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飛
父親是“延安五老”之一的謝覺哉,然而兒子謝飛對他的了解,卻晚了四十多年。當謝飛整理父親的書信時,在那些已經發黃變脆的信函中,方才漸漸讀懂了謝覺哉的一生。“看著那些信封、郵票,不禁感慨這已經或即將永遠消失的書信交流方式的美好與偉大。”謝飛這樣說。如今,他把父親的一封封家信整理成書。老一輩革命家的精神風貌、所思所想,在家書的字裡行間,得以存在和繼續。 ——編者
家書
致子女:
一、看過去,看別人。
從搬家談起,我不反對搬家。如果必要,房子要修理或讓給別人住。我們可以搬到比這還好或比這不好的地方去。
有一個觀點必須改正:這個房子是很好的,不要因有點點子毛病,就叫嚷起來。應該知道:不論吃的、住的、穿的,好壞都是比較出來的。我們要看過去,看別人。
年紀大的孩子,你們住過延安的房子,住過鄉裡老家的房子,到北京住過大四眼井的房子、內務部的房子,雖然都不壞,但哪裡比得上現在住的房子。
論吃與穿也要看過去。我家是地主,我又是有職業的人,我到北京才穿上綢內衣,還是人家送的,手表我以前沒有,現在你們穿綢內衣了,戴手表了,七七沒有表,可能也會要了。皮鞋,我記得一九三七年去蘭州搞統戰工作,公家給我買了一雙皮鞋,到北京為了接待外賓才買第二雙皮鞋。那時我快七十歲了。你們小小年紀就穿皮鞋,且已穿過不止一雙。我國出牛皮並不多,皮鞋供應怎能不緊張。
我們的吃,尚不大好,但已比過去好。我的老家是地主,吃得飽但並不那麼吃得好。至於你媽媽的老家,靠替人家推磨,靠做小生意,靠撿人家紅薯,土裡遺下的小紅薯,有一頓,沒一頓。你舅舅不是因為沒飯吃小時候就跑到軍隊當勤務嗎?你媽媽也不是因為窮才參加革命嗎?那樣的生活,你們是難以想象的。你媽媽要經常對你們談談。總之,看過去,我們現在的生活,已經是我們預想不到的了。
說到看別人,你們應知道現在還有成千上萬的人吃不飽穿不暖,沒有房子住。北京的生活,你們是看到了的:有的人一家子住在一間房屋裡,農村的老百姓有的一年吃不到油,北京市居民也隻分到四兩油。雞蛋、肉很難買到。你們舅舅那個院子裡就是這樣。
我們是共產黨人,你們是共產黨的子女。共產黨是人民的勤務員,要幫助廣大人民過上好日子,要工作在先享受在后,當廣大人民還十分困難的時候,我們過著這樣的生活,應該感到不安,而絕不應該感到不足。
我在某招待所的房子裡寫的詩,有:“願速化為千廣廈,九州男婦盡歡顏。”因為住在那樣好的房子裡,不能不想起許多人民住的破爛,甚至還沒有房子。“廣廈”“歡顏”,這些字眼是杜詩上的,杜甫詩:“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杜甫思念的是“天下寒士”,我們思念的是“九州男婦”,范圍的不同而已。
還有這樣兩句詩:“身多疾病思田裡,邑有流亡愧俸錢。”有點像我的現在:老了,身體不健康,應該退休還鄉了(上句)。現在人們還有不能安生的,我們每月卻領高的工資。這都是人們身上來的,因而不能不有點慚愧。
你們媽媽給我作新衣服,搞吃的,總說:“你快八十歲了,還不穿點吃點?”我說:“我們吃穿已很好了,再好就要過分了。”意思是指此。
你們好些是大人了,應該懂得道理:一、看看自己,看看廣大人民,作個比較。二、人民培養了你們,你們將來怎樣報答人民,即學習好本事,能做個好的人民勤務員。
享受要與過去比,與廣大人民比,不能超過群眾或超過太多。如超過或超過多了,就要自己警惕。
二、要自己動手。
從買車票談起,瑗兒的車票買重了,要退。原因是自己沒親自去買,為什麼不去呢?是我有警衛員害了你們,害得你們車站的門向東向西,買票的排隊情況,都不知道。
凡自己能做的事,都要自己動手。掃地,洗衣服、煮飯、炒菜、院子裡挖土種菜,都要做,做慣了,就閑不住,身體也會強壯。
我老了,在這方面不能親自做你們榜樣,但能做的我還是做。
三、對人寬,對己苛。
把難做的事給自己,易做的事給人家。要照顧別人困難,寧肯自己省些。
講個故事:長征時有個時期,我和徐老(編輯注:徐特立)不在一隊,那個時候吃的困難。徐老遇著我,把他帶的吃的東西,全部給了我(一共也不過二三斤)。要他留一點,他不肯,理由是他那個單位弄吃的還容易點(其實也並不容易)。徐老滿六十時,我送他的詩:“是誰都束腹,贈我竟傾囊。”是指此事。很值得你們學習。
四、愛惜東西。
寫毛筆字要愛護毛筆。寫完把筆洗洗,插入筆帽。要愛護書籍,看完要放回原處。要愛惜自己的衣服、鞋子、被褥、用品等,要知道“來之不易”。這些我以前說過,現在不多說了。今日講的就是這些。
父一九六二年三月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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