸藥包。
三角支架的主要用法是這樣:爆破手抵近目標,拉燃導火索,用三角支架把炸藥包按在目標上,立即側滾或后撤,匍匐在掩體后。三角支架的作用是讓爆破手能盡可能地遠離敵人火力和爆炸點——盡管這個距離微乎其微,在戰場上卻往往能決定生死。
在遇到一些位置、結構特殊的工事,爆破手難以直接貼近時,三角支架的作用就更大了。董存瑞炸掉的那個橋形碉堡就屬於此類,他當時已經沒有三角支架可用,隻能用自己的身體托起炸藥包。
戰前准備不能說不充分。程摶九告訴記者,他到達六連的當晚,連隊召開戰前准備會,核心議題就是制作三角支架,每個班要做三個,總數超過六連進攻方向上的碉堡數量。
在那次六連的戰前准備會上,程摶九第一次見識了董存瑞的“虎勁兒”。
六連長白福貴分配好趕制三角支架的任務后,隨即強調群眾紀律。要做三角支架,勢必要砍樹,白福貴給規定了幾個“不准砍”:群眾院子裡的樹不能砍,緊挨院牆的也不能砍,果樹不能砍,山場上有主的樹不能砍……
所有事項說完,剛宣布散會,董存瑞高聲喊了一句:“連長,我有意見!”
程摶九當時就一愣。部隊紀律嚴格,令行禁止,上級的命令沒有商量隻有執行,董存瑞卻敢“有意見”。
白福貴倒是不以為忤:“什麼意見?說說看。”
董存瑞真不客氣:“整個部隊都在做三角支架,這也不能砍,那也不能砍,剩下的樹怎麼夠?我看規定要改一改,隻要老百姓同意的都能砍。”
白福貴轉頭和郭成華、程摶九商量了一下,也覺得董存瑞說的在理,隨后把“不能砍”的要求改了一下,強調“砍樹必須征得群眾同意。”
六連隨即開始趕制三角支架。確如董存瑞所說,不只是六連,擔任突擊任務的各連都在趕制三角支架,遠多於敵人的碉堡、暗堡數量。但是戰斗打響后,三角支架和炸藥包的消耗遠遠超過計劃,有的炸飛了敵人的工事,有的則和爆破手一起倒在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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