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年暑假,田漢回國省親,在舅舅的支持下,和自己16歲的表妹易漱瑜“智逃”日本,處在清純而熱烈的戀愛中。那時又和宗白華、郭沫若結為莫逆,使他的藝術和愛之情思都得以盡情地張揚。於是埋首疾書,連續寫出四幕話劇《梵峨璘與薔薇》和三場話劇《靈光》。《梵峨璘與薔薇》的主題可以說是田漢一生劇作永恆的主題,只是由於時代和他思想的變化,這主題有了不同的含義和升華。這主題就是藝術和愛情。“梵峨璘”是英文violin的音譯,就是小提琴,象征著藝術,而薔薇則是愛情的象征。劇本是“描寫一名歌女與她的琴師的戀愛”。他稱此劇為“四幕新浪漫主義悲劇”。可惜,由於22歲的田漢對於生活的體味比較膚淺,而他對於“新浪漫主義”的理解也失之偏頗,在劇本的寫作技巧、情節設置上,都表現出難免的幼稚。這劇本好讀不好演,也未曾上演。但對於田漢一生的戲劇創作,乃至中國話劇史卻有著非常獨到的意義。1919年的“五四”運動將“中國向何處去”、“怎樣改造中國的社會”這樣的大問題擺在每個人的面前。因此學習易卜生成為時代之盛。社會問題劇大興,凡是愛情和婦女題材的劇本都難逃《玩偶之家》中娜拉出走的框架。在這次學習西方戲劇的第一課中,我們所選擇的現實主義,那時已不是西方戲劇的主流,代之而起的是屬於現代主義的新浪漫主義。田漢敏銳地選擇了這最新的潮流。有學者論道:田漢這出不成熟的出世之作因此有著特殊的歷史價值,這是公平之論,為中國現代戲劇史做了補白。新浪漫主義是主張超乎悲喜,去寫出離了悲喜的心境,這更深更久遠的藝術美。而“超悲喜”的境界正是大悲深深之悲的結晶。顯然,這更增加了戲劇的深度和張力,賦予它刻畫人性的恆久的生命力。我們不應忘記在學習最新的戲劇哲學和理論的洪流中,田漢先生是走在最前面的一位。田漢后來很不滿意這《梵峨琳與薔薇》,而把自己修改過的《咖啡店之一夜》作為自己的出世之作,這體現了他自我批判的精神。但中國話劇史,卻不可不記下那個幼稚卻新穎的足跡。田漢的戲劇創作也始終踐行著“寫心境”“寫自我”的新浪漫主義之路。
三
1922年9月田漢和愛妻易漱瑜回國。在上海經過一番蹉跎,他和妻子辦起《南國》半月刊。繁雜的事物和窘迫的經濟,使本來身體就不好的易漱瑜病倒了。1924年8月田漢依妻子之願送她回湖南鄉下養病。1925年1月隻有22歲的易漱瑜,在田漢懷裡溘然長逝。易漱瑜不但是他青梅竹馬的愛人,而且是志同道合的伙伴,甚至是他心中的女神,藝術的繆斯。她的離世,再加上國家、社會的現狀,“舊的已去新的還未來”,使田漢的心境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加以他和黃大琳的短暫婚姻又在社會上引起飛短流長,更讓田漢心情沮喪。(黃大琳是易漱瑜的好友,漱瑜臨終前囑咐田漢以黃代自己。)1925年夏,田漢回到上海,期望在新的領域施展才智,走出精神的困境。1926年4月,田漢與唐懷秋等人創辦“南國電影劇社”,但他的銀色夢這次卻沒能實現。后來他們又勉力拍攝了另一部影片《到民間去》,底片卻不知去向,至今未曾問世。
這個時期田漢最精彩的事業,便是他硬干起來的“南國社”戲劇運動和“藝術魚龍會”的演出。1927年8月,田漢應黎錦暉邀請受聘於上海藝術大學任文科主任。這是一家私立學校,校長周勤豪中飽私囊,讓百十號學生連吃飯都成了問題。學生驅逐了周勤豪,選舉田漢為校長。田漢大為感動,決心與學生們共度時艱。他邀請周信芳、高百歲、郁達夫、徐志摩、徐悲鴻、洪深、歐陽予倩、唐懷秋等各路文藝名家到校授課、座談,后來又舉行演出活動,名之曰“藝術魚龍會”。龍者,各路名角:如周信芳、歐陽予倩等﹔魚者,各位學生也。演出劇目有田漢的劇作《蘇州夜話》《江村小景》《名優之死》《生之意志》《畫家與其妹妹》等,唐懷秋的《燒鴨子》以及一些日本、英國劇作家的作品,歐陽予倩帶來自己新編的京劇《潘金蓮》,周信芳也有拿手好戲。
“藝術魚龍會”的演出自1927年12月17日至23日。演出雖然在極為簡陋的條件下進行,卻獲得了極大的成功。奠定了田漢和一批同志創立自己的藝術學院的志向。后來,他們脫離上海藝術大學,成立南國藝術學院,后又將南國電影劇社,一並歸入“南國社”,集合和培養出一大批中國現代戲劇運動和各種文藝的中堅力量。如陳白塵、吳作人等。(順便提一句:1928年洪深加入南國社,在一次集會中,田漢、洪深等商議將“新劇”、“愛美劇”等,正式定名為話劇。)田漢提出“民眾的戲劇”這一口號,遂於1928年4月利用春假率學生們做了一次“團體的西征”。一批充滿浪漫情懷和青春活力的年輕人,自比法國影片《情天血淚》中巴黎拉丁區的波希米亞窮藝術家,自稱波希米亞人,因為“他們什麼都有,只是沒有金錢﹔他們什麼都沒有,就是隻有勇氣”。在被稱為Drama King(戲劇之王)的“大孩子”田漢的率領下出發了。男生一律西裝蘭綢領帶,女生一律旗袍米色綢圍巾,這班風華正茂的一群,巡游在春風細雨翠綠的江南,演出頗為浪漫的新劇,這是多麼令社會驚詫而又引無數青年心儀的舉動啊。他們在夜晚沒有燈光的陋室,睡地鋪、吃粗食,卻一個個意氣風發,慷慨而愉快。他們攪動了西子湖的寧靜,讓那沉睡在湖底的愛恨情仇都騷動起來。他們演出的劇目大多是田漢的作品或譯作:《蘇州夜話》《父歸》《未完成的杰作》,田漢還在鋼板上用鐵筆直接在蠟紙上刻寫出《湖上的悲劇》,立即搬上舞台。在“走向民眾”的口號下,杭州、蘇州、南京都留下他們的足跡。他們還南下廣州,甚至下鄉到教育家陶行知先生辦的曉庄師范學校去演出。在“我們的生活,馬上就是我們的戲劇”的觀念下,田漢正一天天直面現實。他的戲劇正為廣大的青年所喜愛。當杭州、蘇州、南京夜的街頭,有一組組青年看戲歸來,高聲朗誦劇中那詩意盎然的台詞,當星月輝映他們被藝術激蕩的目光,正是中國話劇史初始階段最輝煌的風景。相信今日我們話劇界的所有同儕,心裡都保有這不會褪色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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