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利亞案件的審理揭開了斯大林大恐怖的一角,接著在蘇共中央委員會、黨的檢查委員會和總檢查機關的直接領導下,又建立了幾個特別委員會,具體負責調查斯大林時期的其他一些案件,其中包括對基洛夫被暗殺和奧爾忠尼啟則自殺的事件進行了復查,同時也復查了1936∼1938年間的審訊案件。一幕幕觸目驚心的事實使赫魯曉夫感到震驚,認為隻有把斯大林的錯誤和罪行曝光,給予清算,才能從根本上恢復蘇聯共產黨正義的光輝和崇高的權威,繼續把蘇共領導的社會主義事業引向前進﹔同時,也隻有打中了斯大林的這一要害,才能從根本上動搖斯大林的權威,從而為自己的政治前程掃除一個大障礙。在斯大林的有生之年,赫魯曉夫及其同事隻不過是斯大林的政治佣人,在斯大林死后,赫魯曉夫意識到他決不能再扮演這個角色了。通過深思熟慮、反復掃描透視之后,赫魯曉夫看清了這段政治歷史進程的軌跡:誰帶頭批判斯大林,誰就能爭取黨心、民心而成為主宰克裡姆林宮最有地位和權威的領袖。
但是,斯大林的巨大的影響和威懾力仍然使他望而生畏,不寒而栗,其中最大的阻力當然來自蘇共中央主席團。首先是馬林科夫,他在大清洗的時候負責中央的組織工作,掌管著所有的人事檔案,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凡是斯大林把馬林科夫派去進行整頓的地方,就有成百上千的人被清洗、被治罪。莫洛托夫、伏羅希洛夫資歷最深,對於斯大林的所作所為不但知情,而且也參與了其中的許多事。米高揚與斯大林交往甚密,許多在他身邊工作的人已被一個個抓了起來。顯然,要批判斯大林,火也要燒到他們身上。此外,他的行動能否被中央委員、廣大黨員和人民群眾所接受,他能否獲准站上批判斯大林的講台,這樣做后果如何,都是未知數。赫魯曉夫發現,他正在成為叱咤風雲的英雄人物,而又同時站在走向地獄的門口。這是一場勝與敗、生與死的殊死搏斗。然而被千千萬萬的冤魂所鞭策,被社會責任心和歷史使命感所驅使,赫魯曉夫毅然拿出個人生命做賭注,闖進了這片無人敢越的雷區。
赫魯曉夫報告的基本材料,主要是由波斯別洛夫提供的。他是幾個特別委員會對有關案件進行復查所得材料的謀篡者。波斯別洛夫是蘇共主要理論家之一,在1940∼1949年間,曾任聯共(布)中央委員會機關報《真理報》的編輯,1949∼1952年間,任聯共(布)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研究院院長。從組織程序來說,波斯別洛夫承擔這一工作還是由蘇共中央決定的,但他的具體工作卻都是在赫魯曉夫的授意和直接領導下進行的。當然,赫魯曉夫對他隱瞞了真正的意圖,而以認清貝利亞案件的名義向他下達指示。盡管如此,波斯別洛夫表現極佳。饒有意味的是,他曾參加過《斯大林傳略》的編寫工作,該書是斯大林個人崇拜的代表作。而如今,這位理論家又在為批判斯大林准備炮彈……
2月24日下午,二十大已宣布閉幕,但在赫魯曉夫的安排下,大會又通知代表們還要舉行一次會議。通知於2月24日午夜11時30分發出,已經離去的代表又急如星火地被召回到克裡姆林宮,前來出席“已經閉幕”的代表大會。按照大會主席團的專門決定,這是一次秘密會議,任何一個外國共產黨的代表團都沒有被邀請出席,並專門為與會者印發了特別通行証。大約有100名已恢復政治名譽的黨員干部和已獲釋的前黨的積極分子應邀列席了“秘密會議”,是赫魯曉夫親自審查和批准了這個特別與會者的名單。令人奇怪的是,盡管赫魯曉夫的講話是代表中央委員會的,但是主席團並沒有討論過他的講話文本。
2月25日上午,實際上是24日午夜,“秘密會議”在克裡姆林宮大廳裡舉行。赫魯曉夫親自主持,並從午夜起開始了他的長達四個小時的報告。
當赫魯曉夫在講台上打開他的報告文稿時,蘇聯的歷史翻過了斯大林的一頁,赫魯曉夫時代開始了。
在“秘密會議”上,赫魯曉夫作了《關於個人崇拜及其后果》的報告,俗稱《秘密報告》。
《報告》首先利用馬克思、恩格斯和列寧厭惡的一節——《個人迷信的言論和行動》為整個報告“奠基”,接著引用被稱為“列寧遺囑”的文件談到列寧死前對斯大林的評價。這份文件在第二十次代表大會上第一次公開發到代表手中。他還第一次向大會報告了兩個文件:一是列寧夫人克魯普斯卡婭寫給當時的政治局委員加米涅夫的信,一是列寧寫給斯大林的信。列寧在他的這封信中認為斯大林尖刻地辱罵他的夫人就是反對他本人,因此要求斯大林“要麼收回自己的話並且道歉,要麼我們的關系就此中斷”。
赫魯曉夫披露這些在斯大林在世時被嚴密封鎖的絕密文件,顯然是要首先剝去斯大林是列寧的學生、戰友和合法繼承人的神聖外衣。
赫魯曉夫在《報告》中宣布:中央委員會在掌握了証明黨的干部橫遭迫害的大量材料后,成立了一個由中央主席團領導的委員會。該委員會受命調查對蘇共第十七次代表大會選出的中央委員和候補委員進行大規模迫害的原因。這個調查委員會研究了內務人民委員部檔案中的大量卷宗和重要材料,証明過去曾使許多無辜者喪失性命,他們受到控告后忍受不了非人的折磨而給自己扣上了各種各樣名目古怪不可思議的罪名。經查明,“在第十七次代表大會選出的139名中央委員和候補中央委員中,有98人,即佔70%的人(主要在1937∼1938年)被逮捕和遭槍決”。赫魯曉夫講到這裡,會場發生了憤怒的騷動。
在第十七次代表大會上,擁有表決權的代表中80%是革命前或內戰時期入黨的。就出身而言,工人佔擁有表決權的代表的60%。赫魯曉夫反問:十七大黨代會的組織情況,怎麼會把大多數是黨的敵人的人選入中央委員會?無論如何,這也是不能令人相信的。十七大黨代會的代表大多數也遭到同樣的命運。在有表決權和發言權的1966名代表中,因被控犯有反革命罪行而被捕的有1108人,佔總數的一半以上。赫魯曉夫憤怒地說道:“這是多麼荒謬和有悖理智!”
接下來,赫魯曉夫以真實而令人激憤的例証,歷數當時肅反部門以卑劣的手段捏造罪名的多起事件。他所列舉的被害者多是全黨知名的人物,並為二十大多數代表所崇敬。
首先他舉出基洛夫被暗殺的事件。大規模的迫害就是以此為借口並從此開始的。1934年12月1日晚,在斯大林的授權下,中央委員會主席團秘書葉努基澤簽署了以下命令:
“一、對於因策劃恐怖行動而起訴的案件,審理機關應急速加以處理。
二、命令各司法機關不得以考慮到有減免的可能性而阻止屬於這一范圍罪犯死刑的執行,這是因為考慮到中央委員會主席團不可能接受這一上訴書。
三、命令內務人民委員部各機關對上述范圍的罪犯要在判處以后立即執行。”
命令下達兩天以后才由政治局討論並自然得到批准。這些指令構成了大規模破壞社會主義法制的根據。在大批偽造的審訊案件中,被告們被指控犯有“策劃”恐怖行動罪,盡管他們聲明他們是被迫招了假供,並提出了令人信服的証據,但按照以上命令,也就隻有死路一條了。
赫魯曉夫在報告中特別強調了基洛夫案件的諸多疑團,並據此分析判斷:“是為了掩蓋能夠追查到謀殺組織者的一切痕跡。”他向與會代表暗示,尼古拉耶夫只是暗殺基洛夫的直接殺手,那麼背后的指使者是誰呢?是斯大林!是他蓄謀暗殺了對他的地位構成重大威脅的對手,再把罪責扣在他所認為的敵人身上,從而開始了一場空前的迫害運動。
赫魯曉夫還舉例說明了對艾赫的審訊案是斯大林破壞法制的典型例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