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一社區        注冊

第三章 大智大勇

2014年01月22日08:28   來源:人民網-中國共產黨新聞網

赴西安參加談判

12月15日凌晨,風寒雪舞,周恩來一行就要離開保安了。他換去平時的紅軍服,穿一套東北軍軍官服,腰間束著皮武裝帶,腳上穿著黑皮鞋,尤其是那長胡須也用剪刀處理掉,因此越發精神抖擻,容光煥發,一下子仿佛年輕了好幾歲。

周恩來帶領羅瑞卿、杜理卿(即許建國)、張子華、童小鵬等共18人,頂著大風,踏著積雪,翻山越嶺,日夜兼程,向膚施進發。17日下午2時,周恩來一行在膚施轉乘張學良安排的專機。周恩來把張學良派來迎接中共代表團的劉鼎拉到身邊的座位上,向他詳細了解西安和張學良、楊虎城的情況及有關軍事部署等。劉鼎匯報說:“張副司令在捉蔣時,向執行者明確交代要抓活的,保護蔣,擁護他抗戰,促他抗戰。”一聽,周恩來十分高興:“這個情況很重要,和我們的看法是一致的。蔣被捉既不同於俄國十月革命以后被擒的尼古拉,也不同於滑鐵盧戰役以后被擒的拿破侖,可能會出現更大的困難。希望不要釀成更大的內戰,能使抗戰推進一步很好。”

黃昏,中共代表團乘坐的專機降落在風雨交加的西安西關機場。處於諸事煩亂中的張學良、楊虎城因得不到中共代表團專機確切返航的時間,加之又有亟待解決的事務纏身,不能親自到機場迎接。隨后,他們乘張學良安排的汽車來到金家巷張公館。此時,張學良已在門口迎候,他注視著周恩來的面龐,問道:“美髯公,你的長胡須怎麼不見了?”周恩來微笑著做了個手勢,說:“剪去了!”張學良摸摸自己的胡子茬,略帶惋惜的神色說:“那樣長的美髯,剪掉了太可惜。我都忙得沒工夫收拾了,第一次見面我刮去了小胡子,這次見面你又剪了胡子,真有意思……”

當晚,張學良設宴招待中共代表團。宴后,周恩來即和張學良到公館西樓秘密單獨會談,張學良向周恩來介紹了蔣介石被扣后的表現、南京的動態及各方面的反應之后,誠懇地說:“有何指教,請毫無保留。”

周恩來對張、楊的愛國熱情和正義行動做了肯定。

“西安事變捉住蔣介石,是件震動世界的大事。張將軍出以公心,發動西安事變,我們是完全理解的。”周恩來一看張學良面有不悅之色,便放緩語調,耐心解釋,“蔣介石這次被捉住,他的實力還原封未動。在這種情況下,對蔣介石的處置應採取極其慎重的態度。”

張學良慍怒之色已消,但還是有些困惑,坐下后邊把茶杯遞到周恩來跟前,邊全神貫注地傾聽。周恩來兩道濃黑的眉毛下,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閃閃發亮,他注視著張學良,繼續說:“目前西安事變存在著兩種前途,一種會使中國變好,一種會使中國變壞!如果能夠說服蔣介石停止內戰,一致抗日,就會使中國免於被日寇滅亡,爭取一個好的前途。而如果要是宣布他的罪狀,交付人民公審,反而會引起更大規模的內戰,不僅不能抗日,反而會給日寇造成進一步滅亡中國的便利條件,這豈不是使中國的前途更壞嗎?”

“若要是后一個局面,那我張學良就是歷史的罪人,唯有以頭顱謝天下了!”張學良若有所思地說:“那你看,該怎麼辦?”

“為了爭取一個好的前途,避免另一個更壞的前途,現在就必須力爭說服蔣介石,使他放棄內戰政策,走上一致抗日的道路。因此,我們主張和平解決西安事變,並同意你的意見,隻要蔣介石答應停止內戰、一致抗日的條件,就可以考慮放他回南京。”周恩來的話斬釘截鐵,張學良聽到這裡,眼睛為之一亮。他尤其欽佩周恩來的高瞻遠矚,自己雖然也主張釋蔣,但沒有像周恩來考慮得如此周密,高屋建瓴。他以奇異的目光看著周恩來,他怎麼也沒料到中共會提出和平解決的方案。10年“剿共”戰爭,血海深仇。誰會想到周恩來卻以民族利益為基點,而“以德報怨”呢?

張學良頓時感到一陣輕鬆,興奮地走過去,握住周恩來的雙手,由衷表示:“共產黨人胸懷博大,確是一心為國家,為了民族的未來。有了共產黨的支持,我發動‘兵諫’的初衷就一定能夠實現!”

周恩來強調說:“毛澤東先生要我告訴你和楊將軍,為促成和平解決,必須給予南京的進攻予以沉重的打擊,促使蔣介石反省。在軍事上,我們也決定給予兩位將軍以積極的實際援助。我認為,這不是擴大內戰,而是為了遏止內戰,深化‘兵諫’,不得已而為之。”

周恩來與張學良進一步商討了同蔣介石如何談判,如何統一東北軍、十七路軍及其部署的思想認識問題,研究了對付南京方面親日派“討伐”的軍事部署,並應諾張學良電告中共中央,速派紅軍主力部隊南下關中,共同抵御南京方面的軍事進攻。

兩人的談興極濃,張學良考慮到周恩來一行的疲勞,幾次催請周恩來早點休息,但周恩來興致很高,毫無倦意,兩人一直談到深夜。

當晚,周恩來在給中共中央的電報中報告了到西安后所了解的情況,並說:對蔣介石的處置問題,准備“答應保蔣安全是可以的,但聲明如南京兵挑起內戰,則蔣安全無望”。這個處置辦法當即得到中共中央的認可。

第二天,中共中央第一次公開發表宣言,致電國民黨中央,呼吁和平解決西安問題。當日上午,周恩來赴九府街芷園會晤了楊虎城。

因為楊虎城和中國共產黨有長期的友誼關系,周恩來首先代表中共中央向楊問候。接著,周恩來向楊說明了昨夜同張學良談話的經過和主要內容。楊虎城聽了周恩來的講話十分驚奇,因為他原來認為中國共產黨同蔣介石有長達10年的血海深仇,就是周恩來的腦袋也是從蔣介石的屠刀下僥幸留下來的,一旦捉住蔣介石,雖不致立即殺蔣,也決不會輕易主張放蔣。周恩來提出的和平解決方針,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思想上一時未轉彎的楊虎城坦率地向周恩來說了自己的看法和疑慮:“共產黨與國民黨是敵對的政黨,地位平等,可戰可和。可是我們是蔣介石的部下,如果輕易把他放走了,我們的處境就很危險。據我的經驗,蔣為人氣量狹小,睚眦必報,陰險狠毒。”

周恩來對他的疑慮表示理解,並耐心解釋:“蔣介石統治著全國的大部分地區和武力,現在雖然捉住他,但其實力絲毫未減,在這種情況下,把他殺掉,實不利於發動全面的民族抗戰。”

周恩來略微停頓一下,看到楊虎城點頭,於是又繼續說道:“今天,不只是全國各階層人民逼蔣抗日,國際反法西斯陣線也在爭取他抗日,他的英美主子也從本身的利益著想,促使他遏制日本獨吞中國。蔣介石現在的處境是抗日則生,不抗日則死。所以,乘他被捉之機,逼迫他改變對內壓迫、對外妥協的政策是可能的。如果真能這樣,那麼比殺掉他而引起一場大規模內戰對國家、民族有利得多。至於說蔣介石日后的報復問題,我看這不取決於蔣本人,隻要東北軍、西北軍和紅軍團結一致,進而團結全國人民,形成強大的力量,就是他想報復也沒有辦法。當然,我們放蔣是有條件的,否則也不能輕易放虎歸山。”

周恩來至情至理的言辭和顧全大局的崇高精神,使楊虎城深受感動。他說:“周先生以國家民族利益為重,置黨派的歷史深仇而不報,對蔣介石以德報怨,令人無比欽佩,我是追隨張副司令的,現在更願意傾聽和尊重周先生的意見。既然張副司令和周先生意見一致,我無不樂從。”

同張學良、楊虎城會談后,周恩來在西京招待所找中共東北軍工委代理書記宋黎,西北特別支部謝華、徐彬如等,對他們分析了形勢,指出民族矛盾已上升為主要矛盾,要他們全力以赴地實現西安事變的和平解決。

“血與火充塞西安”,“西安已成赤色恐怖世界”,“紅軍要把蔣介石押送陝北”,各種謠言傳到南京,使宋美齡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為探明真相並同蔣介石取得聯系,12月20日,蔣介石的妻兄宋子文沖破何應欽阻攔,急匆匆抵達西安。張學良在見到宋子文時,坦率地告訴他:“東北軍、十七路軍和紅軍三方面已經共同商定了和平解決的方針。隻要委員長答應有關主張,三方面將一致同意釋放他。”

隨后,張學良陪同宋子文一起去見蔣介石。蔣介石看到宋子文帶來的宋美齡的信上說:“如子文3日內不回京,則必來與君共生死。”就嗚嗚地哭了起來。

宋子文來西安時,沒想到周恩來已到西安,心裡十分不安,對人說:“周恩來一來,事情就難辦了。”和他同來的郭增愷主張他去見周恩來,因為周是個關鍵人物。但宋子文顧慮會被何應欽抓把柄,不敢單獨同周會面,就由郭增愷去見周恩來。周恩來告訴他:“這次事變,中共並未參與,對事變主張和平解決,希望宋子文認清大勢,權衡利害,勸說蔣介石改變政策,為國家做出貢獻。”並說:“隻要蔣先生抗日,共產黨當全力以赴,並號召全國擁護國民政府,結成抗日統一戰線。”郭增愷向宋子文轉達了周恩來的意見。宋子文喜出望外,對中國共產黨的態度十分贊賞。

翌日,宋子文即飛回南京。到處宣傳蔣介石在西安情況,稱贊周恩來是“共產黨裡最了不起的人,恐怕南京沒有這樣的人”。並帶譏諷的意味斥責何應欽:“南京有誰能承擔這樣的風險去挽救委座?相反,還有人要轟炸哩!”宋子文的宣傳使何應欽的猖狂氣焰頓時收斂。

12月22日,宋子文、宋美齡、蔣鼎文等一起飛抵西安。在飛機即將著陸時,宋美齡從手提包裡抽出一支左輪手槍交給隨行的澳大利亞記者端納,請求他在軍隊企圖抓她時就用槍把她打死。走下飛機,她冷淡而有禮貌地向少帥問候。

蔣介石一見宋美齡來到面前,大驚失色,如在夢境,喃喃道:“我告訴子文不讓你來,你怎麼真的來了,你入虎穴了。”說完,悵然搖頭,潸然淚下。淚如泉涌的宋美齡強裝鎮靜:“你受了傷,我來看你呀!”

“我今天早晨打開《聖經》,正好看到耶和華今將有新作為,將令女子護衛男子句。我一思忖,就知你要來,果然你就來了。”蔣介石說完,兩人唏噓不已……

23日,周恩來和張學良、楊虎城開始與全權代表蔣介石的宋氏兄妹在張公館西樓二層談判。談話一開始,周恩來提出了和平解決西安事變的6項主張:一、停戰,撤兵至潼關外。二、改組南京政府,排逐親日派,加入抗日分子。三、釋放政治犯,保障民主權利。四、停止剿共,聯合紅軍抗日,共產黨公開活動(紅軍保存獨立組織領導。在召開民主國會前,蘇區仍舊,名稱可冠抗日或救國)。五、召開各黨各派各界各軍救國會議。六、與同情抗日國家合作。

宋子文借口中日武力相差太懸殊,不能馬上抗日,隻能做抗日准備工作,並且提出紅軍必須改編為國軍,必須聽從國民黨指揮,方可停止內戰,停止“剿共”。周恩來既堅持原則性,又講究靈活性,從大局出發,做了光明磊落而又赤誠感人的讓步,以換取“停止內戰,一致對外”。他表示,如果蔣介石接受並保証實行中共提出的6條,那麼“中共紅軍贊助他統一中國,一致抗日”。同時嚴肅指出,蔣介石違背孫中山遺囑,打了10年內戰,給中華民族帶來了深重的災難。值此民族危亡之際,不抗日無以圖存,不團結無以救國,堅持內戰無非自速滅亡。能識大局,立即實行抗日,實行民主政治,我黨既往不咎,張楊二將軍也會放蔣先生回去,如若堅持內戰,則將成為千古罪人。宋氏兄妹救蔣心切,蔣介石本人更是歸心似箭,況且英美老板一味督促和解,所以他們也不敢節外生枝。

經過兩天談判,終於以周恩來提出的6項主張為基礎,達成6項協議:“一、改組國民黨和國民政府,驅逐親日派,容納抗日分子﹔二、釋放上海愛國領袖,釋放一切政治犯,保証人民的自由權利﹔三、停止‘剿共’政策,聯合紅軍抗日﹔四、召開各黨派救國會議﹔五、聯俄,並與英、美、法聯絡﹔六、蔣介石回京后,通電自責,辭去行政院長職務,西北軍仍由張、楊負責。”

24日晚,張學良去見蔣介石,說周恩來先生來了。蔣介石一驚,立即搖手:“不見不見!”張學良莞爾一笑:“還是見一見吧。你們是老交情,我們近年新交。”

蔣介石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焦躁不安。還沒等他再次拒絕,周恩來已在宋氏兄妹陪同下走進屋來。他一見到周恩來大義凜然出現在面前時,顯得窘迫不安。蔣介石想扶床坐起來,可摔傷的腰不給勁,隻好半靠著,招呼周恩來入座。

周恩來神態從容地與蔣介石握手,望著老對手那衰老憔悴的臉容,周恩來心平氣和地說:“蔣先生,我們10年沒有見面了,你顯得比以前蒼老些。”蔣介石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禿頂的頭,無奈嘆氣道:“是呀,我是老態龍鐘,而你還是滿頭黑發,不減當年。我能不老嗎?你看……你看這些事情。”他竟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隨即,蔣介石又裝腔作勢說:“恩來,你是我的部下,你應該聽我的話。”周恩來威嚴地說 :“蔣先生,你違背孫中山先生的遺教,10年來因內戰犧牲了千百萬革命者,我這顆腦袋也是從你的刀下滾過來的,你就曾一再追加懸賞金來買它的。”他有意停頓一下,見蔣介石顯得十分尷尬和狼狽,就放緩語氣,給對方留點面子,接著又說,“這些,現在都不去說它了。隻要蔣先生能夠改變‘攘外必先安內’的政策,停止內戰,一致抗日,不但我個人可以聽蔣先生的話,就是我們紅軍也可以聽從蔣先生的指揮。”

蔣介石見周恩來不咎既往,又鬆了口氣,他瞟了周恩來一眼,裝出幾乎要落淚的樣子,說:“我后悔了,殺人太多了。”

站在蔣介石旁邊的宋美齡趕緊打個圓場:“周先生說過去的事不提了。以后,再不要‘剿共’了。”

周恩來接過宋美齡遞過來的茶杯,喝了口茶,向蔣介石誠懇地說:“我們黨一貫主張停止內戰,一致抗日,主張各黨派無論過去有什麼舊怨宿仇或不同政見,都應該捐棄前嫌,組成抗日統一戰線,共赴國難。我這次來西安,不是來算舊賬,而是來商談今后的救國大計的。”

宋氏兄妹又一次對周恩來表示感激。宋美齡還重復周恩來的話,俯身對著蔣介石說:“周先生是來同您商談救國大計的,您聽清了沒有?”然后又不失體面地站起來說,“你們本是同校故交,今日會面,要互相見諒。此次委員長在西安出事,多虧周恩來千裡迢迢前來斡旋,實在感激得很啊!”

張學良看到屋內氣氛有所鬆動,也趁機對蔣介石說:“隻要委員長同意抗日,我們仍擁護委員長做領袖。”

在輕鬆的氣氛中,周恩來主動和蔣介石拉起家常:“蔣先生,好些年沒見過經國了吧?如果想見,我們可以設法向斯大林交涉,將滯留在蘇聯的經國接回來,讓你們父子團聚。”

原來在會見蔣介石前,周恩來從張學良那裡看見過蔣介石剛被捉時寫給宋美齡遺囑式的電報底稿,要她“善視經國、緯國兩兒。有如己出,以慰余靈。”據此,周恩來看出蔣介石身陷囹圄之后,對妻兒老小極為挂念,於是提出個人設想。

蔣介石一聽周恩來主動提出使他們父子團聚,不由得鼻子發酸,又感激又羞愧。這時周恩來又談到今天剛達成的談判結果時,蔣介石又沉默了片刻,表示完全同意,他說:“恩來,我們再也不要打內戰了。我回南京后,你可直接到南京找我談。”

周恩來見蔣介石表現出疲勞困頓的樣子,便起身告辭:“蔣先生休息吧,我們今后還有機會再談。”蔣介石連聲說:“好!好!”

自談判條件大體商定后,宋氏兄妹就要求張學良早點放蔣走,並提出最好在聖誕節回京,取個吉利。可是東北軍、西北軍的廣大將士都認為“不簽字就放蔣是沒有保証的”。有人慷慨激昂地說:“西安事變是大家提著腦袋干的,不是張、楊兩人的事,現在蔣介石還在我們手裡,不在協議上簽字,干脆就干掉他。”

25日就是聖誕節了,這天早上,宋子文收到東北軍和西北軍高級將領和幕僚鮑文樾、馬佔山、米春霖、杜斌丞等人一封聯名信,提出放蔣走的條件是商定的問題必須簽字和中央軍立即撤出潼關。“否則,雖然張、楊兩將軍答應了,我們也誓死反對。”宋氏兄妹和蔣介石驚慌不已,立即要張學良想辦法。

張學良感到事態嚴重,深怕夜長夢多,便決定悄悄地送蔣介石走,並准備親自陪同前往南京“賠罪”。下午,張學良打電話請楊虎城來。楊虎城到后,張學良說明了准備放蔣的情況后,楊虎城說:“蔣介石是個政治流氓,他可以翻掌是雲,覆掌為雨,中國的任何軍閥,包括我們在內都斗不過他,沒有哪一個不敗在他的手裡,隻有共產黨才夠得上是蔣介石的‘敵手’。”因此,在釋放蔣介石的問題上,楊虎城原則上是同意的,但對於如何放和何時放等問題上認為必須要認真嚴密考慮,決不能輕信蔣介石所謂的“人格”擔保。

張學良說:“現在不走不行啦!不知道會出什麼大亂子。我決心親自送蔣走。我想在幾天內就可以回來,請你多偏勞幾天。假如萬一我回不來,東北軍今后即完全歸你指揮。”

這時,蔣介石已經出來准備上汽車。楊虎城本不同意無保証的放蔣,更不同意張學良親送,但他一向尊重張學良,又不知道周恩來是否同意張親送蔣走的事,當著蔣介石的面又不好爭執,隻得和張學良一起去飛機場送蔣介石。

他們離開公館10多分鐘后,孫銘九報告了周恩來,周恩來連忙乘車趕往機場,想勸張學良不必親送。在疾馳的汽車上,他心情沉重。因為這不僅關系到張學良個人前途,而且還會給西安事變和平解決帶來困難。

在機場臨別時,蔣介石對張學良、楊虎城說:“今天以前發生內戰,你們負責﹔今天以后發生內戰,我負責。今后我絕不‘剿共’。我有錯,我承認﹔你們有錯,你們亦須承認。”他又“以領袖的人格”重申他許諾的6項主張。

下午4點多鐘時,周恩來驅車趕到機場,飛機早已消失在雲天深處。他不禁嘆息:“晚了!張漢卿就是看《連環套》那些舊戲中毒了,他不但要像竇爾墩擺隊送天霸,還要負荊請罪啊!”

蔣介石飛抵洛陽后,就對張學良頤指氣使了。他首先逼令張學良打電報給楊虎城,釋放在西安的陳誠、衛立煌、朱紹良、蔣鼎文等被扣的高級將領。楊虎城不願給張學良造成困難,說:“做人情做到家,他叫放就放吧!”當天晚上,楊虎城在新城大樓為陳誠等人餞行,第二天就放他們回南京了。

這時東北軍內部的意見分歧越來越明顯,一些少壯派軍官認為,扣留這些蔣方大員是張學良回來的保証,釋放回去蔣介石如果扣留張學良,東北軍就無所恃了。他們情緒非常激動。

事態的發展果然是這樣。26日下午,蔣介石的座機到南京機場,國民黨大員蜂擁前來迎接。隨后張學良的飛機降落,機場上隻有一批軍統特務在四周警戒,張學良立即被軟禁起來。31日,蔣介石在南京組織高等軍事法庭悍然對張學良開庭審理。當天,判處他徒刑10年。幾天后,又假惺惺地要南京國民政府將張學良“特赦釋放”,“交軍事委員會嚴加管束”。從此,張學良便失去自由,開始了他長達半個多世紀的囚徒生活。

與此同時,蔣介石下令楊虎城、於學忠二人撤職留任,並任命顧祝同為西安行營主任,調集5路大軍共37個師向西安推進,企圖壓迫西安方面屈服。

這個突然的變化,使西安方面難於對付。一味示弱是不行的,必須在政治上表明嚴正的態度,在軍事上做出有力的部署。連日來,周恩來經常徹夜不眠,和后來到西安協助周恩來工作的博古、葉劍英等研究對策,冷靜地處理面臨的復雜問題。他同楊虎城等東北軍和十六路軍的高級將領協商,由楊虎城領銜於1937年1月5日發出措辭強硬的電報,抗議蔣介石扣留張學良和准備重新挑起內戰的陰謀。他還在報中共中央批准后,電調一部分紅軍主力開赴關中。

8、9兩日,紅一軍團到達耀縣、三原,紅十五軍團到達咸陽。10日,紅二十七軍也到達洛川。周恩來在幾天內將南進部隊急需的彈藥、給養和器材迅速補充完畢,並到咸陽看望紅軍部隊,講述西安事變的意義,鼓舞士氣。紅軍開入關中,引起各方面的興奮和震動。

1月10日,周恩來寫信給張學良,表明紅軍將與東北軍、十七路軍共進退,並盼他回西安主持大計。信的全文如下:

第二天,他又寫信給蔣介石,嚴正指出“中央軍竟重復開入陝境,特赦令轉為扣留,致群情憤激不可終日”,要求蔣介石撤退進入陝甘的中央軍,釋放張學良回西北主持軍政,這樣才能消弭內戰,一致抗日。否則,“不僅西北糜爛,全國亦將波及無疑,而垂成之統一局面又復歸於破碎”,將為親者所痛而仇者所快。

西安的主要軍事力量是東北軍。東北軍是一個以張學良為惟一領袖的軍事集團,多年以來一直以張學良個人為中心來維系內部的團結,雖有不同派別,但都能服從張學良。除了張學良以外,沒有任何人能代替他指揮並控制全軍。這時,東北軍實際上已是群龍無首,所謂元老派、少壯派的矛盾日益表面化。

西安方面的困難,南京了如指掌。蔣介石加緊對西安的軍事壓力和政治分化。1月13日,蔣介石派人到西安,他提出兩個方案:一是中央軍進駐西安,東北軍和十六路軍撤至陝西西部和甘肅一帶,紅軍仍返陝北,陝西省政府主席委十七路軍的人充任。即所謂甲案。二是中央軍進駐西安,東北軍移駐安徽和淮河流域,十七路軍移駐甘肅,紅軍仍返陝北,安徽省主席可委東北軍的人充任,甘肅省主席可委十七路軍的人充任。即所謂乙案。不論哪個方案,對西安都是不利的。權衡之后,接受甲案東北軍、十七路軍和紅軍仍靠攏在一起,“三位一體”不致解體﹔接受乙案,東北軍可移駐較富庶的地區,但“三位一體”自然解體。蔣介石寫信給楊虎城,勸他接受甲案。而何應欽又給王以哲、何柱國寫信,要他們接受乙案。十七路軍主張接受甲案,東北軍高級將領公開表示接受甲案。暗中卻想接受乙案。東北軍少壯派則主張先救張學良,其他一概不談,這樣使得西安的內部矛盾更為尖銳。

對於友軍的內部問題,共產黨不便干預,隻能給予建議。1月15日,楊虎城向周恩來表示:如果真的打起來,他沒有把握取得勝利。周恩來根據中共中央和平解決的方針,分析當前的局勢,向楊虎城提出3點建議:一、為求得和平解決,須先由楊、於通電就職﹔二、由他們派人去奉化見蔣介石,對乙案堅決拒絕,對甲案可基本接受,但中央軍須全部退出甘肅,在西安得留東北軍和十六路軍各一部,東北軍可伸至咸陽﹔三、主要是軍事上3單位靠攏,政治上利用國民黨即將召開的三中全會來解決問題。

張學良遲遲不能回來,東北軍少壯派加緊活動。他們大都是團營級軍官,掌握實權,對張學良懷有深厚的感情,對蔣介石更加痛恨,於是發動簽名運動,要求營救張學良,即使與中央軍開戰也在所不惜。他們不滿元老派的和平主張,甚至以為他們是要取張學良而代之,十分氣憤。主和的人竟至不敢公開講話。楊虎城對打仗沒有把握,但擔心蔣介石報復,也希望張學良回來,因而傾向於少壯派。一時主戰的少壯派佔了上風。

這時周恩來覺得戰端一開,有違西安事變的初衷,也不利於爭取張學良回來。面臨這種復雜形勢,他抓住矛盾的主要方面,著重做少壯派的工作。1月27日晚上,周恩來邀請少壯派的主要人物應德田、孫銘九、苗劍秋等人到代表團駐地張公館東樓會客廳談話。從客廳裡不斷傳來慷慨激昂的聲音,原來少壯派堅持要張學良回來才能撤兵。周恩來耐心地進行說服:“我們了解東北軍的特殊性和副司令在東北軍中的重要性,我們極願把副司令營救出來,但是現在我們要堅持要求放回副司令,蔣介石一定不放回,相持之下,很容易發生戰爭,這對副司令回來的問題更沒有好處。”並充滿感情地說:“共產黨與蔣介石的血海深仇,我們永遠不會忘記。共產黨與東北軍和張副司令的血肉關系,我們也永遠不會忘懷。凡對副司令有好處的事,我們一定盡力而為。但現在堅持要求副司令回來,不見得對他有好處。”

這些話仍沒有說服少壯派。苗劍秋一邊大哭,一邊說:“你們不幫助我們打仗,你們紅軍開到關中干什麼?是否你們看著我們讓蔣介石消滅?你們不幫助我們打仗,咱們就先破裂。”孫銘九也痛哭流涕地向周恩來請求紅軍出兵,這樣一直鬧到下半夜。為了擺脫這個僵局,周恩來隻好說:“這個問題很重要,容我們明天好好商量一下再答復你們。”

1月30日,周恩來、博古、葉劍英乘汽車到三原雲陽鎮紅軍前敵司令部開會,張聞天、彭德懷、任弼時、楊尚昆、左權都參加了會議。會議做出決定:隻要東北軍、十七路軍兩方面意見一致,紅軍可以暫時保留自己的意見支持他們的主張,和他們一起打,在打的過程中仍同南京談判和平。當晚,周恩來、葉劍英趕回西安,將這個決定告訴楊虎城和少壯派,並對他們說:“隻要你們團結一致,意見一致,我們絕不會對不起張先生,對不起你們兩位朋友,包括打仗在內,我們一定全力支持你們。”

2月1日晚上,周恩來和楊虎城、於學忠、王以哲、何柱國5個人分別代表紅軍、第十七路軍、東北軍在王以哲家中開最高軍事會議,共商行動計劃。會上,於學忠、王以哲、何柱國主張和平解決,楊虎城同意並問周恩來的意見。周恩來說:“我們原來是堅決主張和平解決的,以后你們兩方面有許多人堅決主戰,為了團結,隻要你們雙方一致主和,我們當然是贊同的。”他又提出請雙方注意內部的團結,防止少數人進行分裂活動。

少壯派原來以為這次會議會做出打仗的決定,會議的結果大出他們的意料之外,他們甚為氣憤,認為王以哲、何柱國在會議上沒有反映主戰派的要求,“出賣張副司令”,“出賣東北軍”,表示要“拼一死戰”,“要除奸”。 當晚,應德田、孫銘九、何鏡華等主戰軍官就醞釀殺王以哲、何柱國的事。

次日一早,孫銘九派衛隊營連長於文俊帶20個衛士闖入王以哲住宅。於文俊手持駁殼槍,進入臥室,對王以哲說:“軍長,對不起你了。”隨即連發9槍,王以哲就倒在血泊之中。有所風聞的何柱國由於躲在楊虎城處,才沒有被害。

周恩來知道王以哲被殺的消息后,異常氣憤,立即要李克農和劉鼎追查是什麼人干的。孫銘九得知周恩來十分憤怒時,就去張公館東樓向周恩來承認錯誤,並跪下請罪。周恩來要孫銘九站起來后,很嚴肅地責問:“你們要干什麼?你們以為這樣就能救張副司令回來嗎?不,這恰恰是害了張副司令,你們破壞了團結,分裂了東北軍,正在做蔣介石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情。你們是在犯罪。”接著,周恩來進一步開導他認識錯誤,要他回去找應德田等商量怎樣處理善后。

這時,西安城內充滿著恐怖氣氛,謠言蜂起。有的甚至惡意挑撥說:少壯派是受共產黨的指使行動的,共產黨有一張黑名單,要殺一批軍長、師長,打出紅旗。但周恩來依然那樣沉著。他完全置個人安危於度外,立刻帶李克農、劉鼎趕往王以哲家裡。這時離王以哲被害隻有一個小時,家中亂成一團。周恩來安慰家屬,迅速幫助搭起靈堂,料理后事。消息傳出后,使東北軍高級將領深受感動。

從王以哲家出來,周恩來立即到新城楊虎城辦公樓商議,楊虎城派他的代表李志剛到潼關繼續同蔣介石的代表顧祝同等談判。周恩來回到張公館后,立即起草電報向中央報告今天發生的事情和處理經過,晚上,中央回電同意繼續進行談判,用一切辦法制止東北軍內部互相殘殺。中央對代表團的安全十分關心,叮囑要提高警惕,防止意外,並說已電告雲陽前總,情況緊急必要時,派部隊到西安保護。

王以哲在東北軍是有威望的高級將領,他被殺的消息傳到前方,激起了東北軍廣大官兵的憤慨。2月3日早晨,東北軍前線部隊調轉槍口,撤出渭南防線,渡過河開到高陵。劉多荃的部隊開回臨潼,聲言要開回西安為王以哲報仇。中央軍開進渭南,逼近西安。周恩來當即派中共東北軍工委書記劉瀾波到渭南,向前方將領說明中共對事件的態度,表示中共堅決反對殺害王以哲的錯誤行為。少壯派原以為殺了王以哲等主和派,就可以和中央軍決戰,救回張學良,哪知道事與願違,出現了這種局面,少壯派和許多主戰的人都驚慌失措,氣焰也頓時消失。

周恩來和楊虎城、於學忠等商議,認為少壯派的嚴重錯誤可能導致內部分裂,必須嚴肅對待。但他們在西安事變中是有功績的,殺王以哲的動機是為了拯救張學良,不能隨便處置他們,他不避袒護少壯派的嫌疑,毅然決定,派劉鼎把應德田、孫銘九和苗劍秋3人送到雲陽紅軍總部,以免東北軍內部大規模的自相殘殺。

東線的東北軍劉多荃師自動撤退,使中央軍得以進駐渭南。劉多荃和繆澂流等高級軍官在高陵召開高級軍事會議,拒絕接受中共代表團接受甲案、東北軍仍留西北與紅軍靠攏的建議,宣布接受乙案,離開西北東調河南、安徽。接著,東北軍騎十師師長檀自新、一○六師師長沈克聯名通電投蔣介石。至此,“三位一體”的大勢已去,南京又對西安方面施加強大壓力,使楊虎城、於學忠不得不通知潼關談判的代表,按照乙案達成協議。2月5日,楊虎城、於學忠發表和平宣言。2月6日,十七路軍在西安的部隊離開西安撤到三原。

2月8日,中央軍宋希濂師和平開入西安。2月9日,南京國民黨政府軍事委員會西安行營主任兼第一集團軍總司令顧祝同到達西安。國民黨特務人員在西安大肆活動,竟在大街上張貼標語,鼓吹“攘外必先安內”的反動政策,攻擊西安事變。周恩來毅然去見顧祝同,嚴詞質問:“這些標語是誰貼的?想干什麼?”逼使顧祝同不得不把政訓處長賀衷寒找來,當面“申斥”,要他們立即把滿街的反動標語全部洗刷干淨。

同日,周恩來和中共代表團工作人員由張公館東樓搬到七賢庄1號,成立紅軍聯絡處,對外稱“第十七路軍通訊訓練班”。

在周恩來的敦促下,南京政府派往西安談判代表張沖於同天飛抵,中共派到南京談判的代表潘漢年也同機抵達西安。他們的到來,預示著和平解決西安事變邁向了更深一層的領域,國共兩黨就此開始能夠坐下來對等談判。這時,周恩來又開始擔負起國共兩黨正式談判的艱巨使命。

對於周恩來的良苦用心,張學良銘記在心。同年2月17日,張學良在溪口要求前去晉見的東北軍騎兵軍軍長何柱國,要其轉告部下:“我為國家犧牲一切,交了一個朋友,希望各袍澤今后維護此一友誼。”這個朋友就是中共和紅軍,其代表人物則是周恩來。他還背著看守,給周恩來寫了一封親筆密信,要何柱國秘密帶出去,交給周恩來:

張學良在信中除對周恩來和紅軍予以贊揚,還表明其“一本初衷”的磊落態度:凡有利於國者,決不顧及個人利害和安危。他在溪口幽禁時接見何柱國等人,慨然表示:個人的自由與生死是小事,隻要蔣介石能夠實現諾言的重要部分,槍口一齊對外,就是自己死了,也會含笑於九泉。他還在給楊虎城、於學忠等西北、東北軍首領的信電中,一再強調關於其“個人出處問題,在陝局未解決前是不便談起,斷不可以為解決當前問題之焦點”,如“仍以良之問題為先決條件,則愛我即以害我,不但害我,且害我團體,害我國家矣”。

在張學良被囚禁的漫長歲月裡,無論風雲怎樣變幻,周恩來始終認為張學良是“千古功臣”,對其安危始終縈記於懷,一有機會便呼吁釋放張學良。

漢卿先生:

自兄伴送蔣先生入京后,此間一切安然,靜候蔣先生實踐諾言,由兄歸來主持大計。及撤兵令下,特赦呈文發表,愈足使大家認識蔣先生信義和寬宏。乃事未及周,蔣先生休假歸裡,中央大軍竟重復壓境,特赦令轉為扣留,致群情惶惑憤懣不可終日。尤以整理西北部令,直視西北如無物。楊先生雖力持慎重。查一般將士之義憤填胸,兼之以中央軍著著進逼,戰機危迫已在眼前。弟居此仍本蔣先生及兄在此時所談之對內和平、對外抗戰的一貫方針,盡力調處。隻要中央軍不向此間部隊進攻,紅軍決不參加作戰。若進入潼關之中央軍必欲逼此間部隊,為自衛而戰,則紅軍義難坐視。時機危迫,兄雖處不自由之地,然一系西北安危,請即商量蔣先生乃依前令盡撤入陝甘之兵,立保兄回西北主持大計,則和平可堅,內戰可弭,一切人事組織都好商量。弟縱處客位,亦當盡力之所及,為贊助蔣先生完成抗日統一大計,而首先贊助兄及楊先生完成西北和平偉業也。至一切西北赤化謊言,蔣先生及兄均知之,必能辨其誣。弟敢保証,凡弟為蔣先生及有關諸先生言者,我方均絕對實踐。隻有蔣先生依預定方針逐步實現和平統一,團結御侮大業可立就也。非者,任令大兵進逼,挑起內戰, 不僅西北糜爛,全國亦將波及無疑,而垂成之統一局面又復歸於破碎。此事之至痛者,徒供日寇及少數親日分子所稱快。吾望蔣先生及兄有以制止挽救之也。臨穎神馳,佇候明教,並希為力國珍攝萬歲!

周恩來

10號

恩來兄:

柱國兄來談,悉兄一本初衷,以大無畏精神綏此危局,猶對東北同人十分維護,弟聞之甚感。紅軍同人種種舉措,使人更加欽佩。

弟目下(閑)居讀書,一切甚得,請勿遠念。凡有利於國者,弟一本初衷,決不顧及個人利害。如有密便,盼有教我。並請代為向諸同人致敬意。

此頌延安

弟良

二月十七日


使用微信“掃一掃”功能添加“學習微平台”
(責編:吳思瑤、趙晶)
相關專題
· 圖書連載
  • 最新評論
  • 熱門評論
查看全部留言

熱點關鍵詞