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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水相逢百日間”
邵飄萍被殺后,北京城風聲鶴唳。奉軍在全城展開了大搜捕,捉拿“赤化”,相繼搜查了北大、北師大、女師大、中國大學等大學。《現代評論》5月號刊載的《北京的恐怖》對這時的恐怖氣氛有形象的描述:
近數日來,北京社會忽然表現一種恐慌的景象。尤其知識階級的人士,無論是在教育界或不在教育界的,無論是教員或學生,更無論是所謂赤化或非赤化的,大家都像有大禍臨頭似的,表示十分不安的狀態。
與以前的北洋軍閥多少還有點文化相比,剛剛入主北京的張作霖和張宗昌則是純粹的土匪。北京城陷入一片恐怖中,“今天甲司令部捕去學生,明天乙機關傳押新聞記者,后天丙軍事人員架去學校校長。這些捕人的事,究竟是什麼理由,經過哪些法律手續,連內閣也說不清楚。”
1926年8月5日,北京《社會日報》主筆林白水被軍警逮捕,第二天便以通敵罪名被張宗昌殺害。林白水之死與邵飄萍被殺,相去不過百日,被時人稱為“萍水相逢百日間”。
林白水向以文筆辛辣著稱,他的時評嬉笑怒罵,無所顧忌。就在邵飄萍被殺,北京新聞界人人自危時,他還在《社會日報》頭版發表《敬告奉直當局》:“吾人敢斷定討赤事業必無結果,徒使人民涂炭,斫喪國家元氣,糜費無數國帑,犧牲戰士生命,甚為不值。”
林白水的時評受到讀者的追捧,不過也早就開罪了“狗肉將軍”張宗昌。林白水被害直接起因是8月5日他發表的時評《官僚之運氣》:
某君者,人皆號稱為某軍閥之腎囊,囚其終日系在某軍閥之胯下,亦步亦趨,不離晷刻,有類於腎囊累贅,終日懸於腿間也。此君熱心做官,熱心刮地皮,固是有口皆碑……
此處,林白水諷刺的是張宗昌的“智囊”潘復。林白水把潘復在張宗昌背后出謀劃策的丑陋形象刻畫得入木三分,但他陰損的比喻也徹底惹惱了潘復。據說,潘復看罷文章后,找到張宗昌痛哭流涕,要求將林白水立即處死。“狗肉將軍”本來就不學無術、無法無天,殺一兩個牢騷滿腹的文人,在他看來不在話下。於是,當天晚上便抓了林白水。
得知林白水被捕后,林的好友紛紛展開營救。與北洋軍閥關系甚深的楊度、報人薛大可等紛紛苦求張宗昌槍下留人。最后,薛大可甚至長跪不起。一直磨到深夜,張宗昌才同意將“立即槍決”改為“暫緩執行”。凌晨2時,當命令傳到法場時,林白水已經被執行半個小時了。原來,眼見眾人求情,潘復勾結行刑官,提前執行了死刑。
林白水死后,北京的輿論界噤若寒蟬,默然不發一語。就連一向以報界“明星”自居的報紙,也把社論、時評的欄目收起來了。“出現這種局面並不為怪,新聞記者也有苦衷,因為在當時恐怖狀態的北京城裡,一開口便有吃槍子的危險。”北京市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副研究員王建偉說。
北大教授張慰慈給當時正在美國的胡適寫信道:現在北京一般人的口都已封閉了,什麼話都不能說,每天的日報、晚報甚而至於周報,都是充滿了空白的地位……同時一切書信與電報都受嚴格的檢查,聽說被截留的甚多,並且無故被捕的人也不少……近來北京的局面是差不多到了法國革命時代的Reign of terror(恐怖統治)了,健全的輿論是不可能的事。
“民國以來,北京政府對待文人的態度相對溫和,整體的輿論環境也比較寬鬆。五四時期學生大規模游行示威,北京政府也只是對個別學生拘禁幾日了事。‘三一八’慘案前,雖然學潮不斷,但北京政府一直比較克制。奉、直兩大勢力控制北京后,一改此前北京政府的寬鬆態度,開始隨意捕殺報人、學生甚至知名教授。這對知識界的打擊是非常大的。”王建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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