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學文
執義
“我敢於爭論,一個人沒有主見是不行的”
“光是專業好,還不能稱之為大師,大師要有大師的風范,要有超然的胸襟。”楊鴻勛講起了這樣一段往事。
那是1948年冬的一個深夜,兩名解放軍軍官悄悄地叩響了清華園新林院8號的門。
他們登門拜訪梁思成,是希望梁思成能在軍用地圖上將北京城內著名的古建筑標出來,以便在此后的攻城戰斗中避免轟炸這些建筑。梁思成驚喜萬分,馬上和病中的妻子一起,通宵達旦,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了這一機密任務。
而更鮮為人知的是,1944年,時任中國戰區文物保護委員會副主任的梁思成,在奉命向美軍提供中國日佔區需要保護的文物清單和地圖時,另外加上了兩個不屬於中國的城市——日本的京都和奈良。他和林徽因一起,把這兩個城市的古跡詳盡地標注出來,並以自己的專業精神說服美軍司令,對日本的那些古跡也要保留。而此前,梁思成一家已有兩名親屬犧牲在抗日前線。
“要是從我個人感情出發,我是恨不得炸沉日本的,但建筑絕不是某一民族的,而是全人類文明的結晶。”目睹古建筑被毀,無論是哪個民族的,都是人間悲劇,梁思成無法不心如刀絞。
正是懷著這樣的信念與熱愛,才有這樣震撼心靈的以德報怨。
也正是由於這樣的一生執念,當上世紀50年代,北京城陷入大拆大建的熱潮中時,梁思成一次次仗義執言,秉筆直書。
1950年,梁思成與城市規劃專家陳佔祥共同撰寫了《關於中央人民政府中心區位置的建議》一文,這就是著名的《梁陳方案》。在這份長達數十頁的方案中,梁思成與陳佔祥詳盡地闡明了他們對於北京未來規劃的方案:
北京應該是政治中心、文化中心,而不是工業中心﹔不應該以天安門廣場為中心,在北京古城的基礎上建設首都行政中心,而應該在北京西郊開辟一個新的行政中心。
他們的設想很美好——“城牆上面,平均寬度約十公尺以上,可以砌花池,栽植丁香、薔薇一類的灌木,或鋪些草地,種植花草,再安放些園椅。夏季黃昏,可供數十萬人納涼游憩。秋高氣爽的時節,登高遠眺,俯視全城,西北蒼蒼的西山,東南無際的平原,居住於城市的人民可以這樣接近大自然,胸襟壯闊。還有城樓、角樓等可以辟為陳列館、閱覽室、茶點鋪。這樣一帶環城的文娛圈、環城立體公園,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
然而,對於百廢待興的新中國來說,放棄老城重建新城幾乎沒有可能。
梁思成激烈地與人爭論、大聲地呼吁。如楊鴻勛所言,他確信自己的觀點是正確的。在當時一邊倒的社會熱潮中,他沒有人雲亦雲。“我敢於爭論,一個人沒有主見是不行的。”
梁思成又何嘗不明白自己的“不合時宜”?1952年,他在《為什麼研究中國建筑》一文中劈首就是這句話:“研究中國建筑可以說是逆時代的工作。”他痛心地寫道:“近年來,中國生活在劇烈的變化中趨向西化,社會對於中國固有的建筑及其附藝多加以普遍摧殘……這與在戰爭炮火下被毀者同樣令人傷心,國人多熟視無睹。蓋這種破壞,三十余年來已成為習慣也。”
然而,轟隆隆的鏟車聲、一下下沉悶的大錘聲還是淹沒了梁思成的呼喊,古跡一點點消失,迎接他的是默默的悲苦:“拆掉北京的一座城樓,就像割掉我的一塊肉﹔扒掉北京的一段城牆,就像剝掉我的一層皮。”
“1956年之后,由於政治運動不斷,加上繁重的行政管理和社會活動任務,梁先生很難再潛心學術研究。”那時伴在梁思成左右的楊鴻勛心裡非常清楚:“他其實很想開展民居研究。”但隻有一次,梁思成帶著楊鴻勛和其他幾個學生去了趟東交民巷,后來再也沒有了第二次。
因為,對梁思成的批判開始在全國范圍內展開。
一天,梁思成來到清華大學建筑系館,瘦小的身上穿著寬大的西服,戴著寬邊禮帽,學生們圍著他。梁思成指著帽子自我介紹說,我就是梁思成,你們隻要看這頂帽子就能猜著了——也是個“大屋頂”。蒼涼中透著隻屬於建筑師的幽默與自嘲。
還有更深的痛苦,埋在梁思成的心中。
“我記得有天早上,我怕梁先生沒起床,特意等到8點過后才去找他,誰知他早已呆坐在房裡。見我來了,便說,‘昨夜不能入睡,思念林先生,於是干脆披衣坐起,背誦《長恨歌》’。”
“還有一次,我去梁先生家匯報工作,見他趴著繪圖。我要幫他,他說,‘不行,我必須親自畫。我在為林先生設計墓碑,這是我們以前約定的——誰先去了,由還在的那個人為他(她)設計墓碑’。”
在無法正常開展工作時,為愛妻設計墓碑是梁思成唯一能作的設計。
“但就算再困苦再不如意,他也從來沒有放棄過自己的信念和理想,他為建筑執迷一生。”楊鴻勛重復著,語氣深沉。
的確,雖然在梁思成生命的很長一段時間裡,他的脊椎病惡化,直不起腰來﹔但無論什麼時候,他的人格都沒有彎,他在精神上站得筆直。
記者手記
1972年,梁思成走了。
但他所開拓的中國古代建筑研究和建筑教育事業還在延續著。
楊鴻勛說得好:“后人能取得任何成果,都是因為站在了前人的肩膀上。”當年的楊鴻勛,畢業分配時,被安排去挖防空洞,是梁思成擔著風險,竭力挽留,讓他當自己的助手,為的是不浪費一個建筑人才。
跟在梁思成身邊的莫宗江、羅哲文等人,在梁思成“從繪圖板、丁字尺、三角板和繪圖儀器的使用方法到削鉛筆、擦橡皮等小技都一一地手把手教”的光陰裡,成長為新中國第一批古建筑專家。
由梁思成創立的清華大學建筑系,前三屆學生幾乎都成了今天的建筑界泰斗。而每年的9月,又會有一張張年輕的面孔出現在這裡,走進建筑學的殿堂。
21世紀的今天,人們越來越意識到城市在呈現現代性的同時也要珍視傳統,在面向未來的同時也要回首往昔,這時,人們也想必會頻繁地回想起,許多年前,一位建筑師和他的一生執念。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