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智大勇

艱難的民主事業進程

由於國民黨政府宣布返都南京，國共談判的中心也從重慶移到南京。1946年5月3日，周恩來同鄧穎超、陸定一、廖承志等10余人乘飛機離開重慶赴南京。

在離開重慶前，周恩來對今后西南的工作作出布置。4月下旬，中共代表團、南方局和辦事處遷移南京的准備工作基本就緒。28日，周恩來在曾家岩50號舉行向重慶文化界人士話別茶會。由於東北戰火越來越烈，談判正處在僵持中，周恩來的心情顯得很沉重。“重慶真是一個談判的城市。差不多10年了，我一直為團結談商而奔走渝、延之間。談判耗去了我現有生命的五分之一，我已經談老了！多少為民主事業努力的朋友，在這樣長的談判中，走向監獄，走向死亡。民主事業的進程是多麼艱難啊！我雖然將近五十之年了，但不敢自餒，我們一定要走完這最后而又最艱苦的一段路！”

飛抵南京后，周恩來率領中共代表團進駐梅園新村。中共代表團南京辦事處的辦公地點是梅園新村17號，周恩來的住地是斜對面的梅園新村30號。周恩來臥室的窗外有一架葡萄樹，代表團到南京時正是夏天，葡萄樹濃蔭覆蓋，生機勃勃，周恩來有時就在葡萄架下，向來訪的朋友苦口婆心地宣傳毛澤東的革命路線和政策，闡述中共堅決制止內戰、爭取和平民主的主張。

梅園新村是國民黨政府安排給中共代表團使用的。在周圍不到100米的范圍內，國民黨設置了10多個特務據點，門對門、窗對窗地進行嚴密的監視。特務用的摩托車、吉普車等停在附近的街頭巷尾，隨時准備對代表團成員跟蹤盯梢。化裝成攤販、鞋匠、算卦先生、三輪車夫的特殊人物，日夜在周圍活動。中共代表團所處的環境可謂險惡。為了防止特務的監視和破壞，中共代表團進駐后，將30號院牆加高了一倍，並在傳達室上面加蓋了小樓。周恩來每天的工作十分緊張和繁忙，夜裡還要挑燈夜戰，常常工作到深夜。

梅園新村30號二樓是代表團的機要科和秘書室。上面是3間低矮的小閣樓，一伸手就能摸到屋頂，在南京炎熱的夏季裡，裡面就像個大蒸籠。窗戶很小，通風又不好，最熱的時候，機要科的同志隻好打一盆涼水，把腳泡在水裡解暑。周恩來和鄧穎超十分關心大家，常常上樓看望大家，給他們送一些菊花茶和綠豆湯解暑，並把代表團僅有的一台電扇送上樓給大家用。周恩來還風趣地說，你們是干保密工作的，要注意安全，我住在樓下，給你們放哨！大家聽了，十分感動……

5月5日，各民主黨派、人民團體50多個單位在上海成立了“上海人民團體聯合會”，發表宣言，要求立即停止內戰，實施政協會議決議。6月23日，上海150多個人民團體的近10萬群眾在北火車站廣場召開反內戰大會，並歡送由大會推舉的代表馬敘倫、閻寶航、胡原文、盛丕華、包達三、雷潔瓊、吳耀宗、蕢延芳等人及學生代表陳震中、陳立復赴南京請願，呼吁和平，反對內戰。集會結束后，進行了聲勢浩大的示威游行。馬敘倫等一行到達南京下關車站時，遭到國民黨暴徒特務長達5小時的圍攻毆打，致使馬敘倫頭部、胸部多處受傷，雷潔瓊被打得口吐鮮血，閻寶航、陳震中也被打傷。馮玉樣、李濟深等人得知后，數次給國民黨軍政當局打電話，要求制止暴行，營救代表們，均未奏效。來車站迎接的民盟總部代表葉篤義及《新民報》、《大公報》採訪記者浦熙修、高集均被毆致重傷。

“下關慘案”發生后，經民主同盟和中共代表團向孫科、邵力子、馬歇爾等呼吁，至翌晨2時才將受傷者送進中央醫院。周恩來、董必武、鄧穎超、滕代遠及郭沫若迅即趕到醫院慰問。馬敘倫等人對周恩來說，中國的希望寄托在你們身上，過去我勸你們少要一些兵，少留一些槍，現在看來你們的戰士不能少一個，槍不能少一支。周恩來向受傷的代表們說：“你們的血是不會白流的。”

隨后，周恩來在國、共、美三方會議上鄭重報告這一事件，並以備忘錄形式分致馬歇爾和國民黨代表的軍令部長徐永昌，抗議國民黨政府放縱特務制造“下關慘案”的暴行，並提出6項善后辦法。6月25日，毛澤東、朱德發出《致上海人民請願代表慰問電》，表示中共一貫堅持和平民主方針，誓與全國人民一致為阻止內戰、爭取和平而奮斗。

周恩來到南京時，中原的局勢已十分嚴重。蔣介石以30萬大軍包圍中原軍區李先念、王震等部6萬余人，即將發動大規模進攻。到達南京的當晚，周恩來在梅園新村舉行的首次中外記者招待會上就指出：中原局勢甚為嚴重，全國內戰可能爆發。周恩來駁斥了國民黨當局散布的“中原無戰事”的謊言，發出警告。在周恩來堅持下，美方和國民黨方面被迫接受他的建議，組成三人小組去鄂北宣化店視察。

周恩來到宣化店街上的中原軍區司令部，聽取軍區負責人匯報，研究布置同美蔣代表談判事宜。李先念攤開一張五萬分之一的軍用地圖，向周恩來匯報部隊的情況和敵我雙方的態勢。周恩來俯身細看地圖，不時用紅藍鉛筆打著記號。聽完大家發言后，周恩來向他們分析了時局，指出和平已不可能，內戰難以避免。他要求中原部隊一面要拖住對方，盡量延長時間，一面要隨時做好迎擊突然進攻的准備。

離開宣化店后，周恩來一行到達武漢。次日，周恩來同國民黨方面的代表徐永昌和美國方面的代表白魯德會談，並在漢口楊森花園簽訂了停止中原內戰的協議。為貫徹協議的執行，三方同意增設軍調部第32執行小組駐宣化店。

6月22日，蔣介石密令劉峙指揮中原地區國民黨軍隊向各進攻地點集結。26日，國民黨軍隊開始大舉進攻中原解放區，並揚言要在48小時內一舉殲滅中原解放軍。可是，中原解放軍遵照中共中央指示和周恩來在宣化店時一起研究的作戰部署，以主力西向，分三路全部突出重圍，給蔣介石所發動的全面內戰當頭一棒！

7月2日，周恩來和董必武一起去會見蔣介石。這是他在全面內戰爆發后第一次會見蔣介石。蔣介石提出要中共讓出蘇北、安東、膠濟線，說：“這個解決了，全國就和平了，一個月以后就可開國大，改組政府。”周恩來說：“今日必須一面求全面停戰，一面開政協，談改組政府。”蔣介石又說：“蘇北地方並不大，讓出來不算什麼。你們還有很多地方可以生存。現在大家都看到，你們在蘇北，對南京、上海威脅很大。膠濟路如不讓出，則常遭破壞交通，就無法安定。北寧路無承德掩護，也不安。你們讓出這些地方，全國人民都說你們好，你們不會吃虧的。”

周恩來對蔣介石所提問題逐條給以答復，並對駐軍方案提出具體建議。蔣介石絲毫不予考慮。

7月初，國民黨政府不經中共和第三方人士會商，突然以國防最高委員會名義宣布：決定在本年11月12日召開“國民大會”。周恩來於7月7日向蔣介石提出書面抗議。民主同盟代表梁漱溟、羅隆基在7月5日向國民黨政府提出的抗議中，表示了與中共一致的態度：國民黨一黨政府在未經各黨派協商的情況下，宣布召開國大的日期是無效的﹔國民黨無視政協決議，在改組政府之前就定期召開“國大”，也是違法的。由於中共和民主同盟的聯合行動，使國民黨陷於被動。

民主同盟雲南省支部的楚圖南、潘光旦、李公朴、聞一多、潘大逵、費孝通等負責人集會堅決要求和平、反對內戰，並和各界人士共同發起呼吁和平的“萬人簽名運動”。7月11日晚，李公朴與妻子張曼筠在回家的路上，被國民黨特務用美制無聲手槍殺害。民主同盟中央委員、救國會“七君子”之一李公朴被害后，民盟中央委員、著名詩人、學者聞一多冒著生命危險，毅然出席於7月15日下午召開的李公朴追悼大會。聞一多當眾怒責國民黨特務的暴行，指出“這是歷史上最卑鄙、最無恥的事情”，並譴責道：“你們殺死一個李公朴，會有千萬個李公朴站起來，你們將失去千萬人民。”他高喊：“現在隻有一條路——革命！”當日下午5時，聞一多在歸家途中，遭到國民黨特務的殺害。

周恩來聞訊后極其憤怒，強烈譴責國民黨，在南京向國民黨政府提交的抗議書中憤激地寫道：“如此野蠻、卑鄙手段，雖德意日法西斯國家政府猶不敢肆意為之。中國號稱反法西斯勝利國家，四項諾言，言猶在耳，而特務暴行，接踵而至，遍及全國。毆打未已，暗殺繼之。一城之內，五日之間竟至續演殺人慘案兩起，不知政府當局何以自解耳！”

給聞一多夫人高真的唁電中，周恩來沉痛地寫道：“驚聞聞一多先生緊隨李公朴先生之后慘遭特務暴徒暗殺，令郎義和君亦受重傷。暗無天日，中外震驚，令人椎心泣血，悲憤莫名，真不知人間何世！此種空前殘酷、慘痛、丑惡、卑鄙之暗殺行為，實打破了中外政治黑暗之記錄。中國法西斯統治的猙獰面目，至今已暴露無遺。一切政治欺騙，已為昆明有計劃的大規模的政治暗殺槍聲所洞穿。中華民國已被法西斯暴徒寫下了一個永遠不能洗刷的污點。中國法西斯暴徒如此橫行，雖極猖獗瘋狂，實法西斯統治的最后掙扎，自掘墳墓。中國人民將踏著李公朴、聞一多諸烈士的血跡前進，為李聞諸烈士復仇，消滅法西斯統治，實現中國之獨立、和平與民主，以慰李聞諸烈士在天之靈。敝代表團誓為后援。茲先唁電，尚祈節哀，並祝令郎早日康復！”

抗議書和唁電都在次日的《新華日報》上公開發表，在國民黨統治區產生巨大的反響。

隨著國民黨軍隊對解放區全面進攻的公開化和擴大化，美國政府逐漸拋開在國共之間“調解”的外衣，更加公開露骨地援助蔣介石進行內戰。8月間，美國陸軍助理次官彼得生和美國對外清償委員會及海軍部代表同國民黨政府商談，准備將價值20億美元的軍用剩余物資以低價讓售給國民黨政府。對此，中國共產黨不能不作出強烈反應。23日，周恩來受命致電馬歇爾，向美國政府提出抗議。他宣布：“設若中美政府仍然簽訂這樣的協議，其嚴重后果幾可立見，而美國政府對此實難逃避其應負的一部分責任。”

蔣介石不顧共產黨和民主黨派的警告，一意孤行，在國民黨軍隊於10月11日攻下晉察冀首府張家口的當天晚上，被“勝利”沖昏頭腦，又宣布“國民大會”於11月12日如期召開。中國共產黨和民主同盟堅決反對國民黨召開一黨包辦的“國大”。民盟主席張瀾於10月14日發表談話，指出：國民黨以一個“戰勝者”的姿態來召開“國大”，是威脅！是利誘！我們民盟不能放棄自己的意見和立場，不怕一切威脅利誘，絕不參加。

11月15日，由國民黨一手包辦的“國民大會”在南京召開。出席大會的代表中，除國民黨外，隻有早已投靠國民黨的青年黨、以張君勱為首的民主社會黨和若干所謂“社會賢達”。

第二天下午，周恩來代表中國共產黨在南京舉行記者招待會，發表《對國民黨召開“國大”的嚴正聲明》。指出：“這一‘國大’，是違背政協決議與全國民意，而由一黨政府單獨召開的。中國共產黨堅決反對。”“這一黨‘國大’還要通過一個所謂憲法，把獨裁‘合法’化，把內戰‘合法’化，把分裂‘合法’化，把出賣國家與人民利益‘合法’化。照這樣做下去，中國人民一定要陷入苦痛的深淵。我們中國共產黨人堅決不承認這個‘國大’。和談之門已為國民黨政府當局一手關閉了。一黨‘國大’中將要玩的一切把戲，乃至改組政府，我們絕無一顧之必要。”

散會后，記者們圍著他，請他簽名題字。他題道：“為真民主真和平而奮斗到底！”

當天，周恩來和鄧穎超走訪馬歇爾。周恩來告訴他由於“國大”的開幕，和談大門已被國民黨關閉，他不得不返回延安。他對馬歇爾說：“蔣介石想用武力解決一切，我們不會屈服。中國人民的人心向背是決定一切的。”作為調停人的馬歇爾看到“國大”既已召開，再沒有理由挽留周恩來了，表示他將為中共人員撤回延安提供交通工具。

11月19日上午8時，周恩來率領中共代表團鄧穎超、李維漢等10余人，乘美國軍用專機離開南京飛返延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