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曉蔚
二
許曉軒擔任新市區委委員后,經常深入基層,特別是到工廠,領導工人同國民黨頑固派開展斗爭。
1940年4月,他去大溪溝兵工廠開會,由於叛徒出賣,被早已埋伏在外面的特務逮捕。以后家人曾四處打聽,都不知下落,通過獄中的秘密關系才得知他被關在重慶望龍門22號軍統的一個看守所裡。不久許曉軒從獄中帶出消息:要見面是可以的,但不能到監獄裡來,隻有在空襲的時候見面。那時日寇的飛機常到重慶轟炸,特務要押“犯人”進防空洞,隻能利用這個機會在途中見面。在一次躲警報進防空洞時,他意外地與哥哥許瘦峰見了一次面。
許曉軒在獄中得知親人正在設法營救他,便用鉛筆在包香煙的薄紙上寫了“寧關不屈”四個字,托人捎出(現珍藏在重慶歌樂山烈士陵園展覽大廳裡)。許曉軒在以后給家人的信中告訴了一個秘密的聯系辦法,就是在收信后的幾天,在《和平日報》(即《掃蕩報》)的廣告欄裡連續登一星期這樣的尋人廣告:“慶辰X弟,自汝離家,已經數載,老母……妻……望速來信又XX處轉。兄泰貞白。”許曉軒在獄中可以看敵人的報紙。如發現廣告,可找人按上面的地址去取信。這樣與家人取得過一些聯系。他每次帶出的口信都說:身體很好,生活也不差,以安慰親人。他還曾在一封信裡寫道:“貨殖為求慈母喜,時艱倍覺弟兄親。”同時還把自己在除夕寫的一首七律抄寄家人:
不悲身世不思鄉,
百結愁成鐵石腸。
止水生涯無節日,
強顏歡笑滿歌場。
追尋舊事傷亡友,
向往新生夢北疆。
慰罷愁人情未己,
低徊哦誦“慣於”章。
他還請哥哥轉告愛人美琦華,一、我無歸期,請她早作打算﹔二、希望她能找點事做以謀自立﹔三、馨兒長大務必送到我的老友處去教育。
1941年10月,軍統白公館看守所的全部“犯人”轉入息烽監獄。許曉軒也被解走。在息烽,國民黨特務稱牢房為齋房,按忠孝仁愛、信義和平來命名。囚犯在監獄裡不准用真實姓名,用號碼來代替名字。許曉軒編號是302號,囚在義齋。
1941年下半年,監獄主任周養浩以便於管理為由,提出“監獄學校化”“監獄生產化”口號。在加強所謂思想教育感化的同時,也搞些生產業務,如開辦工廠、兼營商業和運輸等。凡出來參加這些工作的都叫工作修養人。去不去當工作修養人,曾引起一些爭論。許曉軒認為這是國民黨特務的圈套,是剝削我們的勞動成果,主張不去。也有同志說,在不附加任何政治條件下可以去。獄中黨組織分析了國民黨特務的用意和當時獄中的形勢,認為黨員是少數,隻有因勢利導,將計就計,利用這個機會團結更多的難友,開展斗爭。最后決定除羅世文外(因他的身份在獄中是公開的),都可以當工作修養人。后來許曉軒被安排在印刷廠木刻部、鉛印部。
有一次,監獄要許曉軒在一棵核桃樹上刻下“先憂后樂、忠黨愛國”八個字。當他把先憂后樂刻好后,故意從梯子上摔下來,把腳跌傷了,忠黨愛國四字也就沒有刻成。如今在集中營舊址的核桃樹上,先憂后樂四個字還清晰可見。
許曉軒在獄中威信很高,難友們都尊敬他,每當危難的時候,他鼓勵大家:“越是關鍵的時刻,我們越要叫敵人知道,共產黨人是不可動搖的。”一次有位叫文澤的難友,因不滿特務的殘暴,拒絕外出參加勞動,遭毒打昏倒在地。許曉軒挺身而出,怒斥敵人的蠻橫無理。他說:“你們這樣蠻干,干脆把我們槍斃好了!”特務無言以對,隻好怏怏而去。事后許曉軒主動找文澤交換意見。肯定了他斗爭堅決、勇敢,但也十分坦率地指出:“我們處在這樣特殊的地方與凶殘的敵人斗,不但要勇敢,更重要的是謀,要講究斗爭藝術。”
在監獄裡,許曉軒抓緊一切時間學習。每天早上天剛亮,他就開始學外文﹔晚上,利用走道上透進牢窗的微弱桐油燈光讀書,天天如此。他在獄中兩三年,通過自學已能翻譯一般的俄文,同時還自學英文。他也認真閱讀《孫子兵法》。有人好奇地問他:“為什麼連這樣的書都看?”他說:“我們搞政治的人,隻要有時間,什麼書都要看。既來之,則安之,應充分利用時間,為將來打好基礎。”
一位難友回憶說:“許曉軒對人態度和藹,肯幫助人。誰願意學外文,他都熱情地教。有次教我學俄文的彈音,由於我舌頭不太靈活,他叫我把頭悶在裝有水的洗臉盆裡反復練習。”在獄中,他常與羅世文接觸,有時敵人發現他倆在談話,走到旁邊偷聽,但一句也聽不懂,原來他倆在用俄語對話。
1945年8月28日,毛澤東親赴重慶談判的消息傳到獄中,難友們無不歡欣鼓舞。許曉軒深情地說:“天快亮了。”大家笑逐顏開,都認為要釋放政治犯了。誰知國民黨反動派背信棄義,暗地將一些政治犯秘密殺害或異地監禁。
1946年7月,軍統息烽監獄撤銷,除釋放100多人外,剩下的70多人轉重慶並入白公館看守所。這裡囚禁的大都是國民黨認為案情嚴重的政治犯。
許曉軒與羅世文、車耀先、譚沈明等都轉囚重慶。由於斗爭的需要,由許曉軒、譚沈明、韓子棟三人組成臨時支部,許曉軒任書記。經臨時支部研究決定,准備組織難友越獄逃跑。難友們為此三三兩兩在議論著,有的同志說不能猶豫,要果斷。譚沈明回憶說:“從陽朗壩解重慶的那天中午,因天氣太熱,汽車經長途行駛,水箱的水沸騰了,車暫時停在名叫半壁山的陡坡處。幾個獄卒像一灘爛泥,橫七豎八躺在樹蔭下,許曉軒與我們商量想法逃走。因車耀先腿不方便,正在想辦法的時候,汽車發動了,就這樣,一次難得的逃跑機會錯過了。根據敵人監獄警衛森嚴這一特殊情況,臨時支部最后決定:跑一個是一個,誰有機會誰先逃。”
后來,許曉軒、譚沈明考慮到韓子棟有機會逃走,因為他當時在獄中小賣部和伙食團干一些雜活,於是告訴他做好一切准備。韓子棟利用可以進出監獄的機會,畫了一張道路、壕溝、崗哨、四周環境的簡圖交許曉軒,並將他在獄中積存的錢換成了現鈔。隨后他們商量了幾個具體意見:一、逃出后要想法化裝,二、逃出后要向山多的地方跑,最好能准備一把刀子,遇上敵人可以跟他拚,三、四川山多易迷失方向,夜裡要看准一個方向,一個星座,白天要想法與抬滑杆的人接近,他們都是窮人,可請他們幫忙。1947年8月18日,韓子棟隨看守盧兆春等人去磁器口街上買菜,乘他們打牌之機,機智地逃脫了。以后歷盡艱辛到了延安。許曉軒還曾和李子伯等難友籌劃過集體越獄,因條件不成熟未能實現。1947年年底,李子伯轉囚渣滓洞,臨別時,許曉軒曾作《贈別》詩相送。
相逢獄裡倍相親,
共話雄圖嘆未成。
臨別無言唯勉首,
聯軍已薄沈陽城。
在獄中,敵人曾要許曉軒保証不越獄逃跑。他義正詞嚴地拒絕了,后被罰帶重鐐,在烈日下做苦工,被關在終日不見陽光的地牢裡。一次,他與難友們一起被押到外面做苦工,在回監獄的途中,他悄悄帶回一株石榴樹苗,種植在白公館放風壩。這株石榴樹苗經難友們精心培育,冬去春來,頂霜傲雪,逐漸根深葉茂,年年艷花碩果。解放后,當人們前來白公館參觀時,無不對這株象征著革命先烈碧血的不尋常的石榴樹發出崇敬的贊嘆。
有一天,獄中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挺進報》白公館版被敵人發現了。一位無辜的青年遭到敵人毒打。敵人追問他紙條上的消息是從哪裡來的,是誰寫的?在這緊急關頭,許曉軒胸有成竹地出來說是自己寫的。看守進一步追問他消息從哪裡來的?許曉軒從容地回答,是從你們的辦公室、你們的報紙上看到的。接著,他厲聲地說:“你們打報告槍斃我吧!我永遠是一個共產黨員!”看守們怕事態鬧大了反而下不了台,當即居心叵測地宣布:今天停止放風。這件事就這樣平息了下來。許曉軒這種臨危不懼、舍己救人的高貴品質,使難友們十分感動,而他卻因此被帶重鐐關地牢。敵人碰了一鼻子灰,無可奈何,最后得出的結論是:他是一名不容易對付的共產黨員,任何刑具對他是沒有效果的。
敵人見硬的不行,便改用軟的花招,派他當會計,並誘以相當高額的津貼。他卻回答說:“我對倒馬桶,洗茅房很有興趣。”又有一次,中美合作所所長丁敏之說:“我們打算釋放你,並介紹你去教書。”許曉軒答:“先無條件放出去,再談工作吧!”
1948年7月21日,敵人在重慶大坪公開槍殺了地下黨重慶市委委員、工運負責人許建業和共產黨員李大榮。他們壯烈犧牲的消息傳到獄中,許曉軒懷著對敵人的無比憤恨和對戰友的深切悼念,寫下了祭奠戰友的七律一首:《吊許建業同志》:
噩耗傳來入禁宮,
悲傷切齒眾心同。
文山大節垂青史,
葉挺孤忠有古風。
十次苦刑猶罵賊,
從容就義氣如虹。
臨危慷慨高歌日,
爭睹英難萬巷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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