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境求生
1936年11月底,遼寧法庫縣西北荒郊,一隊騎兵踏著征塵,風馳電掣自東向西而來。他們是東北抗聯第一軍三師主力,楊靖宇的隊伍,從第一軍活躍的遼東地區出發,一路西征。三師的任務是進擊熱河方向,擴大游擊區,打通東北與關內的聯系,尋找黨中央和紅軍。
一路厮殺,沖破重重封鎖,越過了日軍重兵把守的南滿鐵路,遼河已經近在眼前了。跨過遼河,熱河也就不遠了。勝利似乎在望,卻被遼河滾滾的流水永遠阻隔在了對岸。
從來都是以寒冷著稱的東北冬季,這一年卻遲遲不見真正的嚴寒。往年的這個時候,河流早已封凍,騎兵們完全可以踏著厚厚的冰層,一路飛奔跨過遼河。但眼前的遼河,竟然沒有上凍!戰馬在河岸上踢踏著,一路血火沖殺過來的戰士們徒呼奈何。
追兵又至,又是一場厮殺。400人的騎兵隊伍隻有100余人突圍而出,西征功虧一簣。
這是東北抗聯數次西征中最接近成功的一次。那時正是抗聯的鼎盛時期,南滿地區有楊靖宇領導的第一路軍,吉東有周保中領導的第二路軍,北滿有李兆麟(張壽籛)任總指揮的第三路軍,總兵力近4萬人。
即便是鼎盛時期的抗聯,面對的也幾乎時時、處處都是絕境。
在這裡,有日本密集的76萬大軍和大量偽滿軍隊及漢奸,有嚴酷的自然環境,抗聯要生存,隻能在深山老林中不停轉戰,根本沒有足夠時間和空間供他們去發動群眾、建立政權、創建根據地。沒有根據地,最大的難題就是部隊的后勤給養得不到保障。抗聯像無根之木、失水之魚,經常要在衣食無著的情況下,在冰天雪地中同強大而殘酷的敵人進行殊死的搏斗。
危急的局面隨著抗日戰爭的全面爆發而更加嚴峻起來。1937年7月7日,日本發動全面侵華戰爭。為了鞏固侵華戰爭的后方基地,日軍大本營開始不斷向東北增兵。到1938年,日本在東北的兵力已達8個師團,開始全力圍剿東北抗聯。
在加緊對東北抗日軍民進行血腥“討伐”的同時,日本侵略者還採取了許多法西斯的政策與措施,其中最主要的就是1938年起推行的歸屯並戶。
所謂“歸屯並戶”,就是把散居在游擊根據地的農戶合並到大的屯子中,繞著屯子建圍牆、挖壕溝,設部隊警戒。合並起來的大屯,其實就是集中營,被中國人稱為“人圈”。日軍試圖以堅壁清野的手段,斷絕抗聯部隊和群眾的聯系。
親歷過當時困難時期的抗聯戰士說,當時東北抗聯戰士有三種死法:第一是打死、第二是凍死、第三是餓死。楊靖宇犧牲時,胃裡僅有的“食物”是棉花,這個故事讓人動容,而曾任抗聯三路軍第十二支隊戰士的李桂林,對吃棉花的事記憶猶新。他說,實在餓得難受,就把自己棉襖裡的棉花拽出來搓成一個球放到嘴裡,然后用雪把棉花球咽下去。至今他的膽結石裡還有棉花。這些棉花,連同那段記憶,跟了他70多年。
自1938年下半年,抗聯陷入了極端艱難困苦的時期,各方面軍都蒙受了巨大損失。1940年2月,楊靖宇犧牲,抗聯第一路軍第一軍基本解體,第二、三軍減員80%以上。北滿、吉東的第二、第三路軍同樣損失慘重,抗聯的總人數隻剩兩千人左右。火種在東北的凜冽寒風中已經飄搖欲滅。
除了殘酷的戰斗和惡劣的環境,抗聯還有一個亟待解決的難題——他們已經與黨中央失去聯系多年了。
1934年10月,中共中央帶領紅軍開始長征,與東北黨組織徹底失去了聯系,中共駐共產國際代表團接手東北黨組織的指導工作。抗聯實際上受駐在共產國際的王明及康生指揮。1937年冬,王明等人回到延安,抗聯與黨組織的聯系徹底中斷了。更為嚴重的是,此前的1936年,中共滿洲省委被中共駐共產國際代表團撤銷,東北黨組織和抗聯各部長期處於分割狀態,各自為戰。在此期間,王明等人給抗聯各部的指示,由於領導機制的不暢,還在北滿和吉東黨委間造成了嚴重誤解和矛盾。
失去了黨的統一領導,抗聯各部像斷了線的風箏。
實際上,抗聯各部始終沒有放棄與黨中央恢復聯絡的努力。1936年底,楊靖宇派出三師西征,最大的任務就是突入關內尋找黨中央,可惜功敗垂成。此后,吉東的第二路軍、北滿的第三路軍也分別進行過西征,不過,他們所處的形勢更加危急,西征更大程度上是為了跳出敵人的包圍圈。
到1940年,抗聯第二路軍總指揮周保中、第三路軍政委馮仲雲聯合寫了一封《給中共中央的信》,言語中迫切地表達了恢復黨中央領導的渴盼:“我們固然在中央總的政治路線下堅固自信,忠誠徹底地繼續進行東北的抗日救國斗爭,然而我們設想到東北的現實環境和東北黨組織的久遠前程,使我們不能不感到東北黨四年多來‘化外黨’的苦痛……東北黨的全部工作,迫望著黨中央迅速直接聯系,規定根本辦法。”
這封信交給了剛剛建立起合作關系的蘇聯遠東軍,設想通過他們轉遞中共駐共產國際代表團。但就像信中流露出的擔憂:“我們不知道中共國際代表同志接到了我們的信件否?”1940年3月起,這樣的信先后寫了六次,但結果總是石沉大海。
東北已成絕地,與黨中央的聯絡遙不可及,抗聯僅存的種子該怎麼堅持下去?
進入蘇聯,成了抗聯絕境求生的選擇。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