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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灾实录》写了什么
1943年1月17日,张高峰从河南叶县寄出长篇通讯《饥饿的河南》。2月1日,重庆《大公报》改题为《豫灾实录》,未作删节,在要闻版全文刊出。他开篇写道:
记者首先告诉读者,今日的河南已有成千成万的人正以树皮(树叶吃光了)与野草维持着那可怜的生命,“兵役第一”的光荣再没有人提起,“哀鸿遍野”不过是吃饱穿暖了的人们形容豫灾的凄楚字眼。“早死晚不死,早死早脱生(再生的意思)。”河南人是好汉子,眼看自己要饿死,还放出豪语来。
河南今年(指阴历)大旱,已用不着我再说。“救济豫灾”这伟大的同情,不但中国报纸,就是同盟国家的报纸也印上了大字标题,我曾为这四个字“欣慰”,三千万同胞也引颈翘望,绝望了的眼睛里又发出了希望的光。但希望究竟是希望,时间久了,他们那饿陷了的眼眶又埋葬了所有的希望。
张高峰描述了他自陕西到河南的所见所闻,继而披露河南一百一十个县全境遭灾,并质疑,有人说河南省政府调查是八十余县,“我敢说,省政府没有负起详细调查的责任。况且豫北早有吃树皮甚至变卖子女的惨剧。这已经由私人通信传出,省府何能未闻?专署为何不报?”
他笔下对灾情这样描写道:
沿途灾民扶老携幼,独轮小车带着锅碗,父推子拉,或妇拉夫推,也有六七十岁老夫妻喘喘地负荷前进。子女边走边在野地里掘青草挖野菜拾干柴,这幅凄惨的逃荒图,这饥饿的路程,使我真无胆量再向豫中深入了。我紧闭起眼睛,静听着路旁吱吱的独轮车声,像压在我的身上一样。一路上的村庄,十室九空了,几条饿狗畏缩着尾巴,在村口绕来绕去也找不到食物,不通人性的牲畜却吃起自己主人的饿殍。……牛早就快杀光了,猪尽是骨头,鸡的眼睛都饿得睁不开。树叶吃光了,村口的杵臼,每天有人在那里捣花生皮与榆树皮,然后蒸着吃。一位小朋友对我说:“先生!这家伙刺嗓子,什么时候官家放粮呢?”“月内就放”,我只可用谎话来安慰他。……今天小四饿死了,明天又听说友来吃野草中毒不起,后天又看见小宝冻死在寨外。可怜哪,这些正活泼乱跳的下一代,如今却陆续的离开了人间。
最近我更发现灾民每人的脸部浮肿起来,鼻孔与眼角发黑,起初我以为是饿而得的病症,后来才知是因为吃了一种名叫“霉花”的野草中毒而肿起来。这种草没有一点水分,磨出来是绿色,我曾尝试过,一股土腥味,据说猪吃了都要四肢麻痹,人怎能吃下去!灾民明知是毒物,他们还说:“先生,就这还没有呢!我们的牙脸手脚都吃得麻痛。”现在叶县一带灾民真的没有霉花吃了,他们正在吃一种干柴,一种无法用杵臼捣碎的干柴,好的是吃了不肿脸不麻手脚。一位老农夫说:“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吃柴火!真不如早死!”
即便如此,地方政府为征粮还在勒索,“据说比去年还逼得紧,把人带到县政府几天不给饭吃,还要痛打一顿,放回来叫他卖地。肥地一亩可卖五六百元,不值一斗麦的价钱,坏地根本无人要。灾旱的河南,吃树皮的人民,直到今天还忙着纳粮。”
张高峰批评地方政府救灾不力,他写道:
省府去年八月规定了各县地方救灾办法十二条,条条是道,但迄今灾民未得到半两(粮食)。九月中旬,民政厅又公布禁止酿酒,以节省食粮,可惜了这庄严的命令,没有收到半点效果。各县救灾会只能募到自己的开销。省府见灾情日重,将原定为以工代赈之三百万元,全盘拿出,分配给各县,有的分到四万元,有的分到一万五千元,这真是车薪杯水,而且在我住的叶县寺庄,灾民还没有分到一分钱。
严冬到了,雪花飘落,灾民无柴无米,无衣无食,冻饿交迫,那薄命的雪花,正象征着他们的命运。救灾刻不容缓了!
文末注明的“豫西叶县”,正是当时国民党三十一集团军汤恩伯的司令部所在地。可见,张高峰揭露河南灾情,并没有想到会触怒政府和驻军,更不知道自己“闯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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