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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到的黃泛區報道
《豫災實錄》並沒有寫盡河南人民的苦難。那篇通訊所涉及到的災情主要指旱災、蝗災,且大多是寫豫西、豫中,而豫東黃泛區的水災遺患同樣嚴重,情景十分悲慘。而且,據有關研究指,黃泛區的出現,對於中原地區生態平衡破壞極大,與旱災、蝗災等不無關聯。但是,當時黃泛區的地理位置與軍事有密切關系,當局不准有公開的報道或記載,日軍也在利用黃泛區謀劃軍事上的攻守。因此,盡管張高峰對黃泛區曾經有過深入的採訪,卻不能做公開報道。
抗戰勝利后,國民黨政府公布了有關黃泛災區的報告,透露了部分事實真相,張高峰也才有機會寫出了一篇“遲到”的報道——《淹死了三十二萬人》,刊於1946年2月23日的天津《大公報》。
通訊開頭寫道:“‘黃泛’依字意解釋,即黃河的泛濫。泛濫的實情以及為何泛濫?那為抗戰而被淹死的三十二萬多人是怎樣淹死的?那被大水沖走的六十三萬多難民是怎麼過著逃難的生活?那留在泛區的幾百萬人民又是怎樣過著朝不保夕的日子?!我們應該知道抗戰中這件慘絕的犧牲。”
河南的水患並非天災,而是人禍。1938年6月9日,當局在並未組織人民疏散的情況下,炸開了中牟縣花園口的黃河大堤,試圖以水淹大片土地的代價阻止日軍快速南進。如此,滾滾黃河水迅速潰決,水勢避高就低,猶如萬千脫缰的野馬,從西北直向東南奔瀉,任其泛濫,不可收拾,結果豫東的中牟、尉氏、扶溝、鄢陵、通許、西華、淮陽、太康、柘縣、鹿邑、商水、項城、 洵川等十三縣,皖北的亳縣、太和、渦陽都被黃水吞沒了,不知多少人葬身黃水……“豫東十三縣就這樣變成了水底地獄,這地獄保衛了中原半壁破碎的河山,卻淹斃了三十二萬五千多無辜的河南人,六百多萬人的家園陸沉在水底,河南平添了一個五千八百多平方公裡‘內湖’。”
在泛區中的西華縣,張高峰翻過城牆進城。因為黃水浸過了城門,城門早就用沙包與泥土堵上了。城外的水面已經高過城裡的房頂,城裡的人民被水包圍著,隨時都可能葬身水裡。
西華縣長張維明名義上維持地方行政,實際上已成為修堤防水的工頭,每天拿著一根小棍,到城牆上或城外一兩裡的河堤上,督促百姓搶修堤壩。他向張高峰訴苦說:“這水裡的縣長真難當啊!”他所說的難,不是難於防水,而是難在出丁、出糧。西華全縣的土地被淹了三分之二,壯丁跑了百分之八十,卻仍要按照原有的土地、人口出糧出丁,哪裡去找?哪裡去征?沒有辦法了,隻好把災情上報省府,請求減免。等到批文回來,卻指責說“謊報災情”,但糧丁多少還能核減一些。即使如此,縣裡本來留著搶修河堤的少數年輕人也慢慢地被征光了。
張高峰寫道:“那些被黃水泡霉了的麥子,老百姓自己也吃不成,每天等太陽出來的時候,晒晒撿撿,干了的都送繳到集中倉庫裡去了。沒有存糧的人家,大人小孩餓得臉都發青,還要賣人或賣地,給國家完上那份‘應負擔’的軍糧。他們說,‘能早一點喂了黃河鯉魚,還算是有造化的人呢。’泛區的人民太慘了!誰為他們想過?他們為誰入了地獄?!”
“抗戰八年,黃泛區的人民就過了八年朝不保夕的日子。他們怎樣挨到今天?!請原諒我這支不會哭的禿筆,假若它會哭,那從頭到尾寫出來的應該全是災胞的淚水。現在抗戰勝利了,死的三十幾萬人已經死了,逃亡的六十萬泛區災民,政府應該設法幫助使他們回家,泡在水裡八年的五千八百多平方公裡的土地,也應該早點撈出來了。”
抗戰八年,河南多災多難,人民太苦了!
(作者系張高峰先生之子,現為《工人日報》副總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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